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别人的长处成为我的工具,让别人的短处成为我的筹码……
这是我最需要不过的事情呀。」
莉莉没再盯着他看,
而是拿起手边方才还在整理的资料,打算继续记录那样翻开,一边笑道。
「我为什么不想做那些事呢?
离开那些、离开这里,
你说,我还有什么可以依靠的东西?」
面对问话,里弗在混乱的思绪中寻找着、此时已经没有多少底气的答案。
「……从办事处离开的话,
至少、傅兰木的收入完全够你们用的;
而且、我这边的生活也已经稳定下来了,
如果、如果你愿意的话,我……」
「‹你›?
你想说什么?
之前我说过的话,你没听进去吗?」
莉莉打断了他的话,她的回应是微笑下冰冷的语气。
「……欸?什、什么?」
「你——什么都做不到的,我说过吧?」
……真的吗?
原来他什么都没能改变吗?
那么,十几年前在实验室里时的她,
总带着的那种他后来再未见过的笑呢?
在几年前刚重遇时,每一次见面时,
她那副并不像营业的表情与语气呢?
还有,每次一起外出时的样子;
以及,那天在后勤医疗室……
让他理解人类情感的每一幕,把他推向成为人类的,
此时似乎都淹没在了那句话里,化为了看不懂的事物。
「什么都做不到。」
……人类的情感,
原来、是这样的无用功吗?
「那、一直以来,
你……你帮我,那些,是为什么呢?」
里弗不知道自己是用一种什么心态问出这句话的。
莉莉没有回答,也没有看他。
沉默之中,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在期望着什么样的回答。
「……你是要我做些别的什么吗?
或者说,我能在别的方面做什么吗?
客源信息?
还是……弗本的魔力相关的研究?
你觉得有用的话……我……我会做的。」
「……打断一下,
听我说,好吗?」
安静片刻后,她回忆什么一般抬起头。
「说起来,九岁那年,
我借小木木的权力偷进实验室,看到你的时候,一直想着,
——要是哪天你能成一个真正的人,
该会是什么样的呢?」
最后,她的视线再次落到他的脸上。
「但是,你知道吗?
你现在的表情,真是太像一个所谓‹真正的人›了,
像到让我恶心,小花人。」
……「小花人」。
这个在十四年前打开了他人生的称呼,此时在他的脑中发病般膨大。
见他没再说什么,她眯眼笑了一下,
然后继续说下去。
「太像人的你,是什么都做不到的。
可惜啊,
如果你还是当年那个实验室里的工具,那还稍微能做点有用的事。」
「……什么事?」他下意识问道。
「别再对我说这种、没用的傻话了。
——可以做到吗,小花人?」
如同哄小孩一般,她温柔地说道。
「你走吧,回去考虑考虑。
如果同意的话,我会当你今天什么都没说过的。
——如果,你不想照我说的做,
那我也不想再见到你。」
……
他答应了。
因为他意识到,如果自己走了,或许就再没人记得那个实验室里会笑的精灵了。
但也是因为担心,他做不到就这样留下来。
——什么都不说,完全接受她所说所做的一切,以及这底下她的一切情绪。
……最后,里弗发现了,怎么做到莉莉的这个要求。
——她说得对,只有实验室里的13号能做到,
那个不理解人类,也就不会去感受对方、表达自我的人造人。
再去见到莉莉时,她对里弗仍是往常那副戏谑的笑。
——满意的笑,像是什么不愉快都没发生过那样。
「哟,小花人,
看你的神情和以前不大一样呢,发生什么了?」
「……你不知道发生什么了?」
「嗯?不知道呀,怎么了吗?」
——成为人的第九步:明明做到让她接受他留下来了;可是,为什么会这么难受呢?
然而,里弗回忆着这些经历,心中一股莫名的恐惧又涌了上来。
……只要没有能力解决根本实际问题,那么一切的其他都是无用与空谈。
……那么,小影子呢?
弗本他,只会在里弗面前咄咄逼人,一遇到其他人便会低下头去;
对家外的世界,他总是不敢涉足,
一定要出门时,也总是靠着道边,像是要把自己压缩到最小那样。
——就像,自己还是那个不该存在的生物。
那是因为,里弗只暂时将他的魔力不可持续性地抑制住,没能帮他解决根本的魔力有害问题。
……没能真的让他像普通居民那样生活。
那么,到了这一问题——真正重要的事终将发酵之时,
也会显出里弗先前所做的都是无用的么?
……到时候,小影子也会否认他所做的一切吗?
