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昙花:成人之路(九)

里弗愣了一下,

下一刻,却看到曼尔抬起手,指向后院。


「那儿。」


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曼尔就径自走向了后院。

于是里弗马上从手边找了柄伞,跟在了她后面。


循着曼尔的指引,他们在春雨的淅沥中走着,

最后停在了一个特殊的花盆前面。


「它在凋谢。」

曼尔指了指盆中的花,

「它是什么花?怎么平时没见它开。」


——之前,卡尔给他介绍过,

关于他从实验室带回来的那株高级植物,是什么品种。

「这种花居然能开这么久呀,不愧是具有魔力的植物。」

当时卡尔是这么赞叹的。


在花店的运营稍微稳定下来后,他就一直在后院留着这样一个地方,种着与之同品种的普通植物。

为的是,再次找到那个能与植物沟通的瞬间,即使从未成功过。

至于,它们是哪个物种……


「……这是昙花。」

里弗向曼尔解释道。

「就是在夜里开花,又马上凋谢的。

要不是你说感应到有花凋谢,不然都没人知道它开过呢。」


……说着,他突然有些难过。

在没人看见的时间开花,又在没人看见的地方凋谢,

就这样什么都没展示,就度过了自己全部的生命阶段。


但甚至,连自己的花朵是什么样、也都只有自己能看到。


「……不会呀,除了我,当然有人会知道的。」曼尔俯下身摸着花瓣,边说道。

「可是,作为观赏用盆栽和魔力用品,它的花都不好卖呢。」

里弗无奈道,

「我试过。」

「不只是它的花啦!

我的意思是,总会有些什么、能够描述着它曾经存在过的证明的。」


曼尔笑着摇摇头,没有起身。

「像是……

每天,它的根系在土里吸收又释放的每一滴水,

清晨撒到它身上的每一缕阳光,挂在它叶片上的每一股蒸汽。

曾经落到过它叶片上的小虫,被它呼吸过的空气,

都能说明着它存在过。

甚至,

即使是夜晚没人看见的开花期间,土壤也在记录着、它与平时不同的活动迹象吧。」


罕见地,里弗沉默没有应答,

直到曼尔有些惊讶地抬头看来,他才开口说话,用着与平时不同的语气。


「……真的吗?」

「什么?」

「明明它没有改变什么。

土壤结构也好、空气成分也好,其实都没有因它而发生变化吧。」

他笑道,

「不管如何,

在这个世界上,生物总是微小的,总是……

……留不下什么。」


曼尔盯着里弗看了一会儿,眼神里没有流露出什么,

但片刻后又笑了,重新看回那盆昙花。

「……我当然是知道的。

因为,作为分散播种在这片广袤大地上的植物,

我们和你们其他生物比起来,更是渺小得多。

——就是参天的树木,也难以移动半步;

更别提我们矮小的花草,连给小鸟做栖身所也不够。

关于这些,

我在植物形态里活了那么几年,当然是知道的……」


她又摸向了那株花。


「但是,即使只是草木而已,我们也会有自己的生活,

有那些、和动物比起来微乎其微、但确实是自己的痕迹。

土地会因为它活过,

而从此多了一分在它身上流过的那一滴水;

空气中也会因为它的存在,

而有几分氧气被标记上在它体内处理过的痕迹……

所以——」


曼尔端起那个花盆,举到里弗面前,笑着,

随着盆底滴拉下来的雨水。


「不用替它难过哦!

它曾经存在过,它曾经让自己的花苞绽放过,

总会有东西在记录着的。

毕竟,它没有生活在隔离罩下,它一直在和周边做着交换,至少——

——它开花时,

那股因它的生命而自然有的芳香,此时说不定正沿着空气传到哪儿了呢,

对吧!」


曼尔说了很长的一番话,里弗也花了些时间去想了一想,

最后抬手,把她脸上沾到的雨水抹去了。


「小花儿,你听起来……

……好像,对‹离开›,没有这个年纪的意识体该有的恐惧。」


花的凋谢,对于有花植物的植物灵来说,分明就意味着死亡。

可是面对着普通昙花的生理规律,方才的曼尔出乎他意料地没有因同类而感伤。


他想起了别的事,

想起了前不久,他在检查曼尔的魔力情况时,遇到实在棘手的意外、不得已去向傅兰木求助的那天。

而那天,傅兰木告诉他的是……


「之前傅兰木解释你体内有异种魔力的那天,你第一次说了,

当初那个修女在帮助你——你们的时候,就跟你说过,你的意识体会承载不小的风险。

——每一天。」

里弗回忆道。


「……所以,关于你自己的生命,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相信自己的存在已经留下了痕迹,就……

