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弗愣了一下,
下一刻,却看到曼尔抬起手,指向后院。
「那儿。」
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曼尔就径自走向了后院。
于是里弗马上从手边找了柄伞,跟在了她后面。
循着曼尔的指引,他们在春雨的淅沥中走着,
最后停在了一个特殊的花盆前面。
「它在凋谢。」
曼尔指了指盆中的花,
「它是什么花?怎么平时没见它开。」
——之前,卡尔给他介绍过,
关于他从实验室带回来的那株高级植物,是什么品种。
「这种花居然能开这么久呀,不愧是具有魔力的植物。」
当时卡尔是这么赞叹的。
在花店的运营稍微稳定下来后,他就一直在后院留着这样一个地方,种着与之同品种的普通植物。
为的是,再次找到那个能与植物沟通的瞬间,即使从未成功过。
至于,它们是哪个物种……
「……这是昙花。」
里弗向曼尔解释道。
「就是在夜里开花,又马上凋谢的。
要不是你说感应到有花凋谢,不然都没人知道它开过呢。」
……说着,他突然有些难过。
在没人看见的时间开花,又在没人看见的地方凋谢,
就这样什么都没展示,就度过了自己全部的生命阶段。
但甚至,连自己的花朵是什么样、也都只有自己能看到。
「……不会呀,除了我,当然有人会知道的。」曼尔俯下身摸着花瓣,边说道。
「可是,作为观赏用盆栽和魔力用品,它的花都不好卖呢。」
里弗无奈道,
「我试过。」
「不只是它的花啦!
我的意思是,总会有些什么、能够描述着它曾经存在过的证明的。」
曼尔笑着摇摇头,没有起身。
「像是……
每天,它的根系在土里吸收又释放的每一滴水,
清晨撒到它身上的每一缕阳光,挂在它叶片上的每一股蒸汽。
曾经落到过它叶片上的小虫,被它呼吸过的空气,
都能说明着它存在过。
甚至,
即使是夜晚没人看见的开花期间,土壤也在记录着、它与平时不同的活动迹象吧。」
罕见地,里弗沉默没有应答,
直到曼尔有些惊讶地抬头看来,他才开口说话,用着与平时不同的语气。
「……真的吗?」
「什么?」
「明明它没有改变什么。
土壤结构也好、空气成分也好,其实都没有因它而发生变化吧。」
他笑道,
「不管如何,
在这个世界上,生物总是微小的,总是……
……留不下什么。」
曼尔盯着里弗看了一会儿,眼神里没有流露出什么,
但片刻后又笑了,重新看回那盆昙花。
「……我当然是知道的。
因为,作为分散播种在这片广袤大地上的植物,
我们和你们其他生物比起来,更是渺小得多。
——就是参天的树木,也难以移动半步;
更别提我们矮小的花草,连给小鸟做栖身所也不够。
关于这些,
我在植物形态里活了那么几年,当然是知道的……」
她又摸向了那株花。
「但是,即使只是草木而已,我们也会有自己的生活,
有那些、和动物比起来微乎其微、但确实是自己的痕迹。
土地会因为它活过,
而从此多了一分在它身上流过的那一滴水;
空气中也会因为它的存在,
而有几分氧气被标记上在它体内处理过的痕迹……
所以——」
曼尔端起那个花盆,举到里弗面前,笑着,
随着盆底滴拉下来的雨水。
「不用替它难过哦!
