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向日葵:追踪太阳(一)

布置时,波因姆回头看看柜台,总能看见里弗尴尬和凝重的表情。


——随后里弗看到她在朝自己张望,便冲她招招手。

「喔,小丫头,你过来一下。」

「……哈?」

和波因姆同时发出疑惑声的,是和里弗谈着合作事项的诺亚。


「他们副队长比队长要难搞太多了。

你过来陪我一起说,他就没心思跟我耍诈了。」

「……你们怎么又大声密谋。」

「我过来能说什么东西啊,又不懂你们在谈什么。」


波因姆皱着眉向他们走去,而看着诺亚不自觉往旁边退了一步,里弗爽朗地笑了。

「你看,这不是很有效果吗。」

「……啊?大叔你脑子有问题吧!」

「怎么了嘛!这叫阳谋!哈哈。」


波因姆骂完里弗,听到方才撇开了眼神的诺亚居然在一旁偷笑的声音,有些恼怒地转了过去。

「你怎么也笑?有什么好笑的?」




波因姆不想介入他们谈话的内容,略过他们、走到后院去找曼尔了。

此时曼尔站在花田中,感受着植物的氛围,

而她展开的强化领域也如风一般,让五色的花瓣摇曳着。


听见脚步声,她便往后门跑去。

「啊,波因姆小姐!你看这里!」

「嗯?什么呀?」

曼尔指向角落,而波因姆拉着她一同走了过去。

「这边,不是一直有这个魔力装置吗?」


随着曼尔的指引,波因姆看向了角落上方那个发着光的东西。

「嗯,弗本经常会给它补充魔力呢。

有了它,冬天也可以种很多花,很方便呢。

——怎么了吗?」

「我现在也可以给它补魔了!

不过,我一直不太清楚,在春天、它能做什么用。

直到最近几天,我们不是事情比较多吗?经常忘了把它激活,

然后今天我就发现——」

曼尔蹲下,用手拨弄着几朵花。

「——它们朝着院子中间、有太阳光的地方长了。」


「啊,好有趣。」

波因姆也蹲了下来,摆弄那几朵花。

「所以,它们就是会向着有光的地方生长吗?」

「是吧!或许……

‹有光的地方才能让它们生长›吧。」

「……啊?」


里弗总是吐槽,相较于能写日记就够用的波因姆,曼尔的遣词造句听起来文绉绉的,有时还会不自觉地用点「修辞手法」,显出些哲学和诗意的韵味来。

最近他调侃说,可以把曼尔平时的话收集起来,做成《小花儿诗集》,放到春末的常青节集市上去售卖。


然后平时脾气最稳定、在家里最能「忍受」里弗胡言乱语的曼尔脸红了,对他进行了「推搡」攻击,效果不一般


「啊,那个,」

看着愣住的波因姆,曼尔摆了摆手。

「这次不是什么修辞噢,里弗先生有说过,阳光确实是植物生存的必要因素。」


「噢!这样啊,那倒确实呢。」

「这样的话,或许、人也是‹在有光的地方才能生存下来›呢。」

「咦?是这样吗?虽然不晒太阳确实不太健康啦……」


……那个人小时候看起来经常在外面晒太阳,现在倒像是活在阴暗处的鬼一样。


「啊,这句是修辞啦。」

「……这样啊!怎么不早说哇!」

「嘿嘿嘿。」




一会儿,里弗也来后院了。

「小丫头,去前边看店。」

「为什么是我!」

「本职工作!去。」

「哼!」

波因姆嘟囔着走向前间。


弗本还在调整货架的位置,而诺亚一看见她来,就向前门走去。

「怎么?我一来就走。」

「啊,我今天回去还要正常工作……

只是早上临时过来,跟他补充一些要点,因为……

……前两天被派来的人……说里弗不在你们店里……」


波因姆盯着说话时并不直接看着她的诺亚,等他把话说完之后,才开口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你,很怕我?」

似乎准备过被这么问到,诺亚谨慎地点了点头。

「……有点。」


点过头后,他的目光像是在预测波因姆下一刻的反应、思考着怎么解释一样。

——但片刻后,她露出了一个微笑,带着一种满意的感觉。

「那就好。」


「欸?

……那,」

诺亚好像惊讶了一下,但反而正视着波因姆的那个笑,他似乎也轻松了一点。

「那……我下次还能来吗?」


「……你来干什么?不是听索拉说,你忙得要死吗?」

「呃,来你们店交接、还有监督我们那过来的人,也算在我负责的事情里。」

「噢?那你来啊。」

波因姆居然感觉有点好笑。

「不是你分内的事吗?问我干什么?」


「嗯——那可是你说的了?」

「我说什么了?」

「随便我来,对吧?」

「……对!随便你。

你来不来关我什么事嘛,难道不是你又说怕我、又说要来吗?

——难道你是受虐狂吗?」

「……不知道。」


诺亚的目光回避了一下,又继续说着。

「只是感觉,如果我不提前打招呼就过来、经常出现在你面前的话,会显得有点冒犯。」

「哈?冒犯什么?我又不在意你过不过来。」

诺亚沉默了一下,用看不懂的目光打量了一下波因姆。

「……真的吗?那就好。」

「真的!回去干活吧,走狗先生。」

「嗯,好的。谢谢你,店员小姐。」

「……神经病!」

「哈哈。」


盯着诺亚笑了一声就走出店门的背影,波因姆感觉莫名其妙。

「有什么好笑的啊!」



「向日葵展开一圈耀眼的花瓣,追踪太阳。」

——《我的遥远的清平湾》



店门关上后,在一旁如同空气一般、静默整理了半晌的弗本突然开口了。

「……波因姆大人。」

「哇啊!怎、怎么了?」

——把她吓了一跳。


「啊!不好意思!你还好吗?」

「呃,我很好,你有什么事吗?」

波因姆无奈地镇静了一下情绪,而弗本也小心地打量了一下她、才继续说话。

「其实、你……刚刚看起来很紧张。」


……完蛋,被看出来了吗?