……无谓于,下一刻的‹离开›——

只要是为了族人?」


曼尔此时俯身把花盆放回了原来的位置,摆得整整齐齐,

听到这话,动作顿了一下,

随后没有转过身来,只是轻轻地应答。


「嗯,是这样的。

我知道我已经存在过了,

所以即使是下一刻就为了大家而突然离开,我也不会因此遗憾。」


「……是、这样吗?」

「……是这样的,

我的遗憾,最多只是在离开前没能多为大家的封印做些什么——

那是我拥有这副身躯而本该做的,所以我一直有在好好学习。

但是——」


曼尔低下头去。


「但是,我现在……

在这里待得越久,说不出口的那些自私想法,就越旺盛了。」

里弗没有追问下去,只是撑着伞,他似乎也能猜到曼尔想说什么。


「——我的生命,为什么终究是属于大家的呢?

我在这个世界上有了自己想做的事,

有了自己想要待在的地方,

为什么一定是我,不能为了自己而活……」


曼尔的手抬到脸前,里弗不知道她是在看着手,还是想要捂住脸。

「可是,明明,我能独自解开封印,就是因为大家的期望。

我能遇见波因姆小姐,还有里弗先生你和弗本先生,都是因为大家的期望。

我明明是知道这些的,可是我……」


曼尔的身后,伞低了下来,

里弗伸手越过她的肩膀,握住了她有些颤抖的手。

——离开时,在她的手心里留下了一串手链,上面串着由零散花瓣重新做成的「月季」。

「……咦?」


「……之前拿你的这些外延部分做检验的时候,

你不是说,看着它们先替自己零落、化灰的样子,总有些伤心吗?

所以,稍微、给它们赋了一些魔力用以保鲜,

又请教了……咳咳,外援(帕比莉),做成了首饰来着。」


看着曼尔摩挲那朵「花」的样子,里弗小心道。

「其实,毕竟还只是个孩子呢,

你平时的样子,思考着那种事情的心情,我能看出来的。

你说的这些确实是事实,无法改变。

所以或许,在这些终将来到之前,你可以多想想别的,

把那些沉重的事情,交给我们来做就好。

因为,

我们也都希望你能开心呢,能感觉到吗?」


曼尔又摸了一会儿那串手链,过了许久才继续应答。


「嗯,这些我懂的哦!

我也有在做啦,我有——好好地过着每个瞬间,在充分感受每一天的美好喔!」

里弗放下心来,点点头。


「那么,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我想,只要你需要,我们应该都会努力帮你的。」

「有的哦……

不过,其实只有一件事。」

「……诶?」


「只有一件事。

想要……能够在你们身边。

波因姆小姐,弗本先生,还有你,里弗先生。」


「……诶?」

里弗再次惊讶道,

「只有……这个吗?」


「嗯……

有一句话,虽然我知道我不该说,

因为里弗先生你一直在很用心地帮我们——不只是对我,还有对波因姆小姐和弗本先生,

我一直都很感谢你。」

曼尔笑道,

「但是……

去年冬天,我们出去扫雪的那一天,

波因姆小姐对弗本先生所说的话中有一句,你还记得吗?」

「嗯?是……哪句?」


「……那时,弗本先生说,他很担心自己的魔力和非法问题会连累我们。

而波因姆小姐回答他……


‹那些问题都是你自己要面对的,并不是我们能解决的›,

她说,我们只是帮助弗本先生去面对自己的问题。


后来我想,

波因姆小姐说的是对的。

弗本先生最终的问题,是他自己需要不把自己当成伤害的根源与累赘;

波因姆小姐最终的问题,是她自己不要再活在自己那些痛苦的回忆里。

而这些,都是我们外人没法帮他们做到的……」


「那,你的意思是……」

——作为外人,他「什么都做不到」吗?


