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杏花-大卫的里拉琴-

圣殿的人来过店里的那个礼拜六晚上。


波因姆上楼后,看到里弗在跟曼尔说着些什么,而曼尔则几步跑了过来。

「波因姆小姐,请不要害怕!我们都在这里噢!」

「呃,小花儿你怎么……我刚刚还说,不要直接……」


「嗯,我们可都是纯良公民,不会有什么事的——应该吧。」

弗本也幽幽道。

「请不要影响了休息。如果睡不着的话,我可以去阁楼给你多拿些花。」


「我还好啦!谢谢你,弗本!」


应完弗本的话后,波因姆看向了里弗。

「……干什么?」

「大叔,就剩你了,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呃,好好休息,不要乱想。」


「谢谢你啊!」

波因姆笑了出来。

「不过,如果想让我好好休息的话,最好的做法就是明天替我去送花噢!」

「拒绝!」

「哼!只会嘴上说说!」


在炉火的照映下,微笑重新攀上了波因姆的脸庞。

是啊,他们都还一直在我的身边,明明至少,安全问题是暂时不用担心的。

所以,她到底是在「害怕」些什么呢?

……对于见到那个人。


……


第二天是礼拜日。

花店并不清楚客户的信仰情况。以防跑空,波因姆选择只送花去有兽妖的家庭,也就是那些在礼拜日一定还有人在家的家庭。

因为,非人类不被轻易允许进入教堂——把控信仰的圣殿如此要求。


即使与纳塞不同,佩斯莱坚持混居,但仍遵循些许纳塞与圣殿提出的条例,来维护与他们之间的表面和睦,避免正面冲突。

除了对教堂和礼拜的要求之外,佩斯莱需要遵守的条例还包括有:

不接纳大部分魔族、

入城处对魔力者的审查、

城内接受纳塞要求的定期魔力巡查——那些定时出现于街道的圣殿人员干的事。


不过,城里真的没有魔族吗?

波因姆在路上能隐约看到一些类似的影子。

帕比莉有时还给她讲八卦:「危险分子」又到居民区作乱了、又搞什么事情了……

魔族这么危险吗?

弗本以前也很危险吗?他又是怎么存留到现在的呢?

既然他们很危险,那么佩斯莱又为何不彻底将物种严格分离管理呢?


……不过波因姆感觉佩斯莱自由的空气令人愉快,决定先不想这些事。


……


礼拜日的送花工作到中午就结束了,波因姆回到花店。

午饭居然有烤羊肉,她高兴地饱餐了一顿,下午起劲地帮着弗本干活,很快完成后,一起在二楼坐着歇息。

自上次的委托后,弗本在家里会不顾忌摘下帽子,就比如此时。

波因姆便打量着他的单支断裂魔角。


「弗本,你的魔角为什么是断的呀?」

波因姆好奇道。

「以前是经历过什么吗?」


「……怎么、怎么这么说?」

弗本有点紧张。

「……觉得很难看吗?」


「不不,怎么会呢!我只是有点好奇。」

她连忙摆摆手,又笑道。

「不过,不想说的话,当然也没关系的!」


「……并不是不想说的意思。」

他低下头看着手。

「我没什么特殊经历,魔角天生就是这样的。

可能……因为是和光精灵混血吧,所以魔族血脉被光魔力压制到变形了,体现在了外表的魔角上。」

「这样啊!

