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完后,曼尔睁开眼,看向波因姆,她橘粉色的眼瞳清澈得让波因姆能够看到自己。
花店的春季大订单结束后,最近曼尔一直在和里弗一起研究魔力。
——弗本作为有魔力的个体,还能去做他们的试验品,而无法为他们提供帮助的波因姆,只能看一眼他们的背影,然后走开去干活。
小小的曼尔,平时又是经常孩性地在每个家人间打转,又好奇飞跑于街上各处街坊。
去年秋季经历过化形、出森林、进城定居一系列的变动后,波因姆从那时就开始以为、曼尔已经不会在意她了。
但是,此时曼尔正看着她,歪着头。
「……你还好吗,波因姆小姐?」
「……我很好,谢谢你。」
一阵让人想流泪的暖流把嘶哑声抑制住了,波因姆也才听到,石魔女一直弹奏着的琴声是如何的悦耳。
她笑着向曼尔摆了摆手。
结束后,石魔女又鞠了一躬。
而他们看向里弗——里弗有些不情愿似的拿出几个钱币。
「好吧,从小丫头的工资里扣。」
他没听到波因姆的抱怨声,只有石魔女隔空将钱币取走后远去的脚步声。
「……你怎么没声儿啊?」
里弗偏头看看波因姆,而波因姆瞪了他一眼。
「我干嘛要有声,我乐意不说话,哼。」
晚上回到花店,今天轮到波因姆值夜。
佩斯莱的夜晚不完全安稳,有条件的店铺会守店门,直到半夜负责巡夜的小队开始「上班」,大多是高级小队。
里弗曾想让弗本把魔力施加在门窗上,但他表示睡着后魔力有失控风险,最后还是照普通值夜安排来行事了。
未成年居民不被允许在夜晚上班,所以波因姆从这个春天才开始这份工作。
——也并非不愿意,还能多拿一份工资。
……等等。
什么,工资?这是我能说出的话吗?
完蛋了,跟里弗这种人呆久要被同化了。
不过,里弗会给值夜的人都准备有醒神和养神氛围的花束,用于低害化保持清醒和后续修补精神。
波因姆以前在森林里也跟家人值夜过,还是有经验的。
所以,她只是捧了灯火花、到闩好门的前店坐好,看里弗给她的那本认字书,又听着当晚的雨声发呆。
……在森林里时,小诚和阿清也不让她晚上乱跑,她只在最后一年间的一天破过例。
当晚波因姆绕着营地转圈,发现了不知什么时候跑到营地边缘来坐着的牧童。
「你怎么没回去呀?一直在这吗?」
「……想听你唱歌。」
「咦?」
「睡不着。」
他说完,就拉着她跑到了边上不会被家人注意到的树林里。
当晚唱给他听的是哪支曲子呢?
波因姆回忆了一下,无意识地哼了出来。
那天晚上,他不知是怎么从森林跑回去的,毕竟他也是没有魔力的人。
……虽然不知道,会不会又是骗人的,但他说得很真诚。
然而,奇迹般地、第二天他又平安无事地和牧羊犬一起出现了。
——以一种更没精神的状态。牧羊犬说他一晚都没睡。
那前一天不是白唱了吗!
……不对、不对。
明明不该想这些的……
但是……
如果,只是演戏的话,是不需要在晚上只身跑到危险的森林里来,导致第二天没精神的吧。
如果是骗人的话,能装出那些和平时的冷静与成熟不一样的、那些孩子气的慌乱的瞬间吗?
说到底……一个八九岁的野孩子,值得一个探子在刺探情报的任务中、去处心积虑接近吗?
「哟,小丫头,刚刚我听到你哼歌了。」
身后传来的声音吓了波因姆一跳,但她很快反应过来这是里弗的声音。
里弗端着两个杯子走来,把她的那个放到台上,便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用自己的杯子喝着水。
「哦,那就听到呗。」
「你今天在害怕什么呀?」
里弗直入主题。
「怕弗本被抓走吗?帕比莉又跟你胡说什么了?」
波因姆想了一下,摇摇头。
「不是。如果他有危险的话,我会选择和他一起面对——我也该这么做。
因为是家人,所以没有关系。」
「不愧是你呢。」
里弗笑道。
「我就知道你不是在烦恼这个……那还能是什么事呢?」
「……不知道。」
波因姆揉了揉脸,有些烦躁。
「都不知道在乱想些什么,这才是最糟的。」
「嗯——难道,是什么‹想认为的›和‹知道应该的›不一致的事情吗?」
波因姆皱眉看向里弗。
「……啊?」
「……看你在这里越来越感性了,但平时还习惯用之前刚来的那套理性的想法,这样容易产生紊乱。」
里弗喝着水,目光移向寂静的门外。
「有时候,不如直接理性地承认自己的感性有所偏颇,承认自己本身是有私心的坏人。
这样的话,就不用纠结自己的私心是否偏颇了,可以单刀直入问题的原因或解决方法,反而好受点。」
「……什么、什么感性理性的。」
波因姆表示,大叔你没教过这种抽象概念。
「听不懂。」
「咦,这样吗?哈哈,那说明可能不是,不是就好。」
里弗又笑了一声,起身要走。但波因姆却发现了什么异常。
——虽然他的皮肤平时就很白,加上长得还不错的脸,给人的第一印象完全不像什么奸诈的商人,反而像是个单纯的小白脸,能把「亦敌亦友」的合作方骗个差不多。
但此时,在月光之下,他看上去白到发灰,简直像是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也是。
……不过,他平时不像个虚弱的人啊。
波因姆想了想,有没有其他可以用来解释的原因呢。
「大叔,你在用杂货店的外用魔粉吗?」
「啊?我?」
「上次,我听到帕比莉在跟几位女士推销这个灰色的粉,说是敷着可以……」
「啊,我怎么可能信她说的鬼话,难道我还不清楚卖东西的都是什么人吗。」
「……倒也是。」
波因姆笑了。
「你们都一个德行。」
「不好笑,昧着良心说一些知道不该说的东西还是很难受的,」
里弗摇头道,
「待会儿到点了就赶紧回去休息。」
「好~话说,这个杯子里是啥?白白的,花粉糊?」
「……牛奶。」
「……啊,噢!对哦,牛奶。」
「……你在想什么啊!我给你的东西、不至于全都是顺手从店里拿的吧!」
「哈哈哈哈,毕竟大叔你总给人这种印象嘛~」
里弗走后,波因姆真的开始思考他那句别扭的话。
对于那个人,她有什么所谓的「想认为」和「知道应该」的吗?
