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一。
里弗单独对弗本说,圣殿最近会派人来,做合作前的抽查工作。
波因姆又偷听到了。接着便打量,这「最近」,她除了送订单之外,还能躲去街上干什么。
但里弗又马上把她抓住了。
「明天我和小花儿去外面做实验,你留前边看店。」
「哇,大叔又压榨人!」
「谁压榨你了!本职工作好不好!」
这天,街上又有圣殿的人在巡逻。
波因姆已经习惯了,只是掠过那四五个人身边。
——同时无法控制地瞟一眼,试图找着一对熟悉的瞳孔。
那对水蓝色的眼眸,其中的真诚也像水一般无法得知深浅。
并没有这种巧合,波因姆只看到他们拿着魔力检测器,边在一条野狗身旁晃着,边哈哈大笑。
……这样能查出什么啊。
遇到骑着小板车的帕比莉时,波因姆分享了这件事并这么无语地问了。
而帕比莉没忍住大笑了出来,又神秘地凑近波因姆。
「是有点水,不过撞到面前来的,他们就不会放过了。
前几天就抓了只经常乱跑的魔族小男孩,你说不定还见过呢。」
「会被抓去哪里呢?」
「杀鸡儆猴?做研究?我也不清楚呢。」
「噢……好可怕啊。」
「哎呀,其实那个男孩是灰色地带那边一个组织里的,从小跟大人干事,说不定害过多少居民呢。」
「咦?我还以为他们是为所有平民做事的呢。」
「嗨,你在想什么啊。他们当然只会为了自己的利益呀,怎么可能还会管别人呢。」
「……这样吗。」
「欸,你反应怎么这么平淡?」
帕比莉有点意外。
「人类不都是会共情同类的吗?特别是女孩子。」
「同类?你是说,他害过人类——所以我要怎么样?」
波因姆笑道。
「确实会有所警惕啦,不过没害我家人就行,嗯哼。」
但帕比莉反而更有点疑惑了。她说自己要继续去叫卖,就远去了。
这样的表情,波因姆倒也不是第一次见。
前一天午饭吃烤羊肉时,里弗其实给她准备了另一份食物。
——大概是因为之前听她说了羊妖小诚的故事。
但那顿饭的烤羊肉,波因姆吃得很香。
当时,桌上的其他三人也是这样惊异地看着她。
或许,是波因姆之前没跟他们说清楚。
——她童年时,小诚和阿清帮她烧制的人类食物,不可能无荤。
而其中的肉食,当然是不分物种的。
波因姆刚记事不久,小诚为了她的蛋白质摄入、第一个杀的,就是同盟外的羊。
在这之后,波因姆虽然没主动杀森林路人当食材,但小诚和阿清平时带回来的肉,可不一定不是从她的无辜同类身上取下来的。
对了,阿清可是狼妖啊,在合流前,他的狼群肯定也杀过不少吧——
小诚的同盟里家人们的同类动物们,其中说不定还有曾是他们家人的个体。
但,他们还是共存了许久。
所以,波因姆从小就是在这样的理念下长大的。
不过,最近她也能感觉到,这样并不被大家所习惯。
拐回来要把货送到面包店时,波因姆在街道的角落瞧见了刚才的那只狗,蜷缩成一团。
她轻轻走了过去,在它谨慎的注视中蹲了下来,伸手去检查它的身上。
「……咦?你受伤了?」
她眯起眼睛。
「刚刚那些人干的?」
「……不。」有意识在她脑中发出简短的信号声音。
波因姆起身,走进面包店,把订单的花蜜酱给了克洛女士后,又向她要了一点简单的临时医疗用品。
不只是在为修女做帮手时所学的医护本领,在这之前,波因姆在同盟里也学过一点急救技能,平日里还是能用得上的。
她清理了那只狗的伤口,又简单替它包扎了一下。
接着,看着它慢慢走远——或许是去找同伴——的身影时,波因姆的眼前浮现出了另一个影子。
再次遇到「牧童和牧羊犬」的那年,她曾借着大雪天进过城里——进的那座城应该是佩斯莱。
——当时,也是这样在街道的一个角落巷子里,听到了一只在雪堆下的小猫所发出的意识呼唤。
……不,是小虎妖。
那时在雪中掘出「猫」后,波因姆的直觉这么告诉自己。
然而那时的局势不如现在轻松。
她刚为小虎妖处理了伤口,又裹上自己捡来的大衣后,就听到身后的街上传来士兵队伍的脚步声。
于是,她只能把小虎妖小心放在阴影处,匆忙离去。
……那只小虎妖,还活着吗?现在会在哪呢?
把医疗用品还到面包店时,克洛有些好奇。
「怎么了?谁受伤了吗?」
于是借着话头,波因姆又吐槽了一遍圣殿巡逻队玩狗的事情。
「哈哈。咳,现在可比以前好多咯,所以他们才会睁只眼闭只眼。」
「以前?」
「嗯,那时可高调啦,在城里,不是人的、都不由分说先拉走。」
「咦,还有这种时候啊!是他们说的‹战争›的时候吗?」
「不是啦,是145年停战之后那段时间。
说是,要清理那些、可能躲藏在哪幸存下来的敌人……
……噢,你是森林来的?我听说,他们那会儿在森林里也是这样的。」
啊……难道说的是、是再次遇到他们的那时候?他们就是在做这个?