——欸,那、说起来,你的魔族血脉是哪一种,你知道吗?」


弗本慌乱了一下,现在在他们面前他很少有过这种表情。


「……魅魔。」

平静后,他又开口了。

「种族的名字,本质上是欲念的魔物。」


「咦!魅魔!那你会有相关的能力吗?读心?」


弗本又沉默了一会儿。

最后,他戴上帽子起身打算去做家务。

「可能吧,但我不太会用……对不起。」


……


晚餐后,波因姆下楼,发现前店被提早收拾了准备关门,有些疑惑。


「……为了证明我不只是嘴上说说,」

里弗无奈笑道。

「一起去西街的酒馆吗?散散心。」

「大叔开窍了?怎么突然愿意带我们出去加餐好东西了?」

「就知道吃!那里可有比食物更有趣的东西呢。」


波因姆平时听里弗的话,晚上不出门乱转。

所以,她也很好奇、那个酒馆里她还没见过的夜晚模样,于是一起关好了店门,向西走去。


夜晚的酒馆亮着灯火。

推门进入时,一层嗡嗡的喧闹人声开始铺在耳畔,而暖色的火光在人群之上的光影斑驳中更添出一种温和的热闹氛围。


三人被里弗领到了最边上的一个小桌旁,又看他去给他们端了三杯饮品过来。

波因姆看了一眼,是酒馆最便宜的商品——花露。

……甚至,本身还是他们店批发给酒馆的。

「大叔你怎么还这么抠!」

她不满道。

「我要喝酒!」

「小孩子不能喝酒~」

「居民证上我开春就成年了!」


里弗假装没听到她的话,拿出了带来的开水自己喝着。

弗本和曼尔也都默默地端起了花露。

只剩波因姆瞪着里弗。


「这样比较健康。」

僵持半天,里弗才转向她,敷衍一般解释。

「你平时还要到处跑呢,也要注意保养才对。」


……行吧。

波因姆一向擅长妥协,况且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她勉强拿起花露啜着,望向酒馆中心。


……


酒馆在场的人里,男客人居多。

中间,看上去像是刚下工的一群人们围成一团聊天,不时哄发出一阵阵笑声,夹杂着纷纷打趣的粗亮声音。

——其中,波因姆绕城送花这将近半年来,多少认熟了那么几位。

有西街的铁匠大哥,也有居民区的屠夫叔叔;

还有一些,波因姆前一天或许在修建楼栋的工地上见过他们,后一天就能看到他们被组织带领出城、又拉着几车木材回到城内。

……波因姆又瞟了一眼坐在身旁的里弗,收回视线后不满地撇撇嘴。

倒也不是出于职业的原因吧。

虽然刚来店里的时候她那么揶揄了,但大叔在后院是真有一套工作服的,每次用上就泥泞到不行;

而在她强行把活抢了一半来之前,花田的肥料工作一直都是他要求自己单独负责的。

……但是,只要交涉范围一出他们四人,大叔马上就会换上那副比广播声波器里头还要做作十倍的腔调;

工作服每次都是立马就要洗,如果要出门就一定会找出几件能穿的——还按头让另外三人别邋里邋遢的;

甚至每次波因姆和他一起出门时,都会被他「代替着」跟街坊们道歉打圆场,就好像、她说的话有多不体面、多丢脸似的!

……真是的,和那些穿着随意、大声说话的大哥叔叔比起来,他这算什么啊。波因姆无语着。


台旁,倒是有安静些的客人与服务生说着话,时而垂眼细细叙述,时而抬头笑语——或许是熟客。

——这几个年纪范围跨越比较广泛,波因姆在城内走着时也见过不少,或在纺织工房、或在小零件铸造铺子,还有印刷社。

不过这会儿她倒是没能立马想到什么类似认识的人,或许是因为,今天这儿没有她眼熟的。

又或许是因为……

波因姆瞟了一眼桌斜对角的弗本。

……这些人和他可能比较像。

这家伙,简直是半步也不愿踏出家门口。

曼尔叫他出去玩,他摆摆手说自己还有家务要忙;

波因姆喊他帮忙一起去外边打水,他用一大堆「不好意思」拒绝后,立刻钻到后院去把一天的活单独干完以代劳价。

但,家务和店里的工作总是会做完的。然而一旦闲下来,波因姆就会马上看到他手上凭空长出一本书。

——要是心情好点儿,长出的会是小锯子和锉刀,然后在第二天之前端出一个小木雕。

但若是不被曼尔要了去,第三天又会马上被他自己打碎成小块。

……这会儿在酒馆,这家伙居然还带了本书来埋头看!