「啊,那个,我不是说外人所做的都是无用功啦。」

曼尔紧张地抬起头,摆着手。


「我是说……那根本的问题只能由自己来解决,

如果只在他人帮助之下的话,那么‹表层的问题›只会是一个接着一个……


就像我自己,

根本的问题,是我要接受自己的命运。

如果我自己不接受,

那么,只能有一天天无穷尽的不满足出现。

没有人能替我接受,我只能自己学着……


但是,如果哪天我学会了,那么一定是因为,

在那之前,你们的陪伴。

——是你们的陪伴支持我学会去接受的,

也就是我刚刚所说的,我唯一想要的事情,

也是你们现在一直所做的。

所以,从你们这里得到的,我每一天都很满足。

……谢谢你。」


听后,里弗还沉默着思考时,曼尔又开口了。

「……而且,

里弗先生,你也有什么需要靠自己才能解决的问题,对吧?」

「诶?怎么这么说?」


明明,自打被创造出来的那一刻起,他从没巴巴地干等过别人的帮助。

一直都是自己主动面对一切问题,自己去做事,

最多、也是自己主动准备条件寻求援助的资源……


然而被问到的曼尔,面对他的疑惑,只是笑道。

「要不然,我也不会在这个时间见到你了,不是吗?」


……说起来,为什么这个春雨夜,他会睡不着呢?

……因为在找不到如何为波因姆做点什么之后,那句话一直回荡在他的脑海里,

配合着150年、在办事处接待桌前莉莉的似笑非笑。


「你——什么都做不到」。


……说是从没靠过别人的帮助,

但其实,他一直是在「靠别人」而活着吧。


从小缺乏情绪的感知,

只有接受外来的物理反馈,才能通过刻板的逻辑推导、得出自我的处境。

于是为了体会到、自我作为人类生活在社会里的感觉,

他的选择是固执地一以贯之——

——不断接受外界的评判,并以此为唯一根据来感知自我在群体中的地位。


——他一直在等别人来告诉他,关于「他是谁」,

也就是所谓的「别人的帮助」。


但那样,只不过是能暂时缓解心病,继而会萌生越来越多的问题。

但其实,他更需要的,

反而是靠自己、从内建立对自我的认知,这个被他一直所忽视的地方吧。


世界如此辽阔,

看着别人的外界反馈,终究无法直接感受到、渺小的自我在社会中的定位。


而渺小的自己,只有在最近的地方才足够清晰,

只有看到了自己在身边的情绪、自己对身边人的感情,

才能真真切切地感觉到,自己活在这个世界上。

——才能感觉到,自己在这个广袤世界上存在过的痕迹与意义。


那么,他看到了在身边生活里的自己吗?

他想,自己应该有了初步的答案。


「……嗯,你说得对,谢谢你。」

「啊?我好像……也没做什么吧。」

「可能……我第一次听到有人说这种话,」

里弗思考道,

「所以,谢谢你,小花儿。」


「咦?别人不这么说,自己就不懂得这些吗?」

曼尔笑他,

「里弗先生果然是一点都不像大人。」

「嗯哼,就是因为是大人,所以有时候才想不通一些道理吧~」

「嗯?为什么?」


曼尔抬头疑惑道,又低头去看那串手链,

「算了。

这条手链真好看呀,我想送给波因姆小姐。」

「你怎么老想着你的波因姆小姐!这是给你的呀。」

「可是——我想看她戴上嘛。」

「好吧好吧~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早点去睡觉哦?」

「好——」


里弗揉了揉曼尔的头,看她轻手轻脚又上了楼,

回过神时,自己也有些困了。


手链最后留在谁那里,他似乎也并不在意了,

毕竟,它已经在曼尔的手里走过了。


作为草木之人,能给世界留下的意义便是如此,

不多,但足够记录下存在的痕迹。



——成为人的第十步:开始学习为了自己而活。


「一茎数蕊尽丛生,粉晕檀心画不成。

静态雪花堪比洁,幽香莲叶与同清。」

——《昙花》



说来,这也是里弗第一次与曼尔正面谈起,

关于她对自己的生命、与种族期望间关系的看法。


于是在犹豫过后,

第二天,里弗还是把自己先前所得出的那个、对她有一定风险、但对被封印的花灵也有一定作用的方法,告诉了曼尔。


结果,在一系列意外过后,

最出乎意料的、但却似乎又在情理之中的那个最后的意外发生了。


——里弗亲眼见到了那个叫诺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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