它曾经存在过,它曾经让自己的花苞绽放过,
总会有东西在记录着的。
毕竟,它没有生活在隔离罩下,它一直在和周边做着交换,至少——
——它开花时,
那股因它的生命而自然有的芳香,此时说不定正沿着空气传到哪儿了呢,
对吧!」
曼尔说了很长的一番话,里弗也花了些时间去想了一想,
最后抬手,把她脸上沾到的雨水抹去了。
「小花儿,你听起来……
……好像,对‹离开›,没有这个年纪的意识体该有的恐惧。」
花的凋谢,对于有花植物的植物灵来说,分明就意味着死亡。
可是面对着普通昙花的生理规律,方才的曼尔出乎他意料地没有因同类而感伤。
他想起了别的事,
想起了前不久,他在检查曼尔的魔力情况时,遇到实在棘手的意外、不得已去向傅兰木求助的那天。
而那天,傅兰木告诉他的是……
「之前傅兰木解释你体内有异种魔力的那天,你第一次说了,
当初那个修女在帮助你——你们的时候,就跟你说过,你的意识体会承载不小的风险。
——每一天。」
里弗回忆道。
「……所以,关于你自己的生命,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相信自己的存在已经留下了痕迹,就……
……无谓于,下一刻的‹离开›——
只要是为了族人?」
曼尔此时俯身把花盆放回了原来的位置,摆得整整齐齐,
听到这话,动作顿了一下,
随后没有转过身来,只是轻轻地应答。
「嗯,是这样的。
我知道我已经存在过了,
所以即使是下一刻就为了大家而突然离开,我也不会因此遗憾。」
「……是、这样吗?」
「……是这样的,
我的遗憾,最多只是在离开前没能多为大家的封印做些什么——
那是我拥有这副身躯而本该做的,所以我一直有在好好学习。
但是——」
曼尔低下头去。
「但是,我现在……
在这里待得越久,说不出口的那些自私想法,就越旺盛了。」
里弗没有追问下去,只是撑着伞,他似乎也能猜到曼尔想说什么。
「——我的生命,为什么终究是属于大家的呢?
我在这个世界上有了自己想做的事,
有了自己想要待在的地方,
为什么一定是我,不能为了自己而活……」
曼尔的手抬到脸前,里弗不知道她是在看着手,还是想要捂住脸。
「可是,明明,我能独自解开封印,就是因为大家的期望。
我能遇见波因姆小姐,还有里弗先生你和弗本先生,都是因为大家的期望。
我明明是知道这些的,可是我……」
曼尔的身后,伞低了下来,
里弗伸手越过她的肩膀,握住了她有些颤抖的手。
——离开时,在她的手心里留下了一串手链,上面串着由零散花瓣重新做成的「月季」。
「……咦?」
「……之前拿你的这些外延部分做检验的时候,
你不是说,看着它们先替自己零落、化灰的样子,总有些伤心吗?
所以,稍微、给它们赋了一些魔力用以保鲜,
又请教了……咳咳,外援,做成了首饰来着。」
看着曼尔摩挲那朵「花」的样子,里弗小心道。
「其实,毕竟还只是个孩子呢,
你平时的样子,思考着那种事情的心情,我能看出来的。
你说的这些确实是事实,无法改变。
所以或许,在这些终将来到之前,你可以多想想别的,
把那些沉重的事情,交给我们来做就好。
因为,
我们也都希望你能开心呢,能感觉到吗?」
曼尔又摸了一会儿那串手链,过了许久才继续应答。
「嗯,这些我懂的哦!
我也有在做啦,我有——好好地过着每个瞬间,在充分感受每一天的美好喔!」
里弗放下心来,点点头。
「那么,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我想,只要你需要,我们应该都会努力帮你的。」
「有的哦……
不过,其实只有一件事。」
「……诶?」
「只有一件事。
想要……能够在你们身边。
波因姆小姐,弗本先生,还有你,里弗先生。」
「……诶?」
里弗再次惊讶道,
「只有……这个吗?」
「嗯……
有一句话,虽然我知道我不该说,
因为里弗先生你一直在很用心地帮我们——不只是对我,还有对波因姆小姐和弗本先生,
我一直都很感谢你。」
曼尔笑道,
「但是……
去年冬天,我们出去扫雪的那一天,
波因姆小姐对弗本先生所说的话中有一句,你还记得吗?」
「嗯?是……哪句?」
「……那时,弗本先生说,他很担心自己的魔力和非法问题会连累我们。
而波因姆小姐回答他……
‹那些问题都是你自己要面对的,并不是我们能解决的›,
她说,我们只是帮助弗本先生去面对自己的问题。
后来我想,
波因姆小姐说的是对的。
弗本先生最终的问题,是他自己需要不把自己当成伤害的根源与累赘;
波因姆小姐最终的问题,是她自己不要再活在自己那些痛苦的回忆里。
而这些,都是我们外人没法帮他们做到的……」
「那,你的意思是……」
——作为外人,他「什么都做不到」吗?
