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二人走到窗前的桌旁，弗本让波因姆坐在椅子上，自己坐在了床上。

刚坐下，反而是弗本先开口了。

「……你听里弗大人说过了，那些事，对吗？」

「嗯，但我想听听，你是怎么想的？」

「……我？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想了。」

弗本盯着地板，弱弱道。

「小时候，我经常会听嬷嬷说起他的事。

说他今天做什么了，说他有多淘气，也说他在听我的事时、是什么样的反应。

嬷嬷不会在我这里待很久，我更多时间还是一个人坐着。

对我来说，他就像是一个摸不着的、但真的在我身边的、与我互动着的人。

可是，为什么他现在会为他们做事呢……

只要他还在他们中间，他今天随意残害低级动物，

就有可能在某个时刻，也听从他们的命令，去加害那些有意识的非人物种……」

「弗本，他们……也只是遵循命令呢。

在那种地方，他们只能靠着做这种事、生活下来呀。」

「……正是因为在那种地方，所以，他们的想法也会被潜移默化地改变吧。

如果、哪天真的亲眼看到了，

他们在用无所谓的态度、去猎杀那些和我在同一个处境下的生命。

……如果、他的想法已经完全被同化了，

那么、那些以前的事，算是什么呢？是真的吗、还是……？」

弗本抬眼看了一下她，又低下头去。

「……波因姆大人，你会怎么想呢？」

波因姆顿了一下，看向了窗外，一片漆黑中映出自己的影子。

她会怎么想呢？

她见过的，不止一次。

上一次，她见到他们在杀羊妖，她否定了过去的一切，绝望着；

这一次，她见到了他们丧失自我与天性的样子。

这一次，她是怎么做的呢？

窗户上她自己的影子，已经不是六年前那张落满伤痕的脸了。

「嗯，你也说了嘛，他们是‹被同化›的。

所以，以前的事当然不能全盘否定了呀。」

「可是、人原来是那么容易改变的吗……？

那、这个世界上的一切，现在的一切，又是……

波因姆大人，你们也会变吗？

我应该……怎么……」

波因姆想起了自己在森林里逃窜的日子，想起了刚入城来的那几天。

她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弗本抬头，看着她摘下他的帽子，放到一边，伸手摸着他的单侧魔角。

「这个世界的命运就是这样的啊，总是变化莫测……

如果是我的话——

——我不会再否定过去的什么了。

那些愉快的、那些痛苦的，都是真实存在的，都是由谁真实地带给我的。

我会肯定它们，我会记住它们，但我想，我也许不会再去纠结了。」

「怎么叫……不去纠结？」

「观察现在的情况，对现在做出选择。

——看着当下的<他们>，对现在的<他们>做出自己的评判，

根据这样的评判、来决定自己对待<他们>的态度并方案。

这就够了，这就是生活。」

波因姆笑了一下。

「你问我，我们三个也会变吗？

你在害怕吗？

那你可以对我们做出你的抉择。

——不过，你已经做出了你的选择，不是吗？

你仍然愿意继续跟队完成委托，也愿意给我开门，让我进来，允许我接触你。

因为你现在还是认为，我们三个是可靠的，对吧？

……命运之下，渺小的我们实在做不到什么。

但是，沉湎于恐惧和仇恨只是把自己的人生拱手让人，

只是针对于面前的事，我们做出自己的选择，才是我们属于自己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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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身之前，波因姆还有一句想说的。

「弗本，那个、关于你的魅魔魔力……」

「这个，」

弗本应道。

「里弗大人明天要去忙的、应该就是这个事，关于怎么解决我和曼尔大人之间的问题。

而且，只要不再遇到这种魔物，平时我能控制住的。」

「……不是这个啦，我又不懂魔法。」

波因姆笑了笑，她想说的一向不会有里弗那么硬核。

「关于魅魔族制造的、对植物灵的封印，我想，应该是与你无关的，所以不要过于愧疚啦。」

「嗯，我懂的，谢谢你。」

「还有，虽然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因为这个、才不想提起自己的魅魔血脉，而只用精灵魔力的……

我想，你的魅魔母亲应该只是受害者吧？

她一定是想保护你的，但是她做不到……」

「啊，不是这个原因啦，波因姆大人。

……我怎么可能讨厌我的母亲呢，她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爱我的人。

我之所以不想提起魅魔的魔力，只是因为……

比起明着作大恶的我父亲那种人，魅魔族所做的——包括对我母亲所做的，更让我感到……

——可怕，他们……怎么可以……」

「诶？为、为什么？他们不是打败仗，然后被俘虏了吗……

啊，你之前好像也说过，你‹被魅魔族抛弃›了，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听嬷嬷提过，我母亲不完全是‹俘虏›。」

