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蜕变的少女


白金发少女缓缓睁开双眼,左侧身体被沉甸甸的断剑压得有些麻木。拉斐拉推开断剑,任由它滑下身体,发出沉闷的声响。拉斐拉伸个懒腰,唤醒沉睡过久的身体,关节处发出咔嚓的声音。


“嗯哼——”


随着舒展到极限的肢体,拉斐拉不由自主的从喉咙挤出娇嫩的呻吟声。不过很快拉斐拉意识到了这脆弱的声音来自自己,原本闲适舒畅的心情蔓延冰霜。


不过即使如此,拉斐拉还是保持着好心情。自她被黑发魔女性转以来,她第一次不用伴随着蚊虫叮咬和枕着潮湿土地入睡。拉斐拉毫不怀疑她能够轻松跳起摘下太阳,或者随手一剑斩断山脉。


拉斐拉起身,拉斐拉上肢撑起上身,摆腿起跳,空中旋转一圈半,单脚落地,宛如花样滑冰的炫技女子。一切都很完美——


除了肋骨前那不受拉斐拉欢迎上下晃动的大白兔。


拉斐拉郁闷的整理了村妇给她的麻布衣服,把最细微的皱褶都抹平,随后捡起跌落到地上的断剑,上身穿过其中一圈布条,背到背上。断剑那有些分量的重量,迫使拉斐拉稍微偏移身体重心,略微有些驼背。


“吱呀——”


木门推开了,进来的是那个救了她的村妇。她后面还跟着那个吵闹的小孩,小孩从村妇背后探出头来,打量着拉斐拉。村妇摸了摸小孩的头,对他说了些什么,小孩则欢天喜地的拾起门后的木制小玩意,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屋子。村妇摇摇头,然后对拉斐拉说些什么。


拉斐拉曾听说原本世界只有一种语言,所有生灵都能相互交流,没有欺瞒。然而由于人们的傲慢,挑战主的权威,主降下惩罚,生灵的语言被破坏,人们之间也生出欺骗。如果是真的,拉斐拉也从未质疑过主的决定,她只是惋惜真诚的消亡。


不过她从未如此渴望神的恩泽,赐予她聆听万物的能力。眼前的村妇嘟嘟囔囔,自顾自的说着什么,时而大笑,时而哀叹。拉斐拉能做的只有微笑,应和着点点头。


直到房屋外那熟悉小孩的吆喝声,村妇终于意识到了拉斐拉听不懂她的语言,年近四十的她拉着拉斐拉的手,拉着她走出了房屋。房屋外围了一圈人,成年人是清一色的女性,小孩则有男有女,虽说大多面黄肌瘦,却很有精神。


那个吆喝的小孩抱住了他的妈妈,痴痴看着拉斐拉被微风吹起的在阳光下泛着金光的头发。其他的村民交头接耳,吵得拉斐拉有些烦躁,不过她没有感觉到村民的恶意。


随后仿佛是自我介绍似的,一个个的吐出奇怪的音节,最后摇着手向她告别。大概是欢迎会吧,拉斐拉曾经剿灭匪徒,路过村庄时遇到过这样的集会。当时的拉斐拉一心想着早去早回,高傲地点点头,没过一天就收兵回城了。拉斐拉已经不记得当时人们的脸了,只记得他们都戴着相似的,宛如复制粘贴的——


谄媚的笑。


拉斐拉讨厌这种奉承,那些粗俗的平民只需扯着脸部肌肉,她的同伴们就得提上脑袋帮他们擦屁股。不过主曾说过,要予凡人以怜悯。拉斐拉谨听教诲,将主的恩泽舍予每一寸土地。


不过面前的村妇们倒是不同,那是一种友善的,包容的,新奇的笑。拉斐拉感觉还不错,因而用教会的礼节一一回应。大概是因为这笑容中包含着对她本人的纯粹的善意吧。拉着拉斐拉的村妇最后说了个音节。


“苏?”


拉斐拉重复了一遍,面前的村妇——苏点点头。


拉斐拉郑重的双手合十,深深鞠了一躬——虽说胸前的软肉有些膈应。过了大约三秒,拉斐拉才抬起头,这是教会中对信徒最郑重的礼节。苏摆摆手,慌张的样子有些滑稽。拉斐拉不禁笑出了声。


苏也笑了,慢慢走在拉斐拉前面,示意她跟上。苏不管拉斐拉听不听得懂,自顾自的介绍着村庄的一切。随着她沙哑的嗓音,拉斐拉看见了缓缓扬起水线的水车,看见了水田里青绿的秧苗,看见了爬着青苔的石井,看见了草丛中穿梭的鸡鸭。村子真的很小,在背上断剑的带子勒疼她肩膀之前,就参观完了整个村子。


苏与拉斐拉回到了房子,苏走进门,然后拿着一盆衣服,准备回小溪,就如她们第一次见面那样。只不过拉斐拉决定要展现她的男子气概,况且将主的恩泽予以民众也是圣职者的义务。拉斐拉三步并作两步,挡在苏面前。苏停下脚步,偏过头,露出疑惑的神情。拉斐拉强硬的抓住洗衣盆,把装满衣物的盆子往自己身边扯。