于是,即使弗本没这么请求过他,他也重新翻出资料,继续了先前的研究。
这次的目标是,寻找能让弗本脱离暗魔力、像别的能够完全控制魔力的个体那样生活的方法。
……至于莉莉,他实在是想不出自己能帮到她什么。
和傅兰木混熟了,里弗自然对莉莉「需要什么」会有一定的认识。
但他能做什么呢?
照他的专长,做一批生化武器供作她用来与他人拉扯利益的筹码?
他不想用自己的「同类」做这种事。
有时莉莉的态度与里弗、傅兰木是重合的,于是在那些事上,他当然愿意支持且帮助。
——比如制作特效魔力道具,也就是傅兰木在帮她做的事。
于是日常规划中的部分时间,里弗便自愿辅助着傅兰木专门给莉莉开的项目。
另有时间,也会准备一些实用的礼物带去她们的住宅。
但是……
实际上,弗本的暗魔力与光精灵的光魔力是相当的。
光精灵至今都无法完全控制魔力,里弗在弗本身上所制定的目标明显也只能是遥不可及。
实际上,莉莉并未对他那些表面上「礼尚往来」的礼物表过任何的态度;
而他通过傅兰木帮莉莉又有什么用呢?
莉莉并没有叫他这么做。
这种「帮忙」甚至也可视为把她「往那条路上推」。
……那么,一天天的,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呢?
直到153年秋季万灵节前后,里弗在前间看店的那天午后。
随着一阵前门被推开的声音,一种熟悉的魔力氛围漫入了花店里。
——一个外形十岁出头的橘粉发橘粉瞳小女孩,
对店里的摆设眨巴着眼睛观察,最后视线落在了里弗身上,眼里开始发光,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里弗认出来了,是几年前那株橘粉色月季的氛围,
那么这个人形……
在他开口试探对方来意之前,
月季身旁的那个、和弗本年纪相仿的蓝发少女先向侧伸出了手,把月季护在了自己身后。
随后她抬起头,橙黄色的眼瞳灼烧般定在里弗脸上。
「盯着看什么?有话就直说。」
原来那月季是植物灵,名叫曼尔,背负揭开种族封印的使命而化形成人的。
……这故事听起来有点耳熟,
有点像「造物主」效忠的那些人所秉持的教义源头故事。
「我一直都记得,里弗先生你帮我移植去森林里的那天噢!」
曼尔兴奋地、甚至有些急迫,
但仍是很有礼貌地抑制住了情绪,才继续说下去。
「我记得你那时说过、你在这座城里卖花,出城来是为了研究植物的魔力。
所以,关于这方面的事情,可以请你教教我吗?
说是要帮同为植物的大家、解开他们化形魔力之上的封印,
但现在我对于魔力的了解,是一点都没有呢……」
说着说着,曼尔又失落了下去,搞得里弗有些不知所措,
张罗着想要安慰她时,又察觉到弗本的氛围。
向后看去,他果然在内外间的门旁偷看,被里弗瞥到便马上缩回了里间。
上一刻还在思考下个季度卖什么的里弗,
在她们进店后的短短这么一点时间里,紧急接收了曼尔一通他未所闻的信息。
大脑风暴后,他制订了初步的计划。
「嗯,我完全可以帮你,这也算是给我提供了一个很不错的学习素材。
你什么时候有空随时可以过来,我们要从分析你的魔力性质起头。」
他回了曼尔一个和她一样礼貌的笑,像平常对待客人那样回应她——显得自己十分可靠。
「不过,听起来,你们是才刚进城?
那么,住处和生活有着落了吗?
我们店里还有多的空房间,如果不介意的话……」
「介意。」
方才一直没作声、只是冷眼打量着店内布置的蓝发少女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你说好了要帮曼尔对吧?
那我先出去了,太阳下山之前会来接曼尔走。
——别因为我们刚来这里,就把我当傻子,
你要是敢对曼尔做什么,我不会放过你的。」
里弗目送少女推门离店的背影。
「……那位,是你的……?」
「那位是波因姆小姐!
在里弗先生你离开后不久,我就遇到她了,这两年都是她在保护我哦!」
曼尔也望着波因姆离开的方向,语气里满是崇拜,
而里弗诧异地转向曼尔。
「……她住森林里?」
「嗯,是呀!」
「她也是植物灵?还是……兽妖?」
「是人类啦。
对了,我处于植物形态的时候,她也能听见我说话呢!」
里弗讶然。
她真的是人类吗?