……她明白的,自己今天回忆那些过往时,都在干什么。
——在回忆那些细节,寻找能够证明「那段友谊」真心的证据。
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好像知道那个答案,但是说不出口。
但……如果一直这么下去的话,只是白白让这种紊乱占据自己的时间罢了。
所以……还不如「承认自己是坏人」。
……是啊!
只要找到那种证据,就能证明「我还留着那些回忆」是正当的了!
就算已经在更严重的事情上被骗了,居然还在期待、至少那段友谊还是真心的……
……我真是世上最蠢的人!
哼,所以呢?这么说的话,害怕见到他,就是因为担心见到他之后、发现那段友谊已经被忘了。
——发现他并不是真心的,对吧!
……这样的话,只能自认倒霉了。真是讨厌!
但是,如果他是真心的话……又有什么用呢?
他们难以再有什么近距离交集,她也已经开始有新的生活了,再抱有什么恨意的话,只会影响自己的新人生,以及现在所爱的这些家人们。
不管怎么说、也不可能回去了。
赌气一般想了这么一番话,波因姆喝了一口热牛奶,压制住了心中的怒火。
……不过,真的只有这些吗?
明明刚刚已经考虑过了,两种可能性的处理方法。
……那么,为什么还会有不安呢?
自己所想的,真的只是觉得「以往的真实」与「是否倒霉」之事吗?
——那段友谊中被欺骗的成分,明明已经在九年前、以及九年间绝望过了……
……算了。
只要真的见到了,就明白了吧;
如果一辈子都没见到,也不用思考这些了。
波因姆摇了摇头,打算看看那本认字书。
她最近在学着写语句了,写她自己每一天的生活。
……
里弗回到二楼他的房间。
他的房间是第二个实验室,此时的桌上一半堆着实验容器,而在另一半则叠着一堆堆的书。
——书山已经换过几批了,都是他自己从佩斯莱书库或托莉莉去圣殿档案里借来的相关资料。
月季、蔷薇、植物灵魔力、动植物化形……
……137-140年魅魔人类联盟契约、141年森林战争记录。
无论哪里都找不到,无论怎么做,都找不到……
……不,其实他早就找到了。
「里弗先生。」
月季今天又问了他一次。
「关于化形能力辅助方法,请问你那边有进展了吗?」
那时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对不起啊,再等等……」
但是那个已经找到了、本应该告诉月季的结果,他无法接受。
今天桌上又空了一批容器,明天又要拿出一批资金,去各个暗处的地方搜刮魔力试剂和模式样本。
——不然,去办事处申请购买只会更贵,还需要额外麻烦莉莉去通融审批的通过。
在这之前,里弗已经翻过角落那个废弃袋了。
每一株在前几天都还是储蓄,而现在已经完全没有能复用的了,只是一批失败实验体。
和他自己一样。
太费钱了。
他每天都看着账本,哪里没必要该省,店里又有什么还能盈利的方式……
……至少,还不能让科研的开支影响他们的正常生活。
屋内灯火在窗外的黑暗上映出了他的脸,里弗也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
……连波因姆都发现了。灰色的,是吗?
又开始了,天生无解的血液滞缓和老化加速,他还能有多少年?
……『噢?你能為我做到什麽?你以為你是誰?
從小時候起就是個沒用的東西,你真以為、什麽都不做的自己也可以有什麽價值可言?』
記憶中熟悉的話語回響在耳畔。
而一股热流涌上脑袋,气流冲开喉咙,将什么推出了他的口鼻。
「……唔。」
在眼前的漆黑散开后,里弗扶着椅子起身,习以为常地开始清理桌上的血迹。
……最近同时处理的事情太多了,一不留神就又让身体的这个缺陷钻了空子。
……今天先早点休息吧。
楼下的灯光消失了,他听到波因姆上楼来回到房间的声音。
……他已经不是那个废弃物了,他想在家人中间活下去。
不过,里弗最近意识到了。
为什么自己要隐瞒那些、虽然耗损大、但也应该对月季说的结果呢?
到底是因为想让作为家人的她能继续留在身边……
还是因为,他自己想靠留在他身边的月季活下去?
里弗默默地收起了灯火花,躺回到床上,听着窗外今夜的春雨。
弗本的魔力问题还没解决,曼尔也还在努力于使命,他自己的先天缺陷也算是一个待办事项。
不留下点什么的话,凭他这个没有真正人类情感的残次品,根本就没有价值……
他不想就这样死去。
……不过,这么一算,倒是有个人,里弗已经想不到能为她做点什么了。
——波因姆。
她已经走出了最困难的时期,已经开始能够自己解决问题了。
……但是,她还是经常围着他转,为什么?
人类,真是搞不懂的生物。
咦?这种时候,应该露出什么表情来着?
是要稍微垂下眼睑,还是……
……算了,又没有人在。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临安春雨初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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