拉斐拉感觉到巨大的阻力,袖管下微微颤抖的纤细手臂抢不过苏黝黑结实的手臂。苏嘿嘿一笑,轻松的带着盆子绕过了憋红了脸的拉斐拉。拉斐拉看着自己的手臂几秒,阳光几乎穿透了她白皙的肌肤,包裹着她微微颤动的青色的血管。


拉斐拉靠近苏,整个身体抱住了盆。苏拗不过拉斐拉,松手让给了拉斐拉。拉斐拉没想到这次苏这么轻易的放手了,重心不稳,一屁股坐到地上。好在盆子里衣服只掉了两件。拉斐拉放下衣物,起身重新拿起那略有沉重的衣服,苏则在一旁捡起跌落的衣物,陪着拉斐拉来到溪边。


溪水很清澈,能看见水下长着苔藓的鹅卵石。拉斐拉小心的把盆子放到小溪边光滑的石头上,拿着搓衣板开始洗涤衣物。可惜的是,拉斐拉不得不承认她不适合做这些。一来她从未做过这些,过去她都把这些杂活丢给随行修女,二来她娇弱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这种吃力的重复劳动。拉斐拉洗第三件衣物时,手掌就发冷发痛了。她抬起手,手指已经有些红肿,甚至破了皮。


苏笑着摇摇头,把搓衣板拿了过去,带着她洗过的衣服,重新洗了一遍。拉斐拉坐在旁边,感到一股委屈。


拉斐拉不知道她为什么委屈,明明她过去对这些杂活不屑一顾。


她只感觉到,仿佛她的身体告诉她,你现在应该哭了。眼泪不由自主的汹涌起来,模糊了视线。她埋下头,努力不让苏发现她的啜泣。所幸苏似乎并未察觉,一边哼着歌一遍洗着衣服。拉斐拉从手肘的缝隙看那个手脚麻利的女人,甚至流露出了一丝嫉妒。


为什么会嫉妒?


拉斐拉没有答案。她只能强打精神,坐到树下的阴影里,感受从背后传来的坚硬,静静等待苏的结束。难得的平静里,拉斐拉思索着她的未来。


她要杀了莎拉,这毫无疑问。但是在那之前,她要做什么?


她这拗不过普通村妇的孱弱身躯,她那背着断剑都会喘息的羸弱体能。


耳边那永不停歇的电波噪音又变得吵闹起来,拉斐拉只感觉到脸上传来暖流,顺着脸庞打湿胸口。


过去面对死去战友都不会落泪的猛男,什么时候变成了这副伤春悲秋的脆弱模样?


拉斐拉甚至没有注意到苏已经结束了洗衣,她只感觉到有个人坐在她的身边,用带着茧的粗糙手掌摸着她的头。


明明不该哭的,为什么哭的越来越凶?


还发出令人发笑的呜咽。


拉斐拉不再掩饰,靠在苏的肩膀上放声大哭。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哭,只是觉得靠在苏的肩膀上很舒服,只是觉得有个人摸她的头很舒服,只是觉得苏那听不懂的安慰很舒服。


过了很久,也许过了不久,拉斐拉耳边的噪声逐渐衰弱,她停下了哭泣。她双手挡住脸,不想让苏看到她狼狈的模样。苏却只是笑着扯了扯她的手,随后拿着衣服走回了家。拉斐拉跟在后面,悄悄落后两步,不过苏也没说什么,一如往常的唱着歌。


拉斐拉很感激苏没有特殊对待她。要是她露出心疼的模样,拉斐拉可能会羞涩的想要自杀吧。


回去的路上,没怎么见到其他村民们,可能是忙自己的事了。毕竟这偏僻的村落,非常冷酷的不劳者不食。想到这,拉斐拉对接纳自己的苏更加的惭愧。


等我回去,我一定要好好报答苏。


虽说主要把恩泽分给每个人,给苏的恩泽稍微多些也问题不大吧。


拉斐拉这么说服自己,将报答苏记在了自己的清单上。


很快,二人就回到了房屋。苏的小孩光着身子乱跑,地上是一坨吸满汗水的衣服。苏有些生气了,把衣服放到一旁就开始追赶他。拉斐拉立马上前,开始帮苏晾衣服。她没想过她竟然会为能做这件小事而感到兴奋,如果回到过去,有人对圣子说你会因为能晾衣服而欢欣不已,圣子大概会因感到羞辱而拔剑决斗吧。


所幸拉斐拉在苏教训完小孩之前完成了晾衣,她居然升起一股自豪感。苏的小孩躲到拉斐拉的身后,扯着她的衣角,躲避着苏的追逐。拉斐拉趁机抓住小孩的手臂,苏也终于给了他一个暴栗。小孩委屈的蹲到角落,背对着苏和拉斐拉。不过很快又调整好了心情,追着妈妈要抱抱。


拉斐拉有点疲惫,坐到床边,耳鸣加重了。


“喂?你听得懂吗——”


那是帝国语。


拉斐拉转过头去,那是一个褐色头发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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