接下来的一个礼拜,在弗本看店时,里弗就在里间剖析着曼尔复杂的魔力。
而波因姆每天傍晚之前会准时来带曼尔离开。
——很准时,她似乎就是看着太阳定时间的。
里弗看着能猜出来,
波因姆带着曼尔在城里的日子并不宽裕,也在外头找不到什么好工作,
但曼尔每天只是信任并依赖地、完全听从她去生活。
于是他锲而不舍地每天推荐波因姆留在花店住宿,
然后被她锲而不舍地每天拒绝。
直到一个礼拜过去——也就是她们的临时通行证期限到期,
里弗看着波因姆被曼尔请求着,咬着牙决定留下来的样子,
憋住一种想笑的莫名冲动,主动带他们去办事处登记身份。
他依然是习惯去找莉莉,
而莉莉看看两个女孩,又看看他,一如既往戏谑的眼神里带着疑惑。
——里弗特地没把曼尔的魔力分析放在傅兰木的实验室里做,
他不敢让莉莉知道曼尔的情况。
「……捡的,哈哈。」
莉莉没回应他,半晌处理好登记事务后,又跟波因姆套了几句近乎,就让他们离开了。
曼尔已经对花店很熟了,波因姆则更像是不得已留在花店的。
但不管如何,留下后就要作为这里的一个存在来生活。
而通过她,里弗意识到了自己其实从来都不知道如何接近一个人、帮助对方「融入自己的世界」。
莉莉和傅兰木是他从小就认识的;
邻居们是卡尔还在时他跟着混眼熟的;
弗本是被他强拉回家就冷落在一边,全靠弗本自我调节的;
曼尔也有先前在森林的相遇,所以完全相信他是好人。
只有波因姆,是真正素不相识、又硬生生搭伙进来,
接下来要和他生活在同一个地方的。
里弗不知道该怎么办。
对她冷淡,她觉得是心虚;对她热情,她觉得可疑。
她不信这里只卖花这种「没用的东西」,
把里弗和弗本怀疑了个遍、又主动在这里找家务活干,好像自己不做什么就会被赶走一样。
敏感又尖锐,自闭又自弃。
然而,里弗看着她,想起了很久以前的某个人、某些事。
那个初到街道、还用自己实验品的逻辑分析这个社会的人造人。
——以及,在最初,
卡尔是如何对待他的、还有卡尔说的那些他至今还未理解的话。
「因为你也是一朵花,
和它们一样,存在即有着自己的芳香。
所以你一定会有的,属于自己的意义,
只不过、是你还没有发现而已。」
虽然仍不明白,但里弗打算试着去模仿,
或许,会对波因姆有所帮助。
出乎意料的是,
而当里弗开始学着卡尔的样子去对待波因姆后,他看到了更多的东西。
——波因姆确实是个不折不扣的人类,
有着他所求之不得的天然的意识想法、天然的情感感知,
是人造人无论如何都不可比拟的。
在卡尔的推动下里弗仍然难以理解的情感,
波因姆能马上从收花者的脸上读到。
卡尔明确说给里弗听的、但他直到后来筹备开店时才明白的「观赏花的用处」,
波因姆借着送花在街上绕了几圈就能够感受到、并理解在心里。
卡尔的那句话、里弗仍不敢接受的「存在即拥有意义」,
波因姆马上就接受了,
并且内化于心,在外表现为尖锐形态的软化,最终同意真正留下来、融入花店。
——以及,里弗在逃出实验室的那天、唯一一次与那株高级植物意念相通的瞬间,
他在后来的日子里无数次对着其他植物想复现而失败的沟通,
却正是波因姆天生所具有的特殊能力,她甚至还能与动物沟通。
……是啊,她才是花,
那朵开放后便具有自己芳香的花。
里弗意识到了,
波因姆天生就是一个真正的人,
而他用了将近二十年,还是没有学会如何成为人。
……因为他是带着目的被造出来的,他的意识里注定就有着目的。
创造价值,
这是作为人造人的他、生涯中唯一有资格拥有的意义。
自波因姆在大家的陪伴下、成功度过了最初的那段缓解心态的日子后,
里弗很快就找不到、能如何通过帮助她来显出自己的必要性了。
她是个完全普通的正常居民,没有魔力困扰,没有种族使命,
每天做的事就是作为正常店员给里弗打工、又在家里帮忙家务。
……没有任何需要担心的地方。
然而她自己却像是不在意这一点一般,
除了日常在店里和家里的活之外,每天最习惯的事还是绕着里弗转,
找茬损他,又会在平时为家里采购时、给他顺带些小玩意。
「我可不会给你报销买这些东西的费用哦~」
「谁要找你报销了!不要以为别人都跟自己一样吝啬啊死大叔!」
……人类真是奇怪的生物。
不过话说回来,
波因姆一直管他「大叔」「大叔」地叫,第一次知道他的年龄(假的)时还表示了惊讶。
……146年莉莉直接帮他把年龄改大了六岁之后,151年再次改动,只是改大了两岁。
