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城區灰燈街 。
濕熱的空氣黏膩得像永遠化不開的糖漿,貼在人皮膚上,連呼吸都帶著腐敗的味道。垃圾被隨意堆在佈滿黑斑的牆邊,滲出不知名的汙水,與滿地煙蒂、黴味、酸臭汗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作嘔的氣味。
幾隻蒼蠅在垃圾堆上盤旋。
老舊燈管在巷口上方吃力地閃爍,昏黃的光斷斷續續灑下,映得那些蒼蠅像是在一場腐爛的盛宴中起舞。
而在那片骯髒的光影下,兩名金髮碧眸、擁有西方人外貌的少年,正一腳又一腳踢向倒在地上的黑髮男孩。
男孩身形瘦弱,黑髮淩亂,金色的眼瞳半睜著,裡面沒有多少恐懼,更多的是麻木與壓抑到極致的怨毒。
他叫夏千厲。
「哈哈哈,叫得再大聲點啊,死媽黃猴子。」
「 喂,幹嘛叫得像個人,明明只是個死媽的猴子。」
其中一名金髮少年笑得前仰後合,鞋尖重重踹在夏千厲的肋側。
另一人也跟著笑了起來。
夏千厲沒有回嘴,他只是盡可能蜷縮身體,將自己縮成一團。
外城區教會他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在挨打時逞強,嘴硬不會讓拳頭變輕,只會讓施暴者找到更多樂趣。
路人經過巷子入口,短暫瞄向施暴現場一眼,也沒多作反應,便繼續走自己的路。
畢竟這只是外城區隨處可見,每天都在上演的日常,弱者就該被強者為所欲為,這便是外城區的弱肉強食法則。
沒有人會為一條野狗被踢幾腳而浪費時間。
幹,要不是這兩個混蛋從後面偷襲,夏千厲也不至於落得這般田地,雖然也是他大意了……
現在只能盡量減輕身體受到的衝擊,然後等待反擊時機了。
「哈哈……嗯?喂,等等。」
「怎麼了?」
「是老媽打來。」
說著,金髮混混收起一直施暴的腿,清了兩下喉嚨,然後接起終端上顯示的來電,前一秒還帶著殘忍笑意的臉,下一秒便換成了乖巧又無害的表情。
「老媽,怎麼了嗎?我和約翰在幹嘛?」
金髮混混督向這邊一眼,無聲地輕蔑一笑。
「沒啦~就只是和剛認識的朋友玩而已。」
「沒錯老媽,我和布朗一起和朋友玩著呢!」
一旁的混混語氣輕鬆附和著他。
夏千厲半睜著眼瞪向兩人。
(真是睜眼說狗話,果然畜生放的屁都特別臭。)
活生生的施暴現場,居然能被他們說成玩耍。真想知道他們母親長甚麼樣子,能把孩子教成這副鬼樣。
但仔細一想,這裡可是外城區,不可能教出正常具備常識的孩子。
就在夏千厲用這些無聊念頭短暫逃避疼痛時,被稱為約翰的少年忽然蹲了下來,將終端遞到他面前。
「真的啦老媽,不信我讓妳聽聽這位新認識的朋友的聲音。」
約翰的語氣輕鬆得像是真的在介紹朋友,可那雙眼睛裡,卻滿是殘忍與嗜虐。
多年在外城區像狗一樣苟活的生活,讓夏千厲練就一身觀言察色的功力,況且現況也沒有到十分難以看清。
因此,夏千厲如混混所願,強忍全身上下的疼痛,語氣輕鬆地開口道。
「您好伯母!我叫夏千厲,今天碰巧在街上認識到了約翰兩兄弟,正一起玩著呢!」
『哎呀!?真的嗎?其實我一直擔心那兩個孩子認識不到朋友呢!』
廢話,就他們那性格,能有朋友就怪了。
夏千厲在心裡冷笑,表面卻依然配合得天衣無縫 。
「我會和他們好好相處的!」
光是說出要和向自己施暴的人好好相處,夏千厲便感到強烈的噁心,但在這裡他是弱者,他別無選擇。
