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看了那年的计划书和报告记录,是吗?」
「嗯嗯,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莉莉继续露着那副欠揍的笑容,而诺亚预感到了麻烦的迫近,有点不想继续谈话了。
……现在,至少用否认来表明自己的态度,来避免让波因姆也被扯进麻烦里吧。
「啊,里面有一幕她的影像记录呢,而且——
——视角离得很近,看起来是在跟朋友打闹吧?诺亚小朋友?」
「……在工作期间认识了而已。」
「噢?只是认识?都一起玩了,没有做成朋友吗?」
「朋友」吗?
「……只是……偶尔待在一起……」
「嗯?不熟吗?那你今天怎么本来打算去花店呀?」
「我……
负责对接他们这几家供应商,只是顺路去看看情况。」
莉莉的表情逐渐有些松动,似乎也惊讶于他坚持到底的矢口否认。
——于是她终于打算说出什么似的笑了。
「是吗?我还以为你是去赔衣服的呢。」
「……诶?您……」
「小里弗跟我说了噢,某个你‹只是认识›的人,主动用自己的布料帮你包扎……」
「他、他怎么连这个都……」
「咦?」
莉莉笑道。
「‹只是认识›的人之间,原来还有什么是不能对外说的吗?」
「……那个,我没有不……我只是……」
看着莉莉那副「真有趣啊」的笑脸,诺亚决定放弃挣扎。
——真是令人讨厌啊!这对兄妹都一样……
不对,里弗是人类。
……看起来像是要拿波因姆做「筹码」?
虽然不知道她能如何利用这一点,但是……
「你是需要什么吗?」
诺亚无奈道。
他已经放弃了营业状态,不然同时再加上用来稳定情绪的力气、大概会被累死吧。
「我没有那个能力给你想要的东西,莉莉女士。」
「别否认得那么快嘛,你不问问我想要什么?」
「……我做不到什么的,只是给别人干活的而已,并没有你可能误会的什么权力。」
「嗯?你才是误会了什么吧。」
莉莉放下了茶碗,用手托住了脸。
「就是你这种‹在干活›的人,才能为我‹做到点什么›呀。」
「……怎么说?」
「在最前面工作,不是才能接触到很多事情吗?
那些可能不被你们允许的、有趣的存在,
——不需要你对他们做什么具体的工作,只要……
稍微开条路,搭线,做我后续联系他们的桥梁,可以做到的吧?」
莉莉盯着他,像是在观察什么。
「啊、还有,档案处的一些、我觉得有用的信息——
我可不想让自己的名字、过于频繁地出现在你们的记录上。
那样的话,会显得我像什么‹可疑的人›一样,你说,是不是呢?」
……果然不是什么好事啊。
——能让我第二天马上就被「替换」的那种。
「你也知道这么做很可疑啊,那……我又为什么、要替你去冒这个风险呢?」
——你又能让我得到什么呢?
说这话时,诺亚并不抱有什么期待。
毕竟他自己也不知道有什么能够吸引他去蹚浑水。
他最想要的,仍然是谁能来给他一刀,让他好好地睡一觉,永远都不用醒来的那种。
……只不过现在多了一条限定,暂时等到某个人再次产生「要杀了他」的想法之后。
「嗯?为什么吗?」
莉莉又笑了一下,让诺亚有点紧张。
「刚刚我还没问完整呢。
你十一岁那年,你们的结局如何?
昨天见面了吧?现在的关系,又是怎样呢?」
「……你不可能猜不到的吧,莉莉女士。」
「嗯哼?被你害了全家的人,还会主动帮你处理伤口……
……这样的情况能持续多久——这个答案,取决于你自己噢,诺亚小朋友。」
莉莉看着诺亚逐渐陷入沉思的表情,她大概能看出来,他不是没考虑过这一点。
「想要接近别人的话。
首先,需要自己就是一个有独立存在、
不把「不得不做的事」当做「唯一能做的事」的人……
……那么多年过来,你总有一点想法吧?
——抛开那些被掌控的因素,你自己、
到底想站在哪一边、做什么?
