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礼拜很快就到来了。
虽然先前里弗也不是总在家,
尽管这次的计划里、他外出时花店也处于半歇业状态,不需要让小影子来负责运营;
但这一次里弗外出的时间更长,
小影子第一次需要完全靠自己来安排生活作息与控制魔力的日常,还要连带处理店中先前的订单。
所以,在里弗离开的第一天清晨,小影子还是有些面露不安。
——即使他自己不承认。
「不要担心自己啦,
这么些年过来,我看你已经很独立了,哈哈。」
「……我哪有担心自己。
不要说得好像你对我很了解一样,担心担心你自己吧,里弗大人。」
小影子撇了撇嘴往里走了,要进里间时又想起什么回头来。
「你怎么不去辞辞你的光精灵大人?」
「……你……待会儿出城关的时候还会再见到的。」
「噢,怪不得不着急呢。」
「哇,小影子,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里弗一路想着小影子,觉得他低估了自己独立生活的能力。
但后来,里弗发现是自己低估了自己所要面对事物的风险。
在计划里,近城郊外魔物少、又不会被战火波及;
就算遇见作战人士,他作为合法且平凡的居民,又是同时属于两方的保护范围;
再不济真遇上魔物或自然灾害,出城时在城关领到的通讯器还能发出信号向附近的队伍求救。
所以这么看来,本应是风险极低的。
但他忽略了自己本身的要素。
自偷渡到佩斯莱以后,被卡尔收养,直到遇上小影子之前,他都没有使用魔力的必要;
开始借实验仪器与耗材培育花种之后,傅兰木有那个不喜欢在实验室看到魔法的怪癖;
此外里弗也觉得自己的理论知识够用、不需要用到魔力。
——所以这么些年来,他幼年时在实验室里训练出的魔力,几乎没有再锻炼过。
而当下在城外采集时,
为了效率,很自然地、里弗就开始用魔力去感知植物的氛围、用于鉴别和筛选了。
作为第一次行动,有些急迫的兴头所致,如此突发的、连续的高强度使用。
计划开始后第三个礼拜的某日,
终于在郊外的某株植物前,他正要用魔力去读取氛围时,眼前一黑,踉跄了一下。
扶在一旁的树干上站住一刻,他的视野里才逐渐又明亮回来。
或许是先前兴奋导致的感知麻木,这一冷静,里弗才觉出身体上精力的不足。
身在野外不可乱来,于是他打算作暂时的歇息,保守地先养好体力再继续行路。
「……好累。」
然而正打算直接倚着旁边的树木休息时,
仿佛谁听见了他的牢骚一般,他的身体感知到了一种奇妙的魔力氛围。
……简直是与小影子完全相反的氛围。
就像是,让全身的循环活了起来。
里弗寻找着这波魔力的源头,
最终在不远处的一片开阔土地上发现了,散发着强大神秘魔力的那株植物。
——在杂花杂草中独自挺立的一株月季,花苞是橘粉色的。
和小影子的魔力效果相反,照常来说,里弗应该马上动手取样。
——不只是带些营养器官回去检验和繁殖,而是直接整株连着挖回去。
……但是,即使不去特别读取,里弗当下也完全能感知到,这株月季的魔力远高于其他魔力植物。
植物体的魔力通常是在生物圈中最微弱的那个,而这株月季的魔力显然接近可动意识体了。
如果贸然强行带回城里去,不是会引发魔力危机,就是容易水土不服加速死亡。
而且,这一魔力层级明显属于高级植物——拥有自我意识。
里弗至此大多只处理低级植物,还不习惯对高级植物取样,
也就作罢,只是坐在月季的一旁。
多亏了这株植物的氛围,他很快就恢复了精神。
「……谢谢你啊,我已经好多了。」
他起身,还环顾四周时,不料那种氛围自然消失了。
——那株月季收回了自己的魔力、主动地,像是听到了里弗方才所说的话一般。
「……咦?你懂人话?」
低级植物没有过多意识,
而高级植物虽然能交流,但能懂人类语言的个体,里弗在近郊的这段时间里、也还是第一次碰上。
不过,问话一出,他也被自己逗笑了。
就算那株月季懂人话,也没法向他传达出「我听得懂人话」的讯息啊,
问了也属于白问。
经此发现月季的独特之处后,里弗又观察了一下其种植情况。
——此处植被稀缺,很难说月季是随风而来根植在此的,
