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文士:假笔舞弄虚假(1)

从佩斯莱回来的当晚,诺亚在自己的房间里点了灯继续写着。


——今天调查的报告、汇报讲章;

那些该死的乱丢活的一般会提前截止日以防意外,所以得早点完成。

——队友们去谈判的总结和归纳,明天就能去交了。

——还有被分配到要代写的信件和草案;

今天赶紧先完成一部分,明天不知道还会不会有新的。


风从窗口吹进房间,诺亚用一只手的手心裹了一下另一只手的关节。

手背已经凉透了,但手心至少还残存着一些暖意。

随着黄昏时看到的场景,那种温暖不受控制地、在他的脑海中变成了另一种模样。


已经记不得那是童年的哪一个日出了,他提早跑出来,和她一起坐在草地上,看着逐渐被染红的天边。


「咦?你很冷吗?」

「……怎么这么说?」

「你在搓手,自己没注意到吗?

——好好笑噢,哈哈。」


于是手被旁边的人扯了过去,放到了她温暖的手心里。


「你……为什么……」

「因为你冷呀。」

「……为什么,明明你是蓝色的,冷冷的,但是手这么暖。」

「是吗?

但我能感觉到的诺亚,和你的颜色一样都很暖和噢!」


……在想什么呢,想这些又有什么用。


诺亚摇了摇头,把这些回忆从脑子里甩掉,没去关窗,把注意力放回桌上。

因为窗户是他自己执意要开着的,只要不把手冻得写不了字,吹进屋的冷风就能保证清醒工作的效率。


……啊,还要调整一下草案的内容,按照他们想要看到的样子来。


他突然觉得很好笑。

已经习惯了亲手结束他人生命的人,在这里编造着谎言、并借此能害死更多生命的人,明天居然还要去教堂做礼拜。


「看哪,文士的假笔舞弄虚假。」

——【耶利米书8:8下】


礼拜日清晨,四人从行动队宿舍出发,一起向圣殿本堂走去,抵达后再分开各入其位。


圣殿宽阔的本堂座位不一般地多。

除了从中间按性别分开,女性坐左侧、男性坐右侧之外,在前后方向还按身份和物种分成了四个区域,恰好正是对应他们四个的。


从前往后排序。

贵族出身的吾德,和神职坐在一起;

作为行政人员的诺亚;

只负责保卫的撒亚耳,和他们一起坐的是普通军兵;

非人物种的索拉在最后面。

——他们能进本堂这件事、已经是大人们因为他们负责保护人类而「特别开恩」了,毕竟连诺亚的人类父母都只能去另一个区域的副堂「持守圣餐」。


讲台后靠墙挂着一句「你到神的殿要谨慎脚步」,入场的队伍静默。


吾德默祷着落座,索拉只是安静低着头。

而撒亚耳觉得无聊,也只能瞪着眼东张西望,来表示自己每个礼拜被迫来教堂的不耐烦。


诺亚找到一个边上的空位便坐下,假装低头默祷,实际在紧握着手试图安抚自己躁乱的心脏声。


前一天晚上,因着那份从回来的路上开始持续的混乱,他工作时精神得可怕。

直到天亮前不久,他灭掉灯,躺到床上,急速到危险的心跳声才开始清晰地充斥在耳边。


随着异常清醒的大脑,无法入眠的他盯着一点点泛白的窗外,恐惧一层层堆积起来。

他知道自己在为了什么而心悸。

他想在天亮去做礼拜之前多睡一会儿,或者在这以先直接猝死倒好。

他更不想见到拂晓天空中那轮只会让他陷入混乱的太阳。


毕竟胡思乱想没有任何意义,所以他知道自己不该想这些降低效率的事情。

但是,他确实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他不明白为什么。


然而太阳已经再次升起了,在各种地方。


当天他没睡,早上直接跟着队友来了教堂。现在坐在会堂中的他,只希望今天的礼拜不出岔子。

……或者说,是他希望「自己能只想着怎样不让今天的礼拜不出岔子」。


礼拜开始了。

先是唱诗班领唱的全体诗歌赞颂,当天侍琴的人走上前去开始弹奏。


诺亚滥竽充数着。

并不是因为不会唱歌,而是因为他在这种状态下,要是再用胸腔发出点声音,估计心脏就马上跳出来了。

所以他只是望着台边那个一脸死相的侍琴者。


乐器演奏固然出风头,但那是在大型节日的演出上,大人们才会争夺这一权利;

