幕間:灰熊雜貨店。
在少年離去,老舊門鈴最後一點聲音也消失在門外。
雜貨店彌漫著一股詭異的安靜,這與外城常見的冰冷,麻木的沉默不同,更像是某種腐爛多年的秘密,被人重新挖掘出來,帶著令人不適的濕熱氣息。
灰熊重新點燃一根煙,火光在他粗糙的臉上亮了一瞬,又很快被煙霧吞沒。。
「妳不該讓那小鬼知道太多。」
覺醒者們也認同這位大前輩說的話。
「維多利亞小姐,根據聖裁院的情報管制規定,您不應該對一般外城居民透露外陸機密情報。」
愛麗絲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注意著少年剛離去的門口。
她依然記得少年聽到外陸時,那雙黃金雙眸閃過情緒。
那不是恐懼,也不是單純的好奇,更像是……被關了了太久,飢腸轆轆的野獸,鐵牢外吹來的風。
但只是這些,愛麗絲絕不會輕易透露外陸的情報。
「他不是普通人。」
灰熊皺起眉頭。
「那小鬼?在外城區,嚮往外陸的小鬼一抓一大把。」
「不是那點。」
愛麗絲沉默了。
確實,如灰熊所說,外城區對外陸感到好奇的少年多的是。骯髒,耍頭,狡滑,身上佈滿瘀傷和血跡,就只是隨處可見的外城區少年。
乍眼看下,那名少年和其他外城區少年並無不同,然而,她很難形容自己從那名少年身上聽到了甚麼。
那就像藏在灰燼,一根極細的針,也像是幾乎要熄滅的火星,非常微弱,卻讓她無法忽視。
若不是提到白鴉哨站,少年眼神閃過一絲飢渴,愛麗絲甚至未必能捕捉到那一點異樣。
愛麗絲無法正確形容這種感覺,只能給出不確定的答案。
「他身上有種奇怪的感覺。」
如果是其他人,灰熊也許會一笑帶過,但愛麗絲不同,她與眾不同的能力,讓她能感受到一般覺醒都感受不到的東西。
「甚麼感覺?」
「我無法形容。」
愛麗絲頓了頓,然後補充道。
「也許只是錯覺。」
灰熊聲音低了幾度。
「所以你試探他?」
「只是確認,我不喜歡錯覺。」
灰熊默默盯著愛麗絲,然後煩躁地抓了抓頭。
「麻煩的小鬼。」
店裡又變得安靜,一名覺醒者對愛麗絲低聲說道。
「小姐,差不多該……」
愛麗絲向覺醒者點了點頭,然後重新望向灰熊,聲音多了幾分正式
「灰熊前輩,我們想得到那條舊道的地圖。」
▮
外城區,灰燈街城牆上。
數百年守護人類的城牆,外牆雖然已變得斑駁,爬滿了暗沉的無法修復的裂紋,但使用了最頂級礦物以及頂級覺醒者技術打造的城牆,它依然展示了長年守護人類的厚實感。
它像一頭沉默的巨獸,數百年間牢牢守在內陸與外陸中間,替人類擋下怪物與瘴氣威脅。
當然,這道城牆遠遠比不上「聖壁・阿瓦隆」,真正守護人類的還是「聖壁・阿瓦隆」,城牆不過是象徵罷了
畢竟比起一般人看不見的結界,這座能夠看見,能夠觸碰的,充滿存在感的城牆,確實能給人更強大的安全感。
正常來說,城牆並不允許普通人隨意登上,但外城區住的都是不值錢的賤民,警察的巡邏自然比較鬆懈,夏千厲花費許多心力,摸熟他們巡邏時間,換班規律,老舊監視器的死角,便將城牆一處孤癖的角落,當作自己的秘密小天地。
這裡是唯數不多能看到城牆外,也就外陸景象的地點。
夏千厲雙腳懸空,坐在城牆邊晃著雙腿,一邊啃著剛買來的麵包,一邊眺望近在咫尺,彷彿伸手觸碰,卻也遠在天邊的世界。
外陸籠罩在瘴氣與黑暗之下,但也並非完全末日的景像,還是能看見覺醒者建造的哨站,哨站還能零星看見從外陸歸來的覺醒者。
他每次來到這裡都會暢想自己如果成為覺醒者,會如何探索那片未知的外陸。
會成為專門尋找舊世界文物的拾荒者嗎?
或是研究被瘴氣污染而變質的植物與瘴獸。
如果想高風高回報,也可以選擇當災厄獵人,討伐那些被冠以災厄之名的高危瘴獸。
穩健點的話,當個普普通通的怪物獵人也不錯。
雖然以命相搏職業被說成普通也十分可笑,但瘴獸獵人確實是最普遍常見覺醒者會從事的職種。
夏千坐在城牆邊,搖晃著雙腿,暢想如果他成為覺醒者的世界。
即便只是虛無的夢想,這也是他唯數不多能喘息,放鬆自己的方式,更別提今天他還有麵包和水,看似微不足道,但於他而言,這已經算是一道佳餚了。
夏千厲舔掉手指上的麵包屑,把止痛藥和水一起吞下,待效果生效後,他眺望外陸風景,同時回想起剛才在灰熊雜貨店遇見的少女。
他不喜歡上城區的人,那些人高傲,踏在彷彿連走的路都有人提前擦過,永遠沒有一絲泥水的地方批判他們。
他們不必煩惱明天的食物,從未捱餓捱到胃部痛,有人膽敢對他們施加一點暴力,警察會恭敬地保護他們,保護他們不受絲毫傷害。
他們活得乾淨,過得自由,從未捱過苦,卻愛站在光裡對在陰影裡艱難求生的人指手畫腳。
他們認為法律是理所當然,任何不遵守法律的都是罪人。
想到這裡,夏千厲冷笑一聲。
(法律從未保護過他,他為何要遵守法律?)