波因姆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想着。她总在脑内幻想,弗本能够和街上邻居们好好说话的场景。

——诶嘿,要是能认识一下北居住区小裁缝铺里那个,跟着父母做花边手艺的小姑娘就好了。不知道他们合不合得来呢……

……算了,先把他好歹推出家门再说吧。


而分散的各桌上,又有一帮青年人在各自玩着游戏。

骰子落在桌上的碰撞声,棋子被砸定于盘上的清脆磕碰声,以及玩家的或惊呼、或大笑……

……啊!真是受不了了!自己这边怎么能这么死沉沉的啊!


——不过,波因姆受不了的范围,当然只有上述两位,而不包括曼尔,虽然她也是十分安静。

倒也并不是因为「她年纪还小」这样的理由,而是因为,波因姆看着这样的曼尔,有时会想起同样安静沉稳、却能叫大家都信服的小诚姐姐。

或许,她这样也不错呢。波因姆会这么想着。


终于,声浪包围中,在她按捺不住想起身去看别人玩什么游戏。

……之前,一个抱琴的女人在邻桌行礼致意后,先向他们走了过来。


……噢,原来刚刚一直回荡在空间里的音乐声,不是酒馆准备的声波魔力器发出的啊。


她在隔桌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了下来,朝他们一鞠躬。

——灰白的脸色,质感像石头,而头上的斗篷被撑起了一对魔角的形状。

四人继续没有作声,她便开始弹起了琴。


……是里拉琴,波因姆听出了那声音。

但……她不该知道这些的。


听着悦耳的琴声,她却低下了头。

直到一旁的曼尔拍了拍她,笑道。

「之前在森林里,波因姆小姐还在照顾我的植物体的时候,偶尔会哼些歌曲,对吗?」


啊,但那是没别人的时候……


「哦?」

里弗笑道。

「原来小丫头的嗓子不只会胡搅蛮缠,还会唱歌啊。能听听吗?」


波因姆沉思了一下。


「……好吧,我试试。」

只是试试。

因为,她已经很久没正式在别人面前出声唱歌了。

毕竟,每一段她哼过的旋律,都是她在那个牧童身边唱过、甚至学来的曲子。


和谐音程从女人的手中洒出,乐声在波因姆的脑中牵扯出了碎片的记忆。

让她的声音堵在喉咙里找不到出口。


……


那个说自己是牧羊犬的狼妖,他的意识发出声音。

*「……诺亚弹琴很好听哦。」*

「真的吗!」

她对着牧羊犬兴奋地问着。


「……你又跟她说什么了!」

牧童恼怒嗔怪着,牧羊犬咕噜了一声,没继续说话。

而她转身来,抓住了牧童的手。

「索拉说你会弹琴,我想听!」


他起身去取来了琴。调音时,莫名念叨了一句话。

「是里拉琴。」

「嗯?你在跟索拉说话吗?为什么要说这个呀?」

「……没什么。」


「你会弹什么呀?」

「你想听什么?」

「蘑菇颂?」

「没听说过。」

「小河淙淙曲!」

「呃……要不你唱一句,我看我听没听过。」

「闪亮亮~哗啦啦~星空在水面~」

「……什么调式,这是你自己编的曲子吧。」

牧童看了她一眼,向琴伸手,自己开始拨弦。


在琴声里,她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似的。

——琴声像飞鸟、像走兽、像虫鸣,

像她从小到大身边所包围的一切,就是不像那个牧童本该有的、从城里来的声音。


她很高兴,伴着琴声自顾自地吟唱起了旋律。

虽然要配合她的歌声而更换弹奏方式,但牧童平时没精神的眼中也逐渐泛起了一丝光来。

——她看到了,好亮好亮。

于是,一曲结束,在他说着「你的声音真好听」、打算收起琴来的时候,她扑到了牧童的身上。


「是诺亚的琴弹的好听!好厉害!」


看着他不常见的、逐渐红到边缘的脸,她好奇地探过头去。

接着,像家人们平时会做的那样,含住他脸上最软的地方,轻轻舔了舔。

——然后,听着他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推开她,独自跑到了不远处的树下。


等她笑嘻嘻地走去时,他还坐在树下发着呆。

「怎么了?」

「……没、没怎么……你别过来……」

她靠近一步,牧童向后贴到了树干上。


「欸?为什么?」

她歪着头疑惑了一下,又重新笑道。

「可是你真的很厉害呀!以后还可以听你弹琴吗?」


……


在她的眼里,诺亚一直都很厉害。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他就不像其他在森林里见到波因姆的成年人那样,或是恐惧走开、又或是警惕攻击。