約翰收回終端結束通話,語氣也變回剛才充滿蔑視的感覺。
「區區一隻黃皮猴,還算有腦袋腦袋。」
「大概因為是猴子才會觀言察色吧?」
不知被戳到甚麼笑點,兩人同時大笑了起來。
夏千厲艱難地坐起身子,露出諂媚的笑容,小心翼翼地向兩人發問。
「那,那個,我現在能走了嗎?」
聽到眼前猴子卑微地發問,兩人同時露出殘忍的笑容。
看到兩人笑容一刻,夏千厲意識到想要逃離這暴行大概無望了。
(啊,看來得多捱點揍了,今天真倒黴。)
正當夏千厲認命做好再被打的心理準備,兩人卻給出意料之外的回答。
「嗯~反正也差不多要回家了,今天就到此為止吧?」
「喂猴子,你今天走運了。」
「哈哈哈!你給的三十塊,我們會買好東西吃的!謝啦黃皮猴。」
語畢,兩人轉身離開。
就在那一刻,夏千厲臉上諂媚的笑容一點點消失了,像是被人用刀從臉上割下來。
他沒有立刻動手,而是低著頭,像一條被打斷脊骨的狗,慢慢用手撐著牆壁站起來,肋側傳來撕裂般的疼痛,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拿鈍刀在他胸腔裡來回刮。
視線也有些發黑,剛才那頓打不是假的,如果正面動手他贏不了。
但這種情況他也不是第一次遇上了,毫無預兆的偷襲對外城區的人而言,幾乎都算得上喝水般的日常了,所以他剛才一直在忍。
忍著疼,忍著屈辱,忍著把那兩個混蛋喉嚨咬開的衝動。
他一邊挨打,一邊記住了三件事。
布朗習慣先用右腳踹人,重心偏高,約翰笑起來時會下意識靠近旁邊的人,反應慢半拍。還有,他身後三步外,有一灘混著油汙的積水。
夏千厲舔了舔嘴角的血,然後,他忽然踉蹌了一下,像是真的站不穩。
布朗聽見身後動靜,回頭看了一眼,隨即嗤笑出聲。「怎麼?還想送我們一程?」
約翰也跟著轉頭。就在兩人注意力重新落到他身上的瞬間,夏千厲動了。
他不是撲向兩人的臉。也不是揮拳,他彎下身,像一條在泥水裡突然竄出的野狗,雙手抓起地上那灘油汙積水,狠狠潑向布朗的眼睛。
「啊!」
布朗本能閉眼後退。
就是現在!夏千厲用盡全身力氣,整個人撞進布朗懷裡,這次撲倒談不上多漂亮,但足夠撲倒一個無法反應的人了。
兩人一起摔倒在地,夏千厲的肋骨被撞得劇痛,眼前瞬間發黑,可他沒有停,他抓住布朗的頭髮,把對方後腦狠狠往牆角凸出的磚面上一撞。
砰!
布朗慘叫一聲,身體本能蜷縮。
夏千厲抬膝,狠狠頂向他的下腹。這一下不夠準。因為他的視線還在晃。但足夠讓布朗短時間失去反抗能力。
「你他媽——!」
約翰終於反應過來,怒吼著衝了上來。
夏千厲想躲,卻慢了一步,一腳重重踹在他的肩膀上,他整個人被踹翻出去,背脊砸進垃圾堆裡,臭水濺了滿臉。
疼痛讓他的呼吸停了一瞬,差點就爬不起來。
約翰臉上的笑容已經消失,只剩驚怒。
「你這隻猴子敢反抗?」
他猛然衝過來,試圖一腳踩住夏千厲的胸口。
夏千厲沒有躲,或者說,他根本來不及躲,所以他只是猛地伸手,抓住約翰落下來的腳腕,整個人順勢往旁邊一滾。
約翰踩進油汙積水裡,腳下一滑,身體頓時失去平衡。
夏千厲等的就是這一下。他撲上去,用肩膀撞向約翰的膝蓋側面。
哢。
聲音不大。卻足夠清楚,約翰的慘叫瞬間撕開巷子的悶熱空氣。
夏千厲跪倒在地,他也好不到那裡去,身體在悲鳴,每一下呼吸都十分艱辛,剛才那一下幾乎把他的肩膀撞脫臼,整條手臂麻得抬不起來。
可他還是咬著牙,抓起地上一塊碎磚,狠狠砸向約翰的鼻樑。
砰!