更像是……先前几年、此处还适合植物生长时,有谁特地将月季在此种下的。
而当下,此处视野开阔,不仅阳光暴晒,还容易有动物前来踩踏啃食……
里弗望向本不打算涉足的、远离城关的方向,又看看这株月季,最后蹲下身将其挖出。
「别慌。
给你换个好一点的住处。」
比起被人为清理过的近城郊外,还是森林更适合植物生长。
——也就是有野兽、有魔物、还正在小规模作战的那个地方。
一路上,为了压制隐隐的紧张,他琐碎地说着话,对那株月季。
从花店说到小影子,从日常生活说到培育作物和研究。
虽说没计划过深入野外,但里弗还是为这种万一的情况做过准备的。
没有直接的攻击魔力、也不会使什么近战刀具的他,准备了一些或许只属于自己的武器。
在刚开始进入森林范围、遇到中大型野兽时,他试探性地看着一旁的树木。
——或是藤蔓、或是枝杈,在他施加的内部氛围下弯至眼前。
他在店后院为了方便打理而尝试过的能力,成功在紧急情况下用了出来。
将意图攻击他们的动物困在小范围内后,里弗便趁机抱着那株月季另寻路径逃开。
不过,由于天生的魔力缺陷,同样的能力用过几次,控制的力道就开始明显不足了。
——此时,他准备的武器就派上用场了。
在下一次见到一群小型魔物用来时,他从背后的包里拿出了一个装满花粉的小袋子,扯开砸向对方脚前。
带着魔力的粉状物一下弥漫了开,
在扩散的魔力笼罩下,野兽暂时被迷晕了方向,而里弗凭着同类型魔力的免疫逃了开来。
完美。
——才怪啊!
后续遇到的魔物和野兽面前,屡施同一伎俩后,
里弗突然在气管中感到一阵压迫感,步伐缓了下来,疑惑地分析着原因。
明明自己并不对花粉过敏,这种魔力粉也是经过小剂量试验的……
难道……
……花粉细胞的识别位点过多,属于花同类的里弗自己……
虽然不属于完全的异体同类,所以小剂量接触并无大碍,
但大量接触后,引发过度免疫的可能性反而比人类还大。
原来自己的身体真的属于一种植物吗?什么时候拆下来看看是什么构造得了。
在那之前还得针对识别信息把花粉改进一下……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急促呼吸着咳嗽了几声,望见不远处又来了单匹的饿狼。
再次伸入背包之前,此前已经阴暗下来的天空闪过一道白,接着便是一阵巨响。
——雷声,连同面前的这棵树,倒了下来,正好挡在了他面前,然后便是暴雨的倾盆而下。
天公助人,赶紧找个安全的地方用通讯器求救吧。
——通讯器用的是魔力,也是电磁。
不知道会不会被雷电天气干扰,最好还是要在原地连续发出信号。
好在,他一路并不是乱走,而是照着目标的地形去沿路寻找的。
——适合植物安全并茁壮生长的地带。此时,目标处已经近在眼前了。
那株月季一路上都在尽力维持着那种激活身体的魔力氛围,
里弗甚至能从魔力的波动中读出一丝担心——因为他向前的步子确实开始不稳了。
啊啊,该死的过敏……
在既定范围内寻找动物不宜涉足之地时,
不知是不是意识开始涣散的信号,他恍惚想起刚偷渡到佩斯莱,在河岸边找地方安置那株高级植物的时候。
……它死了,而这株月季……一定要活下来啊。
好不容易找了个动物难以下脚进入的地方,发黑的视野中埋好月季,
拖着步伐出来后,他的意识里又如惊雷一般想起、自己此行盛放采集所得的篮子忘在里边了。
……如果不及时取回、把篮子和自己一起转移到安全地带的话,
那些采集到的植物部位一定都会被泡烂的。
咬了咬牙,他还是回去了。
到达刚才的地方时,他的身体已经不从心了,径自坐在了树旁,
下一次睁开眼时,仍是那株月季在用魔力唤醒他。
但此时月季的魔力所生的效果也甚微了,
于是,等不到再找一个安全地带了,他拿出了包里的魔力通讯器。
……死马当活马医吧,就在这里传信号得了,
至少死了之后的尸体还能被第一时间发现。
气管紧迫的不适中,眼前再次出现光时,
他看到的是一种有些眼熟的灰色,有点像天花板,
而他的手上还有一种熟悉的触觉。
……迎春节那天一样的触感,冰凉的手心。
……活下来了?还是……
他还能坐起身来,辨别了一下身旁模糊的影子。
……莉莉。
为什么,会做这种梦?