而日常礼拜时这份工作费力不讨好,当然就交给其他可怜鬼了。


他也曾接到过负责礼拜侍琴的「邀请」——在刚被施舍正式岗位然后差点猝死的时候。

那时幸好吾德开口帮他推掉了,不然他那时就不是「差点」猝死了。


诺亚确实会弹琴。

在他年幼时自发的绘画之外,他在神学院后厨认识的朋友所教给他的音乐,甚至是他以前为数不多的爱好。


但,他已经很久没有爱好的时间和精力了。

细想起上一次弹琴,还是在十年前的森林里,那个闹腾的野孩子没耐心看他画画,于是在索拉向她「告密」说诺亚会弹琴后,她便缠着要听弹琴。


拨着琴弦,耳边传来了野孩子的吟唱声。

她的歌声不像唱诗班的专业人士那样扎实有力量,但那种悠扬的感觉,随着清脆的咬字,像是给琴声披上了一层活泼生命的纱衣,焕然一新。

他想,属于自然的歌声,就是这样的吧。


一曲弹毕,他只是简短夸了一句她的歌声,却在刚要收琴时,毫无防备地被她扑到了身上。

「是诺亚的琴弹得好听!好厉害!」


太……太近了……


其实,他第一时间没听清她说了什么。

因为他对着那双近在咫尺的、太阳般发光的眼睛,只知道自己浑身发着抖,大脑一片空白。


「咦?你的脸好红啊,哈哈哈!真有趣。」


——然后,脸上那片最敏感的地方接触到了一种柔软的触感,带着一种天空的气息和自由的味道。

啊——!


……


头脑风暴中,诺亚的头不自觉低了下去,慢慢埋进了双手之间,燥热。

直到邻座的同事戳了戳他,才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处。


「……呃,你身体不舒服?」


……啊,不对,又是在想什么了?

现在,应该专注于眼前该做的事情。


「……没有,谢谢你。」

「歌本,翻到下一页了噢。」

「……嗯,好。」


诗歌赞美后是对神子的纪念和对舍什的敬拜。


本堂里人太多,每人都轮流祷告显然不现实,允许同时祷告又会让某些人的显摆无法被听见。

于是,本堂的规定是,每个座位区里轮流有人代表祷告,从前往后依次减少。


诺亚闭眼听着贵族区的真挚哭喊,噢,是哪位大人又开始了他的虔诚表演。


万幸的是,诺亚所属的这个区,今天轮到的并不是他自己,免去了开口祷告的麻烦。


不过若是临时需要,他也能熟练编出一套由经文堆砌而成的祷词。

毕竟那是他从小为了成绩记读的圣经,几乎是童年和人交流时唯一能说起的东西。


于是,那时和波因姆聊天,他也会尽量拿出有趣些的圣经人物、当作故事讲给她听。


「大卫小时候是个不被身边人重视的牧羊小孩,连家人都不看好他……」

「咦,那不是跟你一样吗!哈哈哈。」


「……你是在骂我吗?」

「没有啦!我是说,你们都在放羊呀!」

「噢……说回来,放羊的时候会遭到野兽的攻击,于是他就学着用甩石机弦来……」

「你放羊的时候也会遇到危险吧!那我教你怎么用甩石索好不好!」


「……可能吧,以后再说,继续。

后来的某天,他就用这样的技能、打败了一个……」

「啊,我也打过同盟外的野兽哦!你想知道我是怎么做到的吗!」


「……啊——明明、明明是你说要听故事的!

你再打断我,我——我以后再也不给你讲了。」

「不要嘛!你生气了吗?对不起好不好……」


记忆里,那个野孩子缠着他的手臂,边晃着、边向他身上蹭,可怜巴巴似的说着话。


——把他拉回现实的,是敬拜祷告结束后的集体唱诗声,随着祝谢者站起身,众人也都起身。

而他的手臂上,只剩下正紧紧掐入肉中的另一只手。

——他现在所剩唯一能保持清醒的手段。


天呐。

能不能不要再想了,求你了。


……你到底在干什么?


