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一會後,終於勉強恢復體力後,夏千厲艱難走出巷子,同時檢查起自身傷勢。
四處都是瘀傷和撕裂傷,肋骨大概也裂了,本來便沒多少肉能抵消衝擊,沒骨折就該慶幸了。
當然,被他徹底報復的兩個混混,身上的傷比他重上好幾倍,他可是奉行有仇必報,百倍奉還的人。
既然仇也報完了,接下來該填飽肚子了。
十七年的外城區生活,教會了他內心可以變得熾熱,但腦袋必須冷靜。
畢竟憤怒不能填飽肚子,仇恨也不能讓他不渴死。
他重新審視現況,他是沒有家人,沒有家,沒有職業,沒有力量,連他自己都感到可悲的孤兒。
食物和水在外城區可不便宜,幸好有搶到混混的錢和能賣錢終端,加上他自己的錢,接下來兩週大概都不用擔心食物和水了。
那麼接下來目的地便很明確了,他需要找地方將這兩個終端脫手,同時也要購買食物和水。
夏千厲走出巷子,棕黃色的老舊街燈照亮漆黑的街道,明明已經入夜,外城區依然人來人往。衣衫骯髒的工人、面色麻木的女人、四處張望的小偷、喝得爛醉的流浪漢,以及蜷縮在牆角的孩子。
路人看見身上滿是血跡與灰塵的他時,無一例外皺起眉頭。
有人嫌惡,有人警惕,有人只是下意識遠離。
夏千厲只是聳了聳肩,他早已對這種目光與待遇習以為常,他邁開腳步,目標是灰熊雜貨店。
在偷竊幾乎算是打招呼的外城區,由退休覺醒者經營的灰熊雜貨店是唯一沒人敢鬧事的地方。
這裡是外城區少數能讓人守規矩的地方。
原因很簡單,店主灰熊不喜歡廢話,更不喜歡有人在他的店裡不守規矩,上一個試圖在這裡偷東西的人,現在走路時還有點歪。
夏千厲一直覺得,這大概就是外城區版本的道德教育。
要是每個外城區的人都該在灰熊雜貨店上一課,世界大概早就太平了,但可惜這並不可能,畢竟有些人就是長了腦子也不懂用。
但他選擇去灰熊雜貨店理由,不僅僅因為安全,更多是因為店主是在這狗屎外城區,唯數不多勉強還用良心做生意的人,這才是夏千厲選擇這裡的理由。
至於是他曾是覺醒者有關,或是他天性如此,就不得而知了,但夏千厲也不在乎。
二十分鐘後,陰暗街角的灰熊雜貨店映入眼簾。
夏千厲推開老舊的大門,門上的老舊鈴鐺發出一聲乾澀的脆響。
店內燈光昏黃,貨架上堆滿了罐頭,零食、廉價麵包、淨水瓶、止血繃帶、低階魔導具零件,武器,以及一些來路不明的雜物。
(嗯?今天有客人啊。)
店裡早已一群客人,做生意的地方,有客人也不足為奇,但真正引起夏千厲注意的是那些人衣著乾淨,除了中間的少女,其他人都裝備精良,腰間或背後配著武器,身上帶著普通人絕不會有的餘裕感,外貌也相當出眾。
更重要的是,他們太乾淨了,乾淨得與外城區格格不入。
透過這些資訊,夏千厲很快便得出結論,那群客人是覺醒者。
而且不是下城區那種窮得叮噹響、連裝備都要打補丁的低階覺醒者,是相當高級的覺醒者。
覺醒者,指的是那些在舊世界被異世界神明一度毀滅後,守護現在人類最後堡壘內陸的英雄們。
他們是被魔力選中的人類,能抵抗瘴氣,踏入普通人無法生還的外陸討伐怪物。
在內陸居民眼中,他們是英雄、獵人、士兵,也是人類對抗外陸的堅固防線。
而對夏千厲而言,覺醒者是他極度羨慕的對象,畢竟他們可以說是代表了他嚮往的一切。
財富,力量,以及最重要的……
自由。
當然,光靠覺醒者,不可能完全抵擋外陸那彷彿無窮無盡的怪物,現在內陸的人能和平地生活,都是多虧了三百七十年前,由三君王製造的「聖壁・阿瓦隆」結界。
陸的人們總說,「聖壁・阿瓦隆」是人類最後的堡壘,它隔絕瘴氣,阻擋怪物,將死亡拒之牆外。
瘴氣對普通人十分致命,所以內陸嚴格禁止普通人離開結界之外,因此對那些住在上城區裡的人而言,「聖壁・阿瓦隆」或許是庇護。
但對他這種出生在外城區、連名字都不值錢的孤兒來說,那不過是一座披著聖名的牢籠。
