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早上,波因姆特意早出门了一些,带上了满满的花篮,说自己中午不回来。
这是她穿上刚做好的新春衣后的第一次出门。
本该高兴的,但因着这天有人会来商谈的事情,在路上,波因姆总不时有些心慌,担忧着会在路上碰见刚好要去花店的那些人。
——不过,工作还是要做的,花还是要送的。
这些二次利用的花束中,加上价格比平时低的因素,那些从婚礼上回收的,还挺受年轻情侣欢迎——或许是寓意好。
波因姆给他们递上花时,会按照里弗教的正式祝福用词,笑着祝他们的感情顺利,早日步入婚姻殿堂。
她已经会认地名了,也习惯了对着订单、在心里规划送花的路线。
而到了傍晚,在规划里、花篮中最后要送出去的是一束百合——那束手捧花。
从西边河岸往东走,她来到了第一排正式民居房屋前面,最后一户人家就在其中的一间。
因为是从河岸通来的,旁边的路足够宽敞,容许马车经过。
不过通常办完事就掉头,因为深入居民区域的另一端放窄了,过不去。
刚找到最后一户人家的房门,波因姆注意到不远处一辆马车放慢了速度。
接着一个车夫下了车走向她,问她到广场的大路怎么走。
这当然是问对人了。
波因姆自信满满地指完路后,向着对方的道谢摆摆手,便转向身旁最后一户人家,敲响了门。
开门的是一位中年男性。
波因姆递上花,考虑要不要说祝福语,便悄悄往里边打量了一下。
——家里没有其他人,只有一张桌上摆着一张女人的画像,画前放着一个空花瓶。
咦?
那幅画,是他亲手画的吗?是谁呢?
男人注意到波因姆的视线,笑着解释,那是他几年前去世的妻子。
啊,可是,在波因姆的记忆里,买花去祭奠的客人,一般是不会选择百合的……
「觉得奇怪吗?是她生前说过喜欢的花啦。」
男人转身,把花插进了画前的那个花瓶,继续说着。
「她跟我说过很多。
让我不要过劳工作啦,要记得收拾房间;
不要只是埋头画画,记得要出门和人交流啦……
……这些年来,我一直记着她的话。
只要我一直遵循着,一直记得与她有关的事物,她就还‹活在我的身边›。
我就……能继续面对接下来的日子。」
出门时,波因姆花篮里还有一支那男人抽出来还给她的百合。
只要我还记得——
「……你要为了自己而活。
为了你……天生是我们不同生命之间的联结桥梁」。
……原来,恨意与复仇,并不是唯一纪念逝者的方式。
只要我继续、在与他人的联结中找着自己的意义,努力为自己而活……
小诚姐姐、以前的家人们,他们就能一直活在我的心里、我的身边,与我一同过着当下的这份生活。
打算往回走时,波因姆注意到那辆马车还在路边。
想着可以过去把这支百合顺手送给人家,车轮却突然开始转动,轱辘轱辘地走掉了。
盯着它远去的影子,她总感觉有种熟悉的气息,但只想了一想,便转身踏上回家的路。
波因姆回到街道,远远地望了一下,见花店门口没有陌生人的样子,才迈开步子走回去。
「噢!欢迎回来,波因姆小姐!」
先看到她的是守着前店的曼尔,跑到门口来迎接她。
「嗯,今天从圣殿来的那些人没为难你们吧?」波因姆低头笑着问道。
「没有啦!」
曼尔先报了平安,然后开始回忆今天的来客。
「嗯……一共来了三个。
有两个去里间跟里弗先生谈话;
剩下那个就在这里等着——是只狼大哥耶!」
……圣殿的狼妖?
波因姆的瞳孔扩张了一刻。
……
「啊!小狗狗你被淋湿了!
大木头,你怎么都不关心一下你的小狗!」
「……是狼。」
牧羊犬的意识在她脑中出了声。
「咦!牧羊犬居然是狼吗!」
「……你、你能听懂索拉这样说的话?」
第一次见面的那个冷漠牧童露出了罕见的惊讶神色。
「对啊,有什么不对劲吗?
说起来,索拉是小狼狗的名字吗?」
……
「……哈哈哈,索拉果然不只是普通的动物呢。
四年前第一次见到你们的时候,我就闻出来了。
现在再看来,索拉只是被‹你们›随意使唤的工具而已吧。
……‹居然能听懂索拉这样说的话›啊。
诺亚,你当时是想说——
‹你居然能听懂索拉在兽形时说的话›吧。」
「为什么……
明明知道、却一直没有提起过吗?」
那个人形狼妖低着头小声问道。
「因为我喜欢来找你们,喜欢趴在你身上——索拉的背上毛茸茸的,我一直都最喜欢了。
我被教过,不戳破不想说的真相、是朋友之