「……那为什么,现在一副算是平静的样子?」
「因为有人流血了呀。」
克洛笑道。
「所以现在,不管在哪,都只是安排巡逻了。至少安静了点,也好。」
嗯,遇到曼尔后的那两年,波因姆确实觉得森林里比以前平静了一些,原来是这样。
傍晚回店前,那几个人还在街上。
路过裁缝铺时,波因姆往里看去,只有纳维在。
「嗨!茜克不在吗?」
这么问,是因为波因姆能感知到意识的波动。
但很快,她脑中发出了声音。
「我在楼上噢,别提起我。」
波因姆抬头看了一眼,同时,巡逻的队伍刚好路过裁缝铺门口。
见他们远去后,她才又向纳维开口问话。
「……怎么了?茜克会有危险吗?」
「噢,放心啦,不会的,茜克在法律上是合法居民。」
纳维摆摆手,笑道。
「只是因为,非人物种要接受一个流程的检查。
太麻烦了,又浪费时间,不如躲过去。」
回到店里。
晚饭后,里弗让波因姆和曼尔在楼下前店守着,说自己和弗本出趟门,很快回来。
「你不是说晚上最好不要出门吗?」
「所以我带了弗本呀,哈哈哈。」
「啊!大叔对弗本的态度好恶劣!」
「既然弗本先生去了,那么我们四个可以一起去吗?」
「还是算了吧。」
里弗捏了一下曼尔的耳朵,
「下次一定,好吗?」
二人走了,剩下波因姆与台上的一盆月季。
在森林照顾曼尔的那两年,她们一直都是以这种形态交流的。
也正是那两年,让波因姆切身体验到了植物灵无法化人形的麻烦之处。
移动不便、施法效果弱、植物形态还容易被摧残……
甚至,无法移动、也无法制造声波的他们,连当时那场封印的罪魁祸首是谁,都只能听路过闲聊的其他物种透露些许。
——听说是一族非人物种,向当时势如破竹的人类阵营倒戈了。
那族非人物种,与森林另一片区域的植物灵对战时,制造了压倒性的魔力氛围。
这片魔力,意外地、将森林里其他有花植物的化形魔力也一并封印。
是的,对于零散根植于大地的植物,「种族」的概念应当更加抽象。
即使曼尔原植于一片集中的废弃月季种植园,有着一个紧密的种群。
但,她的身边也不乏传播而来的种子、各种杂交而成的,还有许多在她离开后才生芽的个体。
那么——
她对于自己要援助的「族人」,是如何定义的呢?
曼尔像是思考过这个答案一样。
「我是因无法化形的植物灵而得以化形的。
所以,我要帮助的,就是所有无法化形的大家。」
「咦?可是,有一些植物灵和你并没有要紧的关系吧?」
「……波因姆小姐不也是这样吗,以前?」
曼尔的意识在她脑中轻笑了一声。
「愿意留下来照顾我,也经常帮助别的小动物,不是吗?」
——曼尔与她一起度过了两年,
波因姆平时是什么样子,曼尔可能比她自己还更要清楚。
在同盟的营地被攻破后,波因姆躲藏流离于森林的那段时间里。
除了那次与修女的短暂合作、以及那次遇见小虎妖之外……
她见到同样苟活于逃亡之中的小动物,若是自身宽裕,也总会施予援手。
——然后无声离去。
实际上。
虽然在那八年的流浪中,波因姆并没有为自己所遇的困境与险难流过泪。
但她还是有记忆的——那些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流过脸颊的眼泪。
在修女的临时医护营地的那两天。
每当见到病重无法救治的兽妖,被围在身边的亲属轻轻舔舐时,她总会默默离去。
然后,回来被修女问到「发生什么了」时,摇摇头。
而当时,因着身后脚步声,只能放下那只小虎妖、离开巷子的波因姆……
在回到森林后,才发现自己的脸上满是泪痕。
因为,在这个奉行丛林法则的世界里……
他们都是这样的——
——容易受伤生病死在森林的、只能冻死在城内雪堆之下的、最微小的存在。
波因姆从小学会的,「同盟之外无同类」。
而与之依存着的就是——
「同盟之外没有完全的敌人」。
波因姆默认了这说法,而曼尔也说起了其他的话题。
「里弗先生说研究有进展了喔!」
「真的吗!那太好了。」
「他说,明天带我去外面,进行第一次试验……好期待啊!」
说话间,里弗和弗本回到了店里,带着一些魔药和植物。
「波因姆大人,请去休息吧,剩下的时间交给我。」
波因姆朝弗本点点头,便拉着化回人形的曼尔上楼了——今晚是弗本值夜。
礼拜二上午。
送走了里弗和曼尔之后,波因姆坐在前间,果然有圣殿的人来检验商品质量。
她按照里弗交代的流程、领着他们去了后院采样。
而方才还在修枝的弗本居然不见了。
趁来人专注于采样,波因姆向楼梯看去。
她发现,弗本藏在拐角处盯着后院,手里还拿着没来得及放回去的园艺剪。
她好像懂了,为什么里弗让她留下来看店。
……弗本原来有这么怕他们啊。
中午时分,来人已经走了。
而二人回来后,里弗说自己换班来看前店。
用过午饭。
波因姆做完清洁,下楼去问问曼尔和里弗上午的情况。
「喂,大叔,你们早上如何……咦?」
然而在她发现,在大家习惯午休的这个时间里,店里居然来了位客人。
——气场有些特别的客人,让店里的氛围异常安静。
她青灰色的中长发,在头顶两侧绑成半扎双丸子。
随波因姆的声音,这位女客人灰黄色的眼瞳犀利地瞥了她一眼。
接着不动声色地转回,又继续打量着货架上的商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