他回忆起失去意识前的最后那段时间,自己的脑中最后的画面是属于谁的。
在生命的尽头,自己潜意识里最想要见到的是谁。
——那个真正开启了他作为意识体生命的人。
随着额头的阵痛,视野反而清晰了一些,让他能看到她似乎带些担忧的表情,
连着手上的暖意,显得那样的不真实。
——不像平时的她。
朦胧的意识里,他顺势抓住了那只手,靠上前去,
顺着她脸上有些冰凉的水痕,吻到了她的嘴唇上。
……果然很软,和她自己一样。
……是想象中的感觉吗?
分开后,额头的疼痛越发剧烈了,
耳边的蜂鸣声也涌上大脑,迫使他不得不低下头去。
而耳鸣声中,幻觉一般他听到了她的一丝笑。
——然后,他感觉自己被推倒了,肩被按住,然后她再次贴了上来。
……更像一个吻,更深、也更完全,仿佛被侵占那样。
头疼随着心跳的加速而更加尖锐,
当她摸了摸他的头,身影离开在他的视野之外以后,他又陷入了昏迷般的沉睡。
下一次意识清醒地醒来,是被傅兰木不耐烦地叫醒的。
「喂,我要下班了。」
里弗坐起身看了一眼四周——办事处的后勤医疗室小房间。
「做了个好梦吧?」
「啊?什么?」
「没什么。」
傅兰木直入正题。
「你的造物主以前都教过吧,关于你自己现在什么情况、怎么处理?」
「噢,知道。」
「那我懒得说了。
你那个收纳篮里的东西都还活着,真奇了。
小队的人帮忙带回来了,我叫莉莉给送到你家、交给小精灵处理了。」
「喔,谢谢你们。还有什么事吗?」
里弗收拾着,打算回去,
看到傅兰木对他的问话露出了一个奇怪的表情,又反问了第二遍那个意义不明的问题。
「……小花人,做了个好梦吗?」
「……欸?什么意思?」
「估计……那不是梦呢。」
「……哈?」
……啊,完蛋了。
后续的日子很奇怪。
里弗继续执行着他先前的计划,往家里带着不同的新品种。
但出城关总需要经莉莉核查放行。
刚开始他十分忐忑,
见面后却发现她一副自若的样子,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话甚至也不比以前的多。
时间一长,他自己也逐渐开始怀疑,当时或许真的只是做了一个梦,也就并不当一回事了。
……但是,为什么会做那种梦啊!