「啊,那个,我不是说外人所做的都是无用功啦。」
曼尔紧张地抬起头,摆着手。
「我是说……那根本的问题只能由自己来解决,
如果只在他人帮助之下的话,那么‹表层的问题›只会是一个接着一个……
就像我自己,
根本的问题,是我要接受自己的命运。
如果我自己不接受,
那么,只能有一天天无穷尽的不满足出现。
没有人能替我接受,我只能自己学着……
但是,如果哪天我学会了,那么一定是因为,
在那之前,你们的陪伴。
——是你们的陪伴支持我学会去接受的,
也就是我刚刚所说的,我唯一想要的事情,
也是你们现在一直所做的。
所以,从你们这里得到的,我每一天都很满足。
……谢谢你。」
听后,里弗还沉默着思考时,曼尔又开口了。
「……而且,
里弗先生,你也有什么需要靠自己才能解决的问题,对吧?」
「诶?怎么这么说?」
明明,自打被创造出来的那一刻起,他从没巴巴地干等过别人的帮助。
一直都是自己主动面对一切问题,自己去做事,
最多、也是自己主动准备条件寻求援助的资源……
然而被问到的曼尔,面对他的疑惑,只是笑道。
「要不然,我也不会在这个时间见到你了,不是吗?」
……说起来,为什么这个春雨夜,他会睡不着呢?
……因为在找不到如何为波因姆做点什么之后,那句话一直回荡在他的脑海里,
配合着150年、在办事处接待桌前莉莉的似笑非笑。
「你——什么都做不到」。
……说是从没靠过别人的帮助,
但其实,他一直是在「靠别人」而活着吧。
从小缺乏情绪的感知,
只有接受外来的物理反馈,才能通过刻板的逻辑推导、得出自我的处境。
于是为了体会到、自我作为人类生活在社会里的感觉,
他的选择是固执地一以贯之——
——不断接受外界的评判,并以此为唯一根据来感知自我在群体中的地位。
——他一直在等别人来告诉他,关于「他是谁」,
也就是所谓的「别人的帮助」。
但那样,只不过是能暂时缓解心病,继而会萌生越来越多的问题。
但其实,他更需要的,
反而是靠自己、从内建立对自我的认知,这个被他一直所忽视的地方吧。
世界如此辽阔,
看着别人的外界反馈,终究无法直接感受到、渺小的自我在社会中的定位。
而渺小的自己,只有在最近的地方才足够清晰,
只有看到了自己在身边的情绪、自己对身边人的感情,
才能真真切切地感觉到,自己活在这个世界上。
——才能感觉到,自己在这个广袤世界上存在过的痕迹与意义。
那么,他看到了在身边生活里的自己吗?
他想,自己应该有了初步的答案。
「……嗯,你说得对,谢谢你。」
「啊?我好像……也没做什么吧。」
「可能……我第一次听到有人说这种话,」
里弗思考道,
「所以,谢谢你,小花儿。」
「咦?别人不这么说,自己就不懂得这些吗?」
曼尔笑他,
「里弗先生果然是一点都不像大人。」
「嗯哼,就是因为是大人,所以有时候才想不通一些道理吧~」
「嗯?为什么?」
曼尔抬头疑惑道,又低头去看那串手链,
「算了。
这条手链真好看呀,我想送给波因姆小姐。」
「你怎么老想着你的波因姆小姐!这是给你的呀。」
「可是——我想看她戴上嘛。」
「好吧好吧~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早点去睡觉哦?」
「好——」
里弗揉了揉曼尔的头,看她轻手轻脚又上了楼,
回过神时,自己也有些困了。
手链最后留在谁那里,他似乎也并不在意了,
毕竟,它已经在曼尔的手里走过了。
作为草木之人,能给世界留下的意义便是如此,
不多,但足够记录下存在的痕迹。
——成为人的第十步:开始学习为了自己而活。
「一茎数蕊尽丛生,粉晕檀心画不成。
静态雪花堪比洁,幽香莲叶与同清。」
——《昙花》
说来,这也是里弗第一次与曼尔正面谈起,
关于她对自己的生命、与种族期望间关系的看法。
于是在犹豫过后,
第二天,里弗还是把自己先前所得出的那个、对她有一定风险、但对被封印的花灵也有一定作用的方法,告诉了曼尔。
结果,在一系列意外过后,
最出乎意料的、但却似乎又在情理之中的那个最后的意外发生了。
——里弗亲眼见到了那个叫诺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