這一下幾乎用盡了夏千厲全身的力氣,如果約翰還能站起來,他肯定無法反抗,所以他必須要先下手為強。
外城區教會他的第二件事,那就是絕不要給敵人喘息之機,如果要下手,就要讓對方不敢再對自己起半點念頭,要讓對方骨頭裡都記住自己曾給他帶來的疼楚與恐懼。
他踉蹌著爬起來,踩住約翰的手腕。
「啊啊啊!」
約翰剛想掙紮,夏千厲便彎腰抓住他的頭髮,把他的臉狠狠撞向地面。
一下,兩下,三下。
動作沒有章法,甚至稱不上好看,可每一下都足夠狠。
另一邊,布朗捂著頭想爬起來。
夏千厲聽見動靜,立刻轉身。
他沒有衝過去,因為他已經快沒力氣了,他只是抓起約翰掉在地上的終端,用盡最後力氣砸向布朗的臉。
終端砸中布朗眉骨,布朗悶哼一聲,再次倒回地上。
夏千厲喘著氣站在原地。血從額角流下來,混著髒水滑過臉頰,他的衣服被撕破,肩膀歪著,肋骨疼得讓他幾乎站不直。
看起來狼狽得像剛從垃圾堆裡爬出來的野狗,可那雙金色眼睛裡,沒有恐懼,只有壓抑許久後終於撕開縫隙的狠意。
約翰倒在地上,驚恐地看著他。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剛才被他們踢著玩的東西,從來不是什麼溫順的猴子。而是一頭他們碰得,更惹不起的野獸。
「住、住手……」
約翰顫聲道。
夏千厲低頭看著他,慢慢笑了,那笑容很淡,卻讓約翰全身發冷。
「住手?」
夏千厲彎腰,撿起那枚染血的終端在掌心掂了掂。
「你們剛才有教過我這個詞怎麼用嗎?」
約翰嘴唇顫抖,想要求饒,可夏千厲沒有給他機會,他一腳踩在約翰的小腿上,讓對方剛聚起來的一點力氣瞬間散掉。
他蹲下身,湊近約翰耳邊,聲音沙啞說道。
「聽好了,我不殺你們。」
「不是因為我善良,是因為死人很麻煩。」
約翰渾身發抖。夏千厲伸手拍了拍他的臉。
一下,兩下,力道不重,卻比剛才的毆打更讓人恐懼。
「下次想從背後偷襲我,記得帶刀。」
他咧開嘴。
「不然你們會後悔自己還活著。」
說完,他用終端最後砸了一下約翰的額頭,約翰眼前一黑,終於昏了過去。
巷子重新安靜下來,只有垃圾堆上的蒼蠅還在嗡嗡亂飛。夏千厲站在兩人中間,胸口劇烈起伏,幾秒後,膝蓋一軟,他差點跪倒在地,扶住牆壁喘了一會,才勉強沒有倒下。
「幹……」
他低聲罵道。
「差點翻車。」
夏千厲贏得並不輕鬆,甚至他受的傷都可能比那兩人嚴重,他只是比他們更能忍,更髒罷了。
期待能看到野狗变成狼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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