但当下还有其他的事要做。
于是他继续了这样的日常,一个礼拜出城采集新品种,一个礼拜留在城内做新类型的检测和排列杂交。
交替着,终于在长期出城许可的一年之限将满时,里弗把最新的制品交给了小影子,
看着魔力的信号值一路降下,越走越慢、越走越紧张……
……最后,终于走过了那条线,降到了办事处检测方法的检出限之下。
看到结果,里弗靠在台边,捡回一条命似的,
小影子本人倒是没多大在意,去帮他做晚饭了。
「不要!放着我来!」
「……你真是有病。」
趁热打铁,里弗继续加固了制品的魔力效果,
再拉上小影子多次检验偏差无碍后,当即定了个日子要带他去办事处登记。
「……不过,说起来,小影子,你需要一个正式的名字。」
晚饭桌上,里弗才想起一个早该考虑的事情。
「你有什么想法吗?」
「……有想过。」
「噢?说来听听?」
「……February。」
小影子低着头,像是有些不好意思,而里弗则有些疑惑。
「什么?什么F……」
「February,二月的意思。」
「为什么叫这个?」
小影子没回答,里弗瞥了一眼仍然低着头的他。
「害羞了?哈哈哈,那就别说了。」
「……本来也没打算说。」
「不过,这个名字有点长啊。」
「……倒也确实,你有什么建议吗?」
「二月的缩写怎么样?Feb。」里弗笑道,「短一点,也方便我叫。」
「……谁想听你叫了啊。」
小影子撇嘴,但并未拒绝,继续吃饭。
于是在定好的那天,顺利通过各项检测,又提交做过处理的证件照后,
小影子在申请表里第一次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弗本/Feb」。
回家的路上他依旧很安静,里弗看看他。
「咦,总感觉,你好像没有特别高兴啊,小影子,
明明当初有说过,自己想要像其他居民一样活着的。」
「……有了正式身份,当然还是会高兴的。」
弗本瞥了里弗一眼,又低着头盯着前方的地面走路。
「……但是,我早就在活着了。」
「……诶?」
「你拉我回家的那天,我就第一次看到了自己‹活着›的意义。」
弗本说得很小声。
「后面的每一天里,不管是在家里生活,还是在店里做事,我都在学着‹如何活›。
我是否活着,不是靠一张合法的居民证来决定的。
就算你一直都没找到让我有身份的办法,我也已经因为你的这个家而活过了。
所以……」
他抬起头来,看着里弗。
「……谢谢你,不仅是为了今天办的合法身份,还有……
有你在的、那些真的能让我感受活着的日子。」
二人间安静了下来,半晌里弗才开口回了一句话。
「……是吗?」
「……啊?」弗本有些恼地抬头,「这算什么回应啊?」
「我也要谢谢你,」
里弗摸摸他的头,被他一把甩开。
「弗本。」
「……又说什么疯话,真是的。」
一个礼拜后,他按时间去办事处,
要把弗本的居民证、以及自己修改年龄后的新居民证取来。
……从莉莉那里。
所以,他打算把一年前准备了但没用上的那些话、向她一并说出。
莉莉仍是像先前那样,
把居民证递给他的同时,又带着笑意、调侃弗本那张没有魔角的证件照真是不像他自己。
而里弗看着她的那个并不真实的笑,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
「……那个,你有没有想过,不在这里做事了?」
莉莉的笑容停了一瞬,
随后改为了微笑,又礼貌地审视了一下里弗。
「嗯?什么意思?」
「我是说……那些额外的‹工作›,不做了,是不是会更好一点?」
他不自觉有些期待地看着莉莉。
却过了半晌,才听见她的声音。
「……为什么?」
莉莉打断了他的话,笑的幅度更大了一些。
她靠着自己的手心里,看着里弗。
「我为什么要离开这里?」
「因为……
你……以前说过吧,
你不想……」
里弗突然紧张了起来,
不是像之前那样、因着面对她而紧张。
……而是突然意识到,有些事,似乎依然不像他所想的那样。
「你不想待在这种地方,做一些让自己不开心的事……
……你说过的,对吧?」
莉莉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随后带着笑声的腔调反问了他一句。
「……谁说我不想了?」
「……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