弗本摇了摇头，他似乎现在不想回忆这些。

「不过，这些下次再说吧，波因姆大人。

——不过，今天来支援的队伍里，是不是，有你认识的人呢？

我能听听你的事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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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阁楼时，波因姆想着这晚与弗本的谈话，耳边响起了熟悉的什么话语。

「不要活在恐惧和仇恨之中……你要为了自己而活。」

她……好像正在慢慢做到。

不被恐惧和仇恨所缠累，只是过好眼前的、属于自己的生活；

用当下的选择、为人生赋予自己的意义。

……选择？

似乎也有些耳熟。

「这……是我们的选择。」

……不对不对，死亡、怎么可能也是一种选择呢？

波因姆还是不能完全理解。

但她会继续努力的，作为自己、活在这洪水翻腾的世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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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非花非草，也来蝶闹；

和烟和雨，惯引蜂忙。

每到年时，此花娇处，观里夭桃已断肠。」

——《沁园春·咏菜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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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拜四，弗本照常地早起了，为大家准备了早餐，又在后院里继续忙着。

波因姆带着曼尔下楼时，看到他精神不错。

「早上好，弗本先生！」

「早安。」

波因姆只是看着他笑笑，想着前一晚剩余的时间里、他应该睡得足够安稳。

里弗下来时，波因姆又想起来了、昨天那个居然问了两次都没有得到回答的问题。

「大叔，魅魔族为什么要封印植物灵？他们不都是非人物种吗？」

咦？都是非人物种……

说出口的那刻，波因姆才想起曼尔曾透露的什么——

「封印的罪魁祸首——听说是一族非人物种，向当时势如破竹的人类阵营倒戈了。」

啊、难道说……

但是里弗又没有回答她，只是笑着说，自己今天要出门。

等他回来了，大家聚在一起时，再说这些。

「出门？你去哪？」

「我去找莉莉和傅兰木。

傅兰木以前在圣殿的研究部干过，那里应该有魅魔魔力的可靠资料，

这样弗本和曼尔的问题就能顺利解决了。」

诶？

那位建秘密实验室的女士、以前在体制内？

圣殿研究部有魅魔资料？

——槽点过多无法下口，波因姆决定关心点眼前的事。

「那今天我看店、正常营业？就按平常的样子？」

其实花店暂且还是有营业计划的，由里弗负责。

根据不同时间售卖合适的花种与工具，还有应景的观赏花、当下需要的功能花。

有时还会有店门前的、沿街的宣传活动。

而这天本来是委托的第二天，并没打算营业。

不过他们也有最普通的日常计划，所以波因姆向里弗确认、今天是否按着这种模式开门。

——却看着里弗思考了一下。

「啊，有个特别的订单，给这位客户送货估计会多花点时间。

要不今天别开门了，弗本和曼尔看家，你出门一趟，去把货单独送给她吧。」

「嗯？什么特别？人还是货？」

波因姆看着里弗找出一个订单，递给她。

「货只是普通的观赏花，你去找曼尔和弗本给你拿。

至于哪里特别嘛……

……对方是上次来的那位丸子头魅魔姑娘，够特别吗？」

她低头看看那张订单，在客户的名字那里，指着字符读出了对方的名字。

——「马、利、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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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花人做事蛮利落的。