他是波因姆在森林里见到的第一个、会像家人们那样对待她的人类。

——虽然现在想来,在那个年代,正常来说并不会有人放任小孩前往森林。


而在后来她根据牧羊犬的气味去找他玩时,他又是真的如家人般听她的话。

她想看什么,他就给她画;

想听什么,他就弹;

她想知道森林里没有的东西,他就每次都从能带来许多奇怪的东西来给她看;

只要她愿意听,他就能一直给她讲那些她不知道的故事与新闻。


甚至在某次一起玩耍,遇到同盟外的野兽后,当天带着一点被他处理好的擦伤回家,被小诚姐姐紧张地查看和询问时,她只是语气轻松地回答着。

「没关系噢!人类朋友今天保护了我,他好厉害啊,像是什么都能做到一样!」


「……清,之前来的成年人我们都赶跑了,那个孩子,真的没问题吗?」

「……呃,之前我去跟踪过。从那个人类幼崽的态度来看,确实只是想交朋友的……

而且,他们不至于派这么小的孩子来……吧。」

「……嗯,也是。」


当时的她天真而又愚蠢,在跑去同盟外玩的时间里,真的把他当做家人一样来依赖着。


……


但是,波因姆能一直记得他的原因,并不是他做了什么多厉害的事情。

一直在她的记忆里、难以被抹除的……

——是他画出的像是能听见风声的风景画,是他弹出的似乎能看见心意的琴声,

——是一起编花环时,他根据直觉编出的最独特的形状,还有共同游戏时如同孩子般的笑容。


以及,那天遇到野兽时,在她身前的那个背影,在他身上,幻觉一般、她似乎看到了小诚姐姐那样的冷静而又可靠的意志。

——就像是那个他没讲完的故事里、又会弹琴又会扔石头玩的小牧童大卫。

虽然可能比不上莉莉女士说的那个、小时候也会扔石头的国王。

但是,从那时开始,波因姆就一直觉得大卫是个很棒的孩子。

不仅能把羊放得服帖,还能做到保护它们,更重要的是——

大卫有自己喜欢的琴,有着能够被想要保护的事物所激发出的勇气,还有临危不惧的冷静态度与担当。


能在她的记忆里留下来的,从来不是什么为她而做的事,而是她所看到的,做着这些的他的模样。


……


不过……

……大卫至少真的是个牧羊的孩童,而诺亚骗人的本事也很厉害。


145年无法忘却的那天,小诚化作羊型死在波因姆怀里的那刻,她反而停下了哭泣,只是不可置信地盯着尸体发愣。

阿清没有看着她,只是离开之前轻轻说了一句话。

「我应该早点杀了那个牧童……都是我的疏忽……」


不、不是的,明明是我……


到最后,阿清对她也没有任何责备,拖着身躯、不知往哪个方向消失了。


……历历在目的这些。

家人的死亡、一去不回的生活、自责的深渊……

——还有,牧童那对让所有人都以为很真诚的眼睛。


明明不应该的,她不应该留着那些、和那个骗子一起的回忆的。


……


「啊、啊……」

波因姆失声了,从喉咙里发出了嘶哑声。


「哎呀,小丫头,你……你是故意的吧,敷衍不想唱给我们听。」

里弗没看波因姆,只是转向了弗本。

「小影子,你会唱吗?」

「里弗大人,你最好不要明知故问。」

「哎呀,你不是挺喜欢音乐的嘛……」

「……不要,我没那么说过。」

弗本撇开脸去。


「那个——

其实,在森林时波因姆小姐哼的歌,我有记下来噢。」


听见这话,波因姆讶然抬眼看向曼尔。

「诶?你……」

但是她已经开始唱了。

没有歌词的旋律,正是她刚刚试着唱出的、平时在家人身边常会不自觉哼出来的那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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