……啊,后续、如果有什么困难的话,我也可以尽己所能地帮你喔~」
……
「……我再考虑一下吧,可以吗?」
「嗯,当然可以。随时欢迎你过来~
——只是来说说话也可以的哦~」
「……没那个时间。」
「别绷着脸嘛,你怎么跟小木木一样,来,笑一个~」
「呃,我先走了。」
「走好~」
送客,关门。
莉莉回到客厅,看到方才一直在边上沉默着的傅兰木,此时抬起头来向她,皱着眉。
「……空手套白狼啊你,这样真的好吗?」
「哈啊~不然呢?难道我还真的能给他什么吗?」
……莉莉自己也是,并没有能力开出什么大条件来。
光精灵的个体能力过强,直接导致的不是种族昌盛,而是至今无法聚集为有效的团体力量。
只能分散在其他种族抱团取暖的组织之中,「在高位」为他人做事,很难拥有核心的实质权力。
再加上基因上的隔离定律,种族的延续也在慢慢成为一个问题。
「——而且,这么做,怎么不好了?」
莉莉笑着问道,而傅兰木低下了头去。
「……他看起来、本身就快要把自己的生死寄存给别人了。
你‹帮他独立思考›的方式,是促使他更依赖别人,
甚至把自己的‹独立人格›建立在别人身上,从而有决心违反规定为你做事吧。」
「嘛,就他这样的状态,要让他敢去做点什么,‹深度依赖他人›就是最方便的途径了。」
「莉莉——这样的话,不仅对他自己来说更危险……
他的状态一旦有波动,就会反噬到被依托的人身上,那个人……是无辜的。」
傅兰木抬眼看向莉莉的笑脸。
「你想要的交易只能建立在‹他那边一切顺利›的基础之上。
但是,他现在就有多不稳定,你不是看不出来吧?
……在你的引导下,要是出了意外、紊乱的那天真的到来的话,他会做出什么来——
不是对你,而是对波因姆——
你也不是不知道的吧?」
「……嗯,当然。」
莉莉歪头应对着她的视线。
「不过,那又关我什么事呢?
不管如何,他们的事、波及不到我们。
避免受影响的能力,我们暂且还是有的。」
「……啊,真是的,随便你。
最好还是别玩脱了,有空多给他们做做心理疏导吧。」
「好~」
傅兰木撇了撇嘴,回厨房又烧了一壶水。
再次出到客厅时,见到莉莉又在茶几上看着什么信息。
走过去一看,是佩斯莱1346号中级小队和圣殿546号特种行动队的资料。
但傅兰木不想看圣殿相关的东西,她的视线只被资料左上角、各自被莉莉画上的奇怪符号吸引着。
……方块和黑桃。
「……这个、什么意思?」
「嗯?你是说我画的这个吗?」
莉莉应答着。
「方块代表金钱对吧,那不就是小里弗他家的花店吗?哈哈。
黑桃是骑士和军事的象征,不就是为圣殿做事的那四个孩子吗?」
「……你真无聊,行吧。」
傅兰木正要走,听莉莉又继续说了下去。
「别走啊,还有更无聊的,哈哈。」
莉莉抬头笑着看向傅兰木。
「黑桃K的原型人物是大卫,记得吗?
——那个被所有人忽视的年幼牧童,反而才真的能做到什么。
以及……
作为方块Q的拉结。」
只是因为喜悦拉结,雅各为她父亲拉班做了十四年的工。
傅兰木应该也记得这个故事,她无奈地看着莉莉。
「……波因姆又不是你女儿。
你不是拉班,什么都给不了,你只是在赌她后续能接受诺亚,这样太危险了。」
「哈哈,是啊,我不是拉班。
但是嘛,就算我什么都不给,她或许、自己就能发挥拉结的作用呢。」
「……搞啥啊,你还真玩上扑克牌了是吧。」
「嗯?啊哈,那我们大概是两张JOKER吧~」
「你够了!……谁想跟你玩过家家啊!」
「耶西叫他七个儿子都从撒母耳面前经过,
撒母耳说:『这都不是〇〇所拣选的。』
撒母耳对耶西说:『你的儿子都在这里吗?』
他回答说:『 还有个小的,现在放羊。』」
——【撒母耳记上16:10-11】
「拉班对雅各说:
『你虽是我的骨肉,岂可白白地服侍我?
请告诉我,你要什么为工价?』
雅各爱拉结,就说:
『我愿为你小女儿拉结服侍你七年。』」
——【创世记29:15,18】
(ps雅各被拉班坑了,最后总共是十四年)
「噢,说起小花人。」
傅兰木冷静下来,想起了一件没问过后续的事情。
「之前你不是打算去怂恿,他让自己的队伍进入佩斯莱军事体系吗?