礼拜三委托结束，礼拜四早上来办事处找傅兰木时，就顺手把报告交给莉莉了。

傅兰木也在办事处干活，隶属于后勤医疗室。

里弗来得很早，交了报告之后就去办事处后面的医疗室了。

而莉莉在前边的接应桌边，还没有居民来访，她便翻看了一下那份报告。

毕竟要通过小队们的反馈来摸清环境情况。

……遇魔物，得到圣殿546号特种行动队支援。

哈哈，里弗应该不会放过这个结交的机会吧，那我也来看看对面都是什么人。

稍离开一段时间，莉莉拿着从佩斯莱记录库录来的546号特种行动队的可见资料，回到了工位上。

队长叫吾德。

咦，小木木的老熟人啊。

圣殿神学院前几年那届里、那个最优秀的毕业生。

那么、这个队伍组建的目的之一，应该是给他的传道行动帮忙吧？

不过，他居然只是做了兼任传道的行政人员，没有留在圣殿本堂做宗教工作么？

发生什么了？也没听小木木提起过呢，她不知道吗？

护卫的队员倒是中规中矩。

侍卫撒亚耳；

养殖狼妖索拉——决定了「特种」的前缀。

副队长叫诺亚……嗯？

「……噢，这是谁安排的队伍。」

「怎么了？」

莉莉疑惑道，旁边的同事闻声好奇凑来看看。

「一般这种以优秀年轻人为队长和中心的队伍，都会配个有经验的前辈当副队长、辅佐策划和指挥吧。

他们这队，怎么就排了个二十岁的小孩子啊，不怕出意外吗？」

「嗯……二十岁的话。」

同事思考后笑道。

「开战前后出生的孩子吧；

听说那时候圣殿人手紧，有一批孩子很小就被征选去参加行动了，到现在应该有点经验了，可能他是其中的一个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你估计还得管他叫前辈呢，呵呵。」

「前辈？哈哈，按这个年纪，我入职那年他才十一岁吧，能做什么呢。」

——能做什么呢？莉莉实在有些好奇。

于是在午休时间，她带着两人份的午饭来到医疗室里的一个小房间门口。

「……她还在里边捣鼓什么，中午估计又不出来。」

傅兰木的同事见莉莉来，习惯性地把那个连通小房间里外的对讲器递给她。

莉莉接过对讲器，清了清喉咙，捏起嗓子。

「小木木～给你带了午饭～」

「……放门口。」

「小木木～麻烦你一点事～」

「……你别用这种声音跟我说话啊！有什么事快说！」

「帮我去圣殿查一点行政人员的信息呗～」

莉莉恢复了平时的声音，得到的是傅兰木嫌弃语气的回应。

「……干嘛找我？」

「你家人不都在圣殿本堂做事吗？你拿这种东西的查看权应该很容易吧？」

「谁稀罕那种‹权力›啊。

今天帮小花人去拿研究部以前的资料已经够糟心了，你还跟我来这套。

……而且，我跟他们已经没关系了，别拿圣殿的事烦我。」

「啊！好可惜啊～」

听莉莉的声音又装模作样起来，傅兰木的语气也跟着激烈了一点。

「可惜个屁！说得好像你不是什么‹特权阶级›一样。

光精灵去圣殿、以‹要用人›的名义查资料，不是轻轻松松的事吗？」

「我说的可惜，是指‹小木木还是不想走出去面对世界›嘛～」

对讲器里沉默了一下，片刻后才继续传出声音。

「干嘛要面对。别蹬鼻子上脸啊，我陪你来办事处干活已经是最大的妥协了。」

「妥协吗？当初不是小木木自己说要来陪我的吗？嘻嘻。」

「……哼，我那不是、知道你肯定会叫我一起，才……你别乱说啊！」

饭后，仍在午休时间，莉莉在静谧之中来到了圣殿的档案处。

推开门，里面只有一个工位上坐着文员。

他似乎也讶异于这个点有人来访，但只是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了。

而莉莉看向那个工位上的当天坐班人信息。

——咦，诺亚。同个人吗？怎么到处都有他的事。

她又扫了一眼他如死人一般的脸。

午休时间也坐在这、没动过吗？不会什么时候就猝死了吧。

莉莉没说什么，只是用刚拿到的查看权信号牌进了里边一个资料室，稍动用魔力便找到了想看的资料。

——546号特种行动队副队长的履历。

她翻开第一页。

「138年：嫌疑反动分子刺杀-7号对象：辅助」。

……哈？

138年？几岁？

不不不，她一开始明明只是想开玩笑地看看，人家十一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莉莉居然往后翻了几页，才翻到了资料主人十一岁时的记录。

——有些眼熟的记录，让她愣住了一瞬。

「142-145年：145年森林招安计划-同盟A前期勘探：主要执行」。

……上次用魔力抄写那份与小波因姆有关的计划书时，是不是漏看了些什么地方？

要知道，那份计划书里，通过小探子携带的监视器传来的、有着那个很像小波因姆的小女孩的影像——

看起来，可不是关系一般的人能记录下的画面呢。

莉莉把那本资料放了回去，出了资料室，向前边那个唯一在工位上的文员走去。

他见有人空手走来，便坐直、抬起头来，扯出一个营业笑容。

「请问有什么事吗？」

「找你聊聊，有空吗？诺亚小朋友？」

莉莉看着他，笑道。

……这个人，或许会有一些可用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