她说,修改幅度太大、频率太高,都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和怀疑。
所以,即使他的外表在这几年里或许不止过生长了两岁,莉莉以保险起见也只能帮他改大这么多了。
不过,一定要论特别的地方,波因姆也不是没有。
——就是她的身世,被林中动植物抚育成人的孩子。
里弗托莉莉去查到了疑似她亲生父母的资料,但他知道这实际上没有意义;
与波因姆的过去有关联的人,几乎唯一还活着的、留有记录的,
就是与她的幼年照片一同出现在那份招安计划记录上的勘察负责人,
现今应当仍在效力于圣殿的、那个叫诺亚的人。
……154年开春,圣殿派人来商谈合作之事的那个礼拜六晚上,
已经安定个把月的波因姆却显得异常惊慌的样子、似乎正是印证了这一点。
尽管如此,第二天主动带她出去散心回来后,里弗又有些不放心,
于是在波因姆守夜时,主动下楼来检查她的状态。
几番试探下来,他可以看到,
虽然存在许多疑惑,但波因姆也在直面着自己的恐惧——以一种开朗的方式。
她好像有一种决心,知道自己的恐惧在直面之后终将有一个结果。
……不像他,一直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甚至在里弗假作离开,片刻后又来检查时,她已经喝完杯中的牛奶,开始在看书了。
里弗回到二楼自己的房间,检查各个实验用具。
两个项目——弗本的魔力和曼尔的种族封印——共同推进,一向整洁的台面近日越发凌乱了。
154年的这个开春也真是够忙碌。
不说去年年底就追加进来的花灵封印问题;
到了春天,换季工作、迎春节装饰、婚礼订单,还有许多营销策略,一起压了过来。
虽然有弗本主持着不少劳务,虽然现在还多了波因姆和曼尔帮忙,
但他还是觉出与平常不同的异样……
……上一次为了某件事而忙到这种程度的时候,发生了什么来着?
「……唔。」
血液浸湿了册子的一角,里弗这次倒是没晕过去,只是平静地伸手把血抹掉。
……不过这次,他也没有像上次那样幸运了。
上一次,任何问题都能够迎刃而解。
而这一次关于曼尔的事情,忙到现在,他也只找到了一个答案。
——绝对不能跟月季说的、不算答案的答案:
花灵的封印拖到越晚,会意味着种族处境越危险;
而如果要在合适的期限里解除多数族人的封印,就一定要用她的命来换。
他不想这样,而且这一定也不是最好的答案。
……但他找不到更好的了。
就像他无法终究解决弗本的问题那样,
就像、他无法真的为波因姆做到什么那样。
里弗这么想着,看了一眼手里那块刚刚用来擦血的手帕。
波因姆送给他的,角落是她亲手缝的他的名字。
不愧是自然人类啊,总是能做到一些让他措手不及的事情。
……他不想就这样因为生理缺陷而早早地死去。
即使什么都做不到,
但他在这几个月、波因姆和曼尔来后更热闹了的生活里感受到了,自己自私的想法。
——他想继续在家人中间活下去。
他能从中感受到,自己不再是那个实验工程的废弃物了。
然而,这样的每一天、害怕着没有留下什么就突然死亡的每一天,
对他来说,明明也着实是一种煎熬……
怎么办?
……不过,总不能让自己明天就死掉,
所以,今天就先休息吧。
里弗收起灯火花,回到床上。
……
……
不知是春雨的吵闹,还是思绪的烦扰,里弗翻来覆去,无法入眠。
直等到黑暗也无法压制住心跳声,他坐起身来,换上衣服。
——既然睡不着,不如干脆去做点事吧。
他放轻脚步,悄悄走下楼去,在里间的台旁坐下,拿起那本数据记录册。
正当刚翻开第一页时,从他来的方向传来了一些动静。
他看去,只见一抹橘粉色出现在楼梯拐角。
曼尔也轻轻地下楼来了,走到里弗的身边、看着他。
「小花儿,怎么那么晚了还没睡啊?」里弗先开口了,笑道。
「你不也是吗,里弗先生?」
「呃呵呵……大人可以熬夜,小孩子不可以。」
「里弗先生一点都不像大人。」
曼尔看向里弗手里的本子,边说着。
她说的话经常有一种既礼貌又没大没小的幽默感,让他很想笑。
「哈哈哈,」他摸了摸曼尔的头,「那么,你下来是有什么事吗?」
她抬起头来,又看了他一眼,有些安静。
「我听见了,花凋谢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