结果怎么样?」
回答她的是一刻的沉默,直到傅兰木疑惑地抬起头来,莉莉才开口。
「……我不那么打算了。」
「嗯?怎么,遇到什么你都没法解决的事了?」
「没什么。」
莉莉转过脸去。
「……他不愿意,没办法。」
「……啊?」
傅兰木罕见地露出了一些惊讶的表情。
「就因为这个?你难道说不过他?」
「他不愿意就算了,我不想逼他。」
傅兰木抿了一口茶,幽幽地想着,刚才那个小伙子要是听到这番话,得活活气死。
「你很双标诶。」
「……怎么?」
莉莉转回来时,对傅兰木笑着。
「你不允许?控制欲好强喔小木木~」
「去死啦!才没有!」
傅兰木应激地回击道,转而还是自言自语般奇怪着。
「……明明他连真实的沟通能力都没有,为什么要对他这么……」
「……只是想继续看着、以前那个、和他说话的时候的自己而已啊……我不想忘了……」
幻觉一般,傅兰木似乎听到莉莉说了些什么。
「……你说什么?」
「嗯?没什么呀,你听错了吧。」
……
离开那栋住宅,诺亚在脑中考虑着方才的话语。
关于自己做的事,那么多年来,他怎么可能没有自己的判定呢?
——要不是为了工作,除了撒亚耳那个神经病,谁会真正喜欢干这种事情啊……
即使如此,真要在大人们的眼皮底下搞这些小动作,对他这个一无所有的人来说,风险也还是太大了。
作为无人认可的一个孤立零件,他要留下来,必须完全不能被抓住有任何疏漏。
——最保险的,当然就是完全不给外人开口子,这大概也是他能被分到这些职责的最基本条件。
所以、如果真的要把这条岔路走下去的话,终将一定需要暴力脱离这个体系。
莉莉有这个能力协助他吗?
如果没有,那几乎就是白走。
而且,就谈眼前的事,凭他这个不时在猝死边缘试探的工作状态……
真的还有余力再接一件、如此需要加倍谨慎的「委托」么?
但是……
「……诺亚,我不想杀了他。」
……可是,只是做一点小事,并不完全离开这里的话,
又对她眼里自己的形象、有什么用呢?
啊,头好疼……
……还是、回去再考虑吧。
不过,为什么反而会这么亢奋呢?
在回去之前,诺亚走进了佩斯莱东街的烘焙坊。
撒亚耳和索拉今天有日常的保卫工作,应该是用过饭才回去的,但也给他们稍微带一点吃的吧。
……还有、他。
诺亚在几排装饰精美的货架中间犹豫着,面对着这些、对小时候的自己来说实在是过于高级的糕点。
——在今天这种情况下,觉得自己罪孽深重的他、会愿意吃这些好东西吗?
……算了,对从小生活优越的他来说,这些也算不上什么好东西吧,还是有可能吃的,哈哈。
挑选完毕,结账。
诺亚通过佩斯莱北城门回到圣殿区域,掠过了居住区,先来到了主殿。
走向了用于静默室的那一层地下层,站在熟悉的那扇门前面。
……还在啊。
诺亚叹了口气,敲门后、将其推开。
看着黑暗之中,那对折射出他背后门外光源的眼睛,转身朝向他。
眼中的红色,不知是眼瞳,还是一日清醒的忏悔所产生的血丝。
「……外面天黑了,回去吧,吾德。」
「嗯,谢谢你。请稍等我一下。」
得到了发哑的回答后,诺亚走出门外,留下门缝,靠墙等着吾德出来。
毕竟,虽然他并不少这么做,但缓解一整天跪姿所导致的肢体麻木与疼痛、还有未进食所带来的无力眩晕……
……直到能够站立走出门,再次做出平时那副习惯了的优雅模样对待诺亚——还是需要一些时间的。
又是这样啊,今天。
像之前许多次那样,等着身旁那扇门传来关上的声音。
诺亚瞥了一眼吾德的膝盖,知道他不会接受而并不伸出手去,只是放慢速度,和他慢慢向居住区走去。
……以及,把手上的糕点递给他时,不出意料地被推回来了。
今天的状态,是严重到打算禁食一整天呢。
小时候,在诺亚无法融入的那个学院里,唯一向他伸出手、将他拉出那个自卑泥潭的吾德,在诺亚的眼里,就是舍什教真正教义的化身。
「我赐给你们一条新命令,乃是叫你们彼此相爱;我怎样爱你们,你们也要怎样相爱。」
吾德用神子的爱去爱着人。
不只是诺亚,还有学院里其他出身不够显赫的老实学生、
来做清洁与修理工作的底层职工,
以及后来那个刺头拿细耳人撒亚耳与分配到的非人队友索拉。
然而,在圣殿所主导的学院教导价值观中一起长大的他们,诺亚在小时候就意识到了,吾德是「属于圣殿的舍什教」教义的化身。
——不只是圣书所记载的,还有那些人为添加的。