祷告结束后是圣餐,分区域传递同一个饼和杯,

估计大人们不想沾染其他区的低贱唾沫,哈哈哈。


恍惚中,他注意到有人悄悄向他走来,与邻座的同事换了站位。

在祝谢的祷词声里,诺亚抬头看去,吾德站在他身旁,笑着向他示意不用作声。


……吾德倒是从来不会在意这些。

理论上同时属于前两个区域的他、有时也会坐在行政人员中间;

平日在队内,大部分时候、他也会像对待其他人那样照顾索拉。


「你还好吗?」

「……还好,没事。」


他知道的,现在只不过是自己在困乏状态下的胡思乱想,

平时只要通过刺激身体部位就能让自己清醒,

但今天的梦境似乎格外美好到、他暂时想不到有什么手段能够挽回他乱飘的意识。


圣餐开始传递了,而诺亚的心跳随之也开始速度飙升。


……饼杯是神子的血肉,不可倾洒。

上次一个通宵后做礼拜的同事把杯里的葡萄酒晃撒了,最后是跪在地上把液体舔干净的。


诺亚不想这样。

但现在,他的手只有掐自己的时候才能使上劲。

然而不管他掐得如何用力,即使刮出血来,脑中那对明亮的橙黄色瞳孔依然在那里,撕扯着他最后的注意力。


下一次回过神来时,载着饼的盘子已经传到了身边。


向他递来的同事见他没有反应,发出的疑惑声音让他清醒了一秒,他才急忙抬手去接。

——在刚触碰到盘底,前一个人以为他拿稳了的那个瞬间,手的关节随着意识的疲惫而软了一下。


……完蛋了。


那个瞬间,在大脑因为无法挽回的意外即将发生而发出尖锐的神经信号之前,他颤抖的手背感受到了被什么托住的支撑触感。

借此,拿稳了那个盘子之后,那只托住了他的手回到了旁边它伸来的方向。


在前一个人擘饼时,诺亚向一旁瞥了一下,而旁边的吾德微笑着向他示意继续。

前一个人取用完后,诺亚把盘子递交给吾德时,吾德也接应得很快,不给他发软的手有太大压力,同时又用安抚的眼神看着他。


就这样在吾德的帮助下,葡萄酒的杯也传递完毕了。

诺亚坐了下来,小声向吾德道谢,等着今天的灵修牧师上台。


吾德专心致志听。

而诺亚做了笔记留着有空看,睁着放空的眼睛假装在听道,心思继续被「童年时那个野孩子还做过什么」和「下午的工作时间如何规划」来回拉扯着。


讲台结束,进行散会前的祷告后,众人便退场,大部分人要去本堂的饭厅用午饭。

而诺亚在长椅上闭眼休息了一会儿。等人群快散尽后,他才起身走向大门。


「……诺亚。」

刚要走出本堂大门,他听到散会后与其他信徒交流了一会儿、现在快步向他赶来的吾德的声音。

「一起走吧?」


「……啊,好。」


本堂位于主殿的正楼。而礼拜日,为本堂供应的饭厅设在主殿副楼。

距离不远,路上吾德一直主动说着话。


「今天是怎么了?」

「……昨天工作到太晚了。」

诺亚找了个最常见的借口。


「啊……又是这样呀,也是呢,你压力确实大。」

吾德叹了口气。

「若是实在劳苦,请跟我一同去静默室求告吧,

祂有能力背负你的重担,也能够使我们得到安息。」


……是吗,我倒希望祂现在就叫我真正地永远「安息」了呢。


诺亚点了点头,没作声。

但吾德继续问了下去。

「……不过,除了工作之外,是不是还有什么烦心事呢?」


「诶?」

诺亚的眼神飘忽了一下,最后小心移向了吾德。


「……怎么、怎么这么说?」


「……单是因为忙碌劳累而苦恼的样子,我在你身边,已经看了很多年了哦。」

说话时,为了不给他被看穿的压力,吾德没有直视他。

「今天的状态,更像是……在纠结什么别的、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事情,对吧?」

你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