它不是在守護他,它只是在提醒他——
他只能留在這裡,像條狗一樣苟活。
當然,這種想法十分可笑,要是沒有這道結界,夏千厲大概也活不到現在,這只不過是孩子氣的想法,但夏千厲依然這樣認為,反正也沒人會知道他腦海內想法,放縱點也無妨吧。
夏千厲無視那群覺醒者,徑直走向櫃台,店主灰熊坐在櫃檯後方,他身高七尺,光頭,留有長長的紅鬍子,手臂粗得像兩根樹幹。
他二話不說便把染血的終端放在櫃台上,露出一副假得可以的乖巧,卻又帶點狡黠笑容。
「老頭子,生意。」
灰熊淡淡看向身上盡是血跡與傷痕的夏千厲,用帶有煙嗓的低沉聲音開口道。
「又惹事了?」
「我更願意稱之為合法自衛。」
灰熊低頭看了看櫃檯上沾血的終端。
「自衛?」
「對方侵犯我權益,我適度自我保護。」
「還能動嗎?」
夏千厲回想離開巷子時的畫面。
雖然其中一人腿斷了,但不至於動不了吧。
「大概還能爬。」
「大概?」
「我又不是醫生。」
雖然灰熊語氣頗具壓迫感,但夏千厲只是聳了聳肩。
那點報復死不了人吧!當然,要在床上躺多久他可不敢保證,但畢竟是有媽的娃,大概會處理好的吧。
灰熊盯著一臉無所謂的他看了片刻,隨後拿起其中一枚終端,熟練地拆開後蓋,切斷定位模組,又抽出一枚黑色薄片扔進旁邊的金屬盒裡。
整個過程不過半分鐘,怕是拿給原廠,也做不到如此快速的拆卸吧。
(這老頭子絕對沒少收過別人終端。)
人大概也沒少殺,但夏千厲當然只在心裡想,不敢說出口,他可不想成為那雙粗如樹幹的手臂下的亡靈。
不知夏千厲內心的胡思亂想,灰熊先是點了根煙,然後才開口道。
「兩個,六百。」
「啊?太少了吧?這幾乎就是新品啊,至少值一千!」
「其中一個都崩出了缺口了,你小子拿來砸人了吧?」
心虛的夏千厲,決定將價錢下降。
「……八百。」
「沾了血,還得拆掉追蹤晶片,五百。」
夏千厲不可置信睜大了眼睛。
「剛才不還是六百嗎?」
「嫌你吵,四百。」
灰熊淡淡吐了一口煙,已然一副要賣便賣,不賣拉倒的態度。
過於厚顏無恥,都快把夏千厲氣死了,但外城區教會他第三件事,就是不要跟比你強的人爭論太久,而且他現在累死了,只想盡快把終端脫手,然後爬回他的狗窩休息。
「……六百,成交。」
灰熊倒是沒再殺價,只是隨手將幾張鈔票扔在櫃台上。
夏千厲迅速將鈔票收進懷中,生怕誰會再將他的錢搶走似的,隨後走向擺有食物的貨架。
貨架上擺有各式各款的食物,從零食到罐頭,麵包,應有盡有,而夏千厲看中的是麵包。
他對味道沒有要求,比起華而不飽的零食,他只在乎能不能填飽肚子。
說話的是一名金髮少女,即便她站在那群覺醒者之中,卻依然是最引人注目的那一個。
不知是因為她鶴立雞群的外貌,還是獨特的高傲的氣質,又或者兩者皆有。
金髮碧眼,皮膚乾淨,衣服乾淨,連眼神都乾淨得讓人不爽。
她就像上城區櫥窗裡最昂貴的人偶,被誰不小心扔進了外城區的垃圾堆裡,格格不入。
所以夏千厲第一時間甚至以為她並不是在跟他說話,眨了眨眼,隔了數秒才回應道。
「你說我嗎?」
少女淡淡道。
「這裡還有第二個正在出售未解鎖終端的人嗎?」
夏千厲先是環視店內,隨後才聳聳肩回應道。
「不好說,畢竟這可是外城區。」
灰熊吐出一口煙霧,開口道。
「臭小鬼,別把別人說得像是賊窩似的。」
「老頭子,你才剛收了我賣的終端啊。」
夏千厲吐槽一針見血,然而灰熊不動聲色,貫徹了他的厚臉皮。
「那是二手商品。」
「沾血的二手商品?」
「外城特色。」
這下換夏千厲啞口無言了。
覺醒者們都被兩人的雙簧弄得一時不懂作何反應,然而少女並未被兩人弄得呆在原地,她先是看了眼少年正準備結帳的止痛藥,又看向因肋骨傷勢,不自然地傾向一側的身體。
但她並沒過多反應,只是維持她剛才平靜得毫無起伏的語氣繼續問道。
「你身上的血,不全是你的。」
夏千厲挑了挑眉。
雖然他知道覺醒者本就與眾不同,但居然只看一眼,便能分出身上的血屬不屬於他?