「苦恼源于撒旦的工作,顺服所生的是甘美,
圣书里不是记录着一位义人么?‹凡神所吩咐的,他都照样行了›。」
每当诺亚从血红的任务里回到学堂时,听到吾德这样的话语,总会心头一紧。
……不过,即使如此,他觉得也已足够了。
那个淡金色的身影,一直是那样的正确,仍然尽力帮助着包括诺亚在内的大家,笑着站在人群中。
直到,诺亚接到招安计划的勘察任务的同时,吾德被学院的教师推荐给拿细耳人管理执事,被安排去「牧养」那个刺头拿细耳人。
于是,在那个勘察任务的休息期,回到学院的诺亚,在学习生活的间隙里幼稚地苦恼着没法见到某个野孩子的时候——
看到吾德第一次走进了那个、先前他一直视为羞辱的静默室。
不知道撒亚耳那个疯子是否说了什么、干了什么。
从那之后,诺亚一遍遍地看着吾德在休息日失踪,再等到夜幕降临时去静默室找他、陪伴他月光之下寂寥的返程。
——哦,对了,估计那段时间,正是撒亚耳在怂恿吾德违矩帮自己私养猫妖的时期吧,怪不得呢。
不过,吾德怎么会答应他呢……
……啊,走到宿舍了。
诺亚帮忙开了门,把点心放在饭桌上。
而吾德进门后,只是笑着道了晚安,就回到自己的房间去了。
……要是他哪天发现,自己的人性根本无法顺服圣殿所制造的「教义」时,该怎么办呢?
他目送完吾德的背影,在桌边坐下,安静地等待着还没回来的另两位室友。
啊,好饿,吃点东西吧。
不久,门外传来吵吵闹闹的声音——主要是撒亚耳的。
听着估计他又会指使索拉替他开门。
虽然只是一点小事,但诺亚还是没忍住,站起来自己先去给他们开了门。
「……你好吵啊,撒亚耳,小声点行不行,吾德已经进去休息了。」
「行行行行。」
门一开,撒亚耳就在索拉之前挤进来了,好像有谁跟他抢着似的,并且接着——
「哇哦,你居然还给我们加餐,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嚷嚷着坐到饭桌边上,马上拆开那盒诺亚本来买给吾德的糕点,开始自顾自地品尝了起来。
诺亚朝他翻了个白眼,在索拉进屋之后把门轻轻锁上了。
「哪买的?我看你没那么好心,哪个大人随手当赏赐分给你的吧?哈哈哈。」
「我去佩斯莱买的。你再说一句就别吃了,闭嘴吧。」
诺亚把另一份点心塞给了索拉,却看到索拉听见这句话后、有些惊讶地看向他。
「咦?你去佩斯莱了?你是去……」
「呃、没有。他们今天没开门营业。」
没营业的话,强行去他们店里会显得刻意而导致尴尬,所以……
……等等。
——为什么我会知道索拉想问什么啊!
不过索拉倒是不介意,只是默默点着头,接过点心。
「没开门啊,那今天他们在做什么呢?」
……是啊,花店没营业的话,今天她在做什么呢?
……
礼拜四早上,目送里弗离开后,波因姆便拿着从他那里接来的订单,去后院找弗本和曼尔,让他们给她拿对应的花束。
「……是康乃馨啊。」
弗本替她看过了订单上的字,接着在工作台上的花束中间找着对应的货物。
曼尔听后,也在一边帮忙找着。
「康乃馨?」
波因姆回忆着里弗教她的、关于送货时的「祝福语录」。
「会是作什么用的呢?」
「这个的话……」弗本的动作停下了一瞬,「……送给、母亲的吧。」
「母亲?马利亚小姐的母亲,应该……也是魅魔吧?」
「……波因姆大人,你在想什么呢,马利亚大人的母亲当然是魅魔啊。
别人又不跟我一样,双亲是不同……」
「啊哈哈……抱歉……」
波因姆对着一脸无奈的弗本打哈哈,而曼尔先找到了那束花,递给了波因姆。
「一定要一路小心喔!波因姆小姐。」
给出花时,曼尔认真地对她说着。
「如果遇到什么危险了,就跟旁边的高级植物说一说,让它通过土地一路把信号传递给我。」
……听起来操作有点难度啊。
「我会的!谢谢你呀。」波因姆把曼尔揽进了怀里,笑着蹭了蹭。
不过这个思路倒是蛮好的,以后或许可以试着练习一下?
道别后,波因姆拿着那束康乃馨,向目的地走去。
——直到停在西北边的、平时也会常路过的一片居民区前面。
咦?和地下组织有关的人,就在这么普通的地方吗?
大叔误判了订单的「特殊性」吗?
……那可不一定。
波因姆深呼吸了一下,找到地址上的那幢楼,迈步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