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会儿再来问吧。
波因姆正要转身时,那女客人取下一小盆猫用催吐草来到柜台前,里弗在打量后出声了。
「嗯?小姐,你是在养猫吗?」
「……与你何关?」
「不好意思,您消消气。」
里弗朝这个看起来比波因姆还小的客人道歉。
「哎呀,了解顾客需求也是该做的嘛。
您看,这草多是给家养猫用的,那么……
……与之有类似效果的植物,我们还有一个品种,更适合那种‹有魔力的›大型动物。
我猜……您应该需要吧?」
女客人仰起头,盯着里弗不语。
风拂过时,她左侧的丸子头松松地被吹动了。
「……好啊。」
她笑意不及眼底。
「拿来看看——让那边的店员拿过来。」
「……啊?」
「就戴帽子那个。」
女客人转头,下巴朝着往里间走的弗本扬了扬。
正要略过波因姆身边的他顿在了原地,压低帽檐的手在发抖。
弗本按曼尔的指示在里间找到了那株草,真的端出来递给了客人。
她问了价格。付钱时,里弗又向她推去一张名片。
「这么有缘,认识一下,如何?」
「还把信息给我?不怕我去揭发你么?」她抬头挑眉。
「这个嘛……」
里弗眼中的讨好消失了,审视有趣事物一般、笑看着她。
「连魔角都不敢露出来的魅魔小姐,您以什么身份去检举呢?」
女客人沉默了一下。
随后,发出一阵少女的清亮笑声,拿走了名片和那盆草。
「……行,以后有需要再联系你们。
——但,还看你们能不能满足我们的需要了。」
「嗯哼,我们有一种植物,对兽妖极具吸引力的,有用吗?」
「这种不够看啦。」
女客人挥挥手,离开了花店,
「算了,下次再说。」
「……为什么?」
里弗在外间与女客人交流时,波因姆在里间看着递完植物回来的弗本。
「是你的同族,对吧?
为什么你会像怕圣殿的人那样怕她?」
「……我的同族、吗?」
弗本低声道。
「……那个。波因姆大人,你觉得这个词,应当说的是光精灵呢、还是魅魔呢?」
「呃、我不是说……我只是说。」
波因姆紧张补充道,
「那个女孩子是魅魔吧?
你们同样是魔物血脉,或许……」
「……是否同为魔族血脉、意义不太大。」
弗本抬头对她少见地笑了。
「波因姆大人,你是想说,相较于光精灵来说,魅魔族会更让我感到亲切吗?
……并不。
我确实是光精灵的罪证——为圣殿办事的光精灵,我父亲他的罪证;
而我的出生、和到现在的经历……
同样也是魅魔族的抛弃所造成的。」
「……欸?原、原来,你不是魔族被光精灵欺负导致的吗……你到底是……」
「……那个,以后再说吧。」
弗本摇了摇头,语气很轻。
「我只是想说——
我没有所谓的同族,我只有你们,波因姆大人。只有你们是我的家人。」
「……嗯。谢谢你能把我当作家人。」
见弗本又低下头去,波因姆拍拍他的背。
「不过,你总那么害怕,我也很担心呢。
你自己也说过吧,我们应该不会有事的。」
「……只是……和平常一样,稍微有点紧张,我是不是会连累你们而已啦。
——因为,只要是在我面对外人的时候,都有这个风险。」
弗本起身,笑着轻声道。
「我知道的,魅魔族当然有好人。像是那位小姐,她的态度挺好的,应该是为非人办事的那种;
而实际上,圣殿也有人真心帮助过我……
我不会过度害怕这个世界的。谢谢你,波因姆大人。
不过,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呢?
我也希望,你能安心地相信我们……」
听见女客人离开,弗本去前间了。留下波因姆一人在里间发着呆。
她好像知道了,自己这几天在担忧的事情。
不在同一战线的「同种族」,不一定不会伤害自己。
但,看上去的「不同阵营不同种族」,反倒有可能会帮助自己。
——他所说的,就是波因姆从小的生存规则啊。
「同盟之外没有同类,但,也没有完全的敌人」。
……不完全靠「种族」和「阵营」去彻底划分敌友,所看的,只是「真心」和「态度」,和是否相似的「处境」。
所以,她最近在挂念着的——
正是那个,在「不同阵营」里、但和她在「同一个规则的压迫」下……
……却仍有着「自我与真心」的牧童。
为什么会恐惧见到他呢?
要说是对「真假」的验证与过去友谊的执念,并不完全准确。
那段天真的友谊早在145年就结束了;而那年的背叛,也包含在她过去八年的恨意中,在这几个月里开始被当下的新生活逐渐稀释。
能够让她所担忧的,其实是过去的那个,拥有有趣灵魂、但又「易碎」到可怕的牧童。
当时的她不可能看不到,他出现时常带着的、一脸没精神的困意。
作为非土著的小孩、在杂乱湿热的森林里,就算被牧羊犬保护着,他自己的身上也总是遍布大大小小的伤痕;
她问起时,他沉默后反而罕见地笑着说「那不是和你一样了吗」。
发现他跑到营地边缘的那个晚上,波因姆注意到的,除了比白日时要旧得多的衣着,还有他死水一般的眼神。
像是,当晚他若没出来,就会马上死掉。
波因姆一直知道的。
——入侵了同盟的圣殿,也对那个牧童做着一样的事,让他、比动物养大的她还不像一个人类。
……所以,她担心的是——
再见到那个牧童时,发现他已经摒弃了一个正常的生物该有的情感、已经完全认同着成为了那个规则中的一员。
因为,这样就说明——
那个暂且能「演出真诚」的、和她在同一个处境下的孩子,真的死掉了。
又一个,她童年里的真实灵魂在逼迫之下的消亡。
她不想看到这样的结局。
所以她在害怕,害怕能够确认「那个孩子是否还活着」的瞬间。
「二月春归风雨天,碧桃花下感流年。」
——《题桃花》
与弗本的猜测一样,里弗也认为,那位女客人效力于争取非人利益的地下非法组织。
地下组织需要高于法律许可的战力,其中包含大型兽妖。
所以他们才会需要这些,本被严格管理的、大型兽妖所用的日用品。
——而魔力植物是其低等替代品。
下午二人还要外出进行试验。和曼尔离开时,里弗带着一个小花盆。
目送他们离开,波因姆的心中总有些许不安。
直到太阳落山,二人也未回来。
波因姆有些着急了,正要问弗本一起出去看看,门口传来了声音。
里弗是一个人回来的,手里的花盆……
——不对,他就是一个人回来的。
波因姆察觉不到任何非人物种的意识波动。
——即使里弗手中的花盆里,是那株熟悉的橘粉色月季。
「……曼尔!」
波因姆冲了过去,夺过他手中的花盆。
「曼尔……怎么没有……」
「……什么?」弗本疑惑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怎么会……里弗?」
波因姆抬头失焦地向着里弗。
「你?你做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