夏千厲打量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長得像上城櫥窗裡的人偶,鼻子倒是比外城的野狗還靈。」
語畢,他還十分敷衍地拍了兩下手。
啪,啪,聲音不大,卻讓店內的空氣瞬間冷了下來。
幾名覺醒者臉色一沉,甚至有人下意識按住了腰間的武器。
夏千厲見狀,立刻識趣地舉起雙手,露出近乎浮誇的無辜表情。
「開玩笑,開玩笑,不過路邊野狗在亂吠,各位大人有怪莫怪。」
覺醒者們眉頭依然緊皺,顯然並未完全買單。
早已習慣夏千厲那張嘴的灰熊,只是用手指敲了敲櫃檯。
那些按住武器的覺醒者被嚇得一征,默默把手從武器移開。
然而少女沒有理會他們,並未因為夏千厲的挑釁發怒,只是沉默了片刻,才繼續開口道。
「我對你們之間的衝突沒有興趣。」
她平靜說道。
「我只確認一件事,有沒有人死?」
這下換夏千厲愣了一下。
他本來都早已準備好一肚子罵人的話,回擊這位乾淨的上城區的人偶小姐。
可少女漠不關心的態度,卻把那些話全堵在了喉嚨裡。
她不是在替那兩個混帳討公道,也不是想審判他,只是在確認事情有沒有變成更大的麻煩。
這倒是讓夏千厲稍微意外了一點,當然,也只有一點。
夏千厲收回淩厲的視線,語氣懶洋洋回應道。
「沒有。」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至少我離開時還會叫。」
少女筆直盯著夏千厲看,似乎在判斷這句話的可信度。
夏千厲立刻補充:
「放心,我很有分寸。」
灰熊在旁邊嗤笑了一聲,夏千厲立刻瞪過去。
「笑什麼?人還活著,這不就叫有分寸嗎?」
少女沉默了片刻。
「那就好。」
夏千厲立刻鬆了口氣似地拍了拍胸口。
「嚇死我了,我還以為大小姐要替那兩個白癡主持公道。」
「如果你說的是事實,這件事就和我無關。」
「如果我說謊呢?」
少女平靜道:
「那我會找到你。」
可那句話落下時,店內卻莫名安靜了一瞬。
「是我放過了你,而找到一個外城區的少年,對我來說並不是難事。」
夏千厲看著她,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
片刻後,他輕笑一聲,這一笑比剛才收歛許多,
「放心吧,我還未蠢到為了區區兩個終端惹上聖裁院的公主。」
覺醒者們驚訝地睜大眼睛。
他們身上沒有任何能透露他們來至聖裁院的裝備或衣服,區區一個外城人,居然知道他們來自聖裁院?
覺醒者們瞬間多了幾分戒心,但少女依然不為所動。
「你知道我們來自聖裁院?」
夏千厲聳聳肩。
「猜的,妳就像一本行走的法典。」
一旁覺醒者們臉色又冷了下來。
夏千厲立刻再度舉起雙手,裝得一臉無辜。
「這是稱讚!法典多貴啊,我想買還買不起呢!」
與此同時,他露出一副天真無邪的笑容,若無其事問道。
「不過聖裁院的大人物為甚麼來到骯髒的外城區?」
說著,夏千厲盯著灰熊看,然後一臉恍然大悟。
「老頭子!你這是犯下多重的罪啊!?甚至讓人家不惜追到外城區也要找到你!」
「說啥呢臭小子!他們只是……」
灰熊拍了一下櫃檯,話說到一半,似乎想到在場有外人在,頓了一頓。
夏千厲立刻靠上櫃檯。
「說吧老頭子。」
他露出一副乖巧,卻也欠揍的笑容。
「我這人嘴巴嚴得很,只要不是欠錢殺人,拐賣兒童,背叛內陸這幾條大罪,我都能勉強,寛容地接受。」
灰熊額頭露出青筋,露出不愧他灰熊別名的笑容。
「臭小子,要讓我讓你永遠閉嘴嗎?」
正當夏千厲識趣地準備閉上嘴巴時,少女率先開口了。
「白鴉哨站傳出求救訊號。」
店內溫度瞬間冷了下來。
白鴉哨站,夏千厲聽過這個名字。
外陸鄰近城牆不遠的哨站之一,偶而會有從那裡歸來的覺醒者經過灰燈街。
有人說那裡只是平平無奇的哨站,也有人說那裡養著一群能在黑霧中辨別方向的白鴉。
當然,對他這種外城區的人來說,那只不過是一個能作為酒下餘談的外城地點。
既遙遠又危險,根本不會和他這種外城人扯上半毛錢關係。
就在夏千厲回想起關於白鴉哨站的傳聞,灰熊臉色沉了下來,像是責怪般地開口道。
「愛麗絲。」
這是夏千厲首次聽到人偶公主的名字。
(愛麗絲,倒也挺符合她那人偶般精緻的外表。)
不顧夏千厲心裡想法,愛麗絲只是淡淡繼續說道。
「他是外城居民,知道白鴉哨站傳出求救訊號,和他知道明天會下雨,兩者沒有區別。」
夏千厲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知道她沒有說錯,但總感覺這話比直接罵他是廢物更刺耳啊!