她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前几天就知道了。

——害怕继续见面的话,会在某次见到他时,

发现他脱离了现在这个仍与她相同的处境,忘了以前那个「能演出真诚」的自己。


不过,有一点、波因姆倒是有些疑惑。

——诺亚对她说话,其实并不一直都很紧张。

比如,上次在安全洞穴、把匕首和魔力储存器递给她时。


礼拜三回家,里弗是单独问过她的,关于诺亚提前退去她那儿、到底做了什么。

……很奇怪的是,里弗似乎知道他们童年认识过。

抹去自己想让他「生不如死地活着」之类的对话后,波因姆把来龙去脉跟里弗说了一遍。

然而平时对什么事都嘻嘻哈哈的里弗,那时听后却陷入了沉默,最后扯出笑容。

「原来你也是关系户啊,小丫头。」

「神经病,谁要跟他有关系啊。」

……果然还是在嘻嘻哈哈吧。


当时想着,诺亚或许只是和小时候一样,对待什么事都很冷静,包括送死。

结果今天,看到他实际上现在对自己说话时,一般情况下就是这样紧张的,

波因姆的疑惑便加深了,在饭桌上对着「可靠的大家长」里弗问了出来。

「……那家伙,怎么送死的时候那么淡定,跟我正常说话就一副怂样。」


曼尔没做声吃着饭,她知道波因姆在说什么。

而弗本抬头看看她。

「……什么?谁?送死?」

「今天早上来的那个、跟死人差不多的‹客人›。」

「噗……噢,这样啊……」


「……是吗?

毕竟你都说他跟死人差不多了。」

里弗又沉默了一下,然后笑着开口。

「可能就是因为对他来说,死了比活着容易吧。」


「什么东西嘛,这么多年他不都活过来了。

……他最擅长的就是强迫自己、在乱七八糟的事情里‹活下来›,从小就是这样。」

……她也一样。


「但是,有时候活着,跟死了也没什么区别吧。」


里弗说着转身,把锅里摊好的蛋分进弗本和曼尔的盘子里,分到波因姆的时候没了。

「啊,我怎么没有!」

「我自己也没有,省省吧,少吃个蛋死不了。」

曼尔把自己的那份划了一半到波因姆的盘里,波因姆才停下了对里弗的眼神攻击,让他能继续说话。


「你没有过这种体验吗?像死了一样地活着。」

……怎么可能没有。

在森林里为着活命而逃窜,每天睁开眼就是考虑如何生存。

「我是谁」?

「为什么要活下来」?

根本没有思考这种问题的时间,也根本没有答案。


但是……

曼尔的出现,让她知道自己要为了保护她而活下来。

成为新家庭的一员,让她知道自己是一个有着意义的存在。


「但是……」

里弗幽幽开口道。

某个人让他有了像活着一样生活的意义,就是这样。」

「哈?……有吗?」

「你没杀他啊。」


「嗯,是啊,怎么了?」

「……啊?什么?波因姆大人,你杀……什么?」

看看一本正经的里弗和波因姆,又看看并不惊讶的曼尔,弗本再次震惊地抬起头来。

——之前那晚互相分享过去时,波因姆没和弗本说当天在森林的事。


然而里弗和波因姆罕见地没理他。


「你为什么不杀他?」

「因为我觉得他的良知还活着。」

「不,」

里弗放下炊具,终于坐回到饭桌旁。

「——是你‹希望他的良知继续活着›

因此,他想要活成你希望的样子,那个比活死人好一点的样子。

但是这对他来说很难,所以他很紧张。

这么说可以吗?」


半晌没听到波因姆的应声,里弗有些奇怪地抬头看向她。

「……小丫头,你脸很红噢。」

「要你管啊!」


……原来他们在紧张的,是同一件事。


「……但是,这只是你的猜测,他不一定会这么做吧。」

「嗯?」

里弗想了想。

「他肯定是多少会有这么想过的吧。

但具体会选择怎么做,确实还是得看他自己。

毕竟这就是他紧张的原因嘛——对他来说,活成活人太难了。」

「……哼,真没用。」


「嘛,你要是担心的话,就早点把他预设成坏人好了,哈哈,没有期望就没有失望。」

「谁期待他了!」


……才不要呢。




虽然靠着波因姆的嘴硬、获取了自由来往的许可,但后几天诺亚并没有出现在花店。

毕竟看他那副模样,平时应该真的很忙……

——说到底也并没有想让他来啊!


直到某日傍晚,

送完花与制品的波因姆,顺路买了里弗做饭需要的食材后,挎着篮子走回花店,

远远地就在门口看见了几个搬东西的陌生人。

还有、站在一旁的、那个熟悉的……

……像鬼一样的身影。


那个身影转头看见了她,微微笑了一下。

「……回来了啊,店员小姐。」

「……什么奇怪的称呼,你难道不知道我叫什么吗?」

「啊,原来、我……还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你能不能正常一点啊。」

「……因为你一直、不是很冷漠就是很凶,我还以为我们不熟呢。」

「神经病!」

「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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