他討厭上城區的人,但那個少女似乎不一樣。
她並沒有因為他是外城區的雜種,就帶有先入為主的偏見,只是平靜地詢問他有沒有出人命,絲毫不在乎外城區習以為常的衝突。
乾淨,冷靜,明確,俐落得像一把被磨得尖銳的刀。
她光是站在自己面前,彷彿在無時無刻提醒他身上的泥,灰塵,血跡有多麼骯髒,狼狽不堪。
但至少她沒有對他帶有偏見,這倒是比典型上城人順眼一點,也就那麼一點,夏千厲依然不喜歡她,畢竟他們永遠不會成為一路人。
夏千厲最後再看了外陸一眼,遙想未知世界的快樂時間結束了,該回歸現實了。
爬下城牆後,夏千厲花了半小時走回自己一處偏僻的小據點,旅館可不便宜,睡在街頭才是外城區居民常態,而夏千厲也替自己找到這麼一處據點。
下水道,準確來說是一處廢棄已久的排水系統的維修通道。潮濕,陰冷,空氣還彌漫著一股酸臭味,牆角還有親切的老鼠鄰居,頭頂管線長期漏水。
一般人可不會選擇住這種地方,但這種地方好處是不用付錢,人跡罕至,外城區能滿足這兩點都能算上好地方了。
一邊注意不要讓水滴到自己頭上,夏千厲來到一處不顯眼的鐵板前。鐵板綁著幾根極幼的細線,細線的未端綁著幾個生鏽的罐頭。
他蹲下身子,查看罐頭狀態。
(沒有移動,很好。)
這代表今天也沒人來過他的狗窩。
畢竟某天不知那來的流浪漢侵佔了,也是常有的事,沒有地契的據點,和公廁沒有區別。
爬進隱藏在鐵板下的通道後,夏千厲最後來到維修通道的一處儲藏室,夏千厲用打火機點起儲藏室的蠟燭,瞬間陰暗的儲藏變得明亮許多,終於稍微有了點人能待下的樣子。
儲藏室角落放有幾張硬紙板,一張破得看不出原來圖案的毛毯,旁邊放有數個舊箱子。
這便是夏千厲甚至都稱不上是家,只能算狗窩,但也足夠他休息的據點。
夏千厲拿出藏在舊箱子後面牆縫中的生鏽鐵盒,從鞋底把今天賺的鈔票放進去,看了一會裡面的錢變多,才心滿意足地關上鐵盒,小心翼翼地再藏進牆縫裡
「雖然要扣掉買食物和止藥片的錢,但今天還是賺了不少錢,不錯。」
多虧那兩個白痴送的終端,這筆錢足以讓他撐上一段時間。
前提沒有再像今天那樣過於大意,被人背後偷襲。
前提不要再碰上甚麼倒霉事。
前提這裡不會被發現,牆縫的錢不被偷走。
想到這裡,夏千厲忍不住嗤笑一聲。
「前提還真多。」
但至少今天他還活著,這樣便足夠了。
夏千厲靠在牆壁坐下,默默盯著儲藏室滴落的水滴,回想起剛才在灰熊雜貨店聽到的情報。
雖然那一刻他忘掉了,但回到據點他又想起來了,隨即舐了舐嘴唇,他知道他該忘。
外陸,白鴉哨站,聖裁院,太危險了,這都不是他該管的事。
但危險亦是轉機,誰說他不能在這場動盪中撈上一筆?
舊補給道,失聯哨站,死去的回收商,還有那群乾淨得刺眼的覺醒者。
那怕只是他們掉下的一點殘碴,對外城區的人而言都是一筆橫財了。
他的理智正在尖叫著讓他離開,可藏在骨頭深處的那點飢餓,卻死死咬住了他的腳步。
而夏千厲雖然弱小,但絕不是膽小之輩。
只要足夠謹慎,狡滑,計劃好一切……最後再加上一點點運氣,應該足以讓他撈上一筆,然後全身而退了。
遠處排水管傳來斷斷續續的滴水聲。
滴答。
滴答。
滴答。
內心雖然熾熱,但身體卻快要散架,他該休息了。
明天的事,交給明天的自己,今天的他已經足夠努力活過這一天了。
就在夏千厲打算熄滅蠟燭時——
喀。
一道異響,瞬間讓夏千厲本來準備休息的精神,變得緊繃起來。
(看來今天還未結束,他媽的,老天就不能放過我嗎?)
夏千厲在心裡抱怨,一邊迅速滅掉蠟燭,一邊從硬紙板下拿出一把老舊短刀。
短刀並不鋒利,刀刃上還有缺口,但只有能割開對方皮肉,那就是把好武器。
喀——
這次聲音變得更大了,夏千厲緩緩走出儲藏身室,望向漆黑一片的道通,他看不見,但那片黑暗中,絕對潛伏著甚麼。
是馬上逃跑,還是先得知異常聲響來源是甚麼?
夏千厲很快便決定了。
在外城,面對異常馬上便逃跑,通常死得最快,畢竟逃跑前,得先知道自己是在逃離危險,還是把後背暴露在危險前。
「……誰在那裡?」
夏千厲低聲向黑暗問道。
回應他的只有沉默。
夏千厲握住短刀的手更用力了。
就在他決定是否再詢問一遍後,黑暗傳來一道聲響。
「嘎——」
聲音不大,甚至十分微弱,然而夏千厲卻汗毛直豎,全身滲出冷汗。
(他媽的,不是吧?)
那道叫聲雖然微弱,但夏千厲可不會聽錯。
那是,那是……鴉鳴。
他回想起在雜貨店,少女說出的那句話。
『白鴉還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