「況且,這消息過不了多久,黑市便會開始傳了。」
頓了頓,愛麗絲注視著夏千厲。
「與其讓他把謠言越演越烈,不如讓他知道那些情報不該外傳。」
「這小鬼可沒這麼值得信任。」
灰熊沒好氣說道,但愛麗絲不為所動。
「但灰熊前輩值得信任。」
灰熊默默注視愛麗絲,隨後吐了口煙,嘆了口氣。
將此視為讓她繼續說下的訊號的愛麗絲,開始說明她來意。
雖然夏千厲心裡有許多抱怨,但對外陸異變的好奇心還是佔了上風,只是默默豎起耳朵。
「三天前,白鴉哨站發出求援訊號。訊號只持續了十二秒,內容不完整,無論我們如何試圖聯絡上那條求救訊號,都沒有回應。」
灰熊沉默聆聽。
「這明顯是異常狀況,白鴉哨站封閉已久,內陸議會提供的地圖,並未顯示任何能前往哨站的路。」
少女看向灰熊。
「但我們查到,六年前白鴉哨站,曾經存在一條舊補給道。」
灰熊的眼神變得更冷。
「那條路已經封了。」
「封鎖紀錄是六年前。」
愛麗絲說:
「但三天前,有人從那條路回來了。」
灰熊夾著煙的手指停住了。
夏千厲敏銳地察覺到,這一次,老頭子的沉默和剛才不同。 剛才他是不耐煩,現在他是真的不想談。
「誰?」
灰熊問。
愛麗絲沒有立刻回答,她身旁一名覺醒者低聲道:
「一名外陸回收商,被送到醫院後不到半小時死亡,死前一直重複同一句話。」
夏千厲本來只是默默聆聽。可聽到這裡,他實在坐不住了。
「什麼話?」
那名覺醒者冷冷看了他一眼,顯然並不想回答,然而愛麗絲卻淡淡道。
「他說,白鴉還在叫。」
夏千厲微微皺眉。
白鴉還在叫?
這算甚麼遺言?
然而態度一直十分冷淡的灰熊,聽到這句話居然坐不住了,他用力將煙頭按滅在一旁的陳舊鐵盒裡。
「不可能。」
他低聲說。
「白鴉哨站早就廢了。那些烏鴉……也早該死光了。」
愛麗絲看著他。
「所以我們才來找您。」
夏千厲沒有再插嘴。
他意識到他們是來找一條路。一條通往外陸失聯哨站的舊路,而只有灰熊知道那條道路。
灰熊沉默了很久,忽然轉頭望向夏千厲。
「臭小子,你還在這裡幹嘛?」
這是讓他離開的訊號。
「在思考那些話不該說。」
「思考完了嗎?」
「所以?」
說著,夏千厲還做了往嘴巴上拉鍊的動作。
「我甚麼都不知道。」
灰熊冷笑一聲。
「很好。」
夏千厲抱起剛買的東西,離開雜貨店。剛踏出雜貨店一步,店裡其中一名覺醒者便立刻關上門,甚至沒有多看他一眼。
他站在漆黑的街道,看著那道緊緊閉上的大門,彷彿在告訴他:
「覺醒者和你活在不同世界。」
事實也是如此。
甚麼白鴉哨站失聯,白鴉還在叫,都不是他區區一個外城孤兒該管的事。
外城教會他第四件事,越是麻煩的事情越不要管,好奇心只會害死貓。
但這次,他總是忍不住在意。
夏千厲扯了扯嘴角,危險,這事肯定十分危險,然而外城人都知道,越是危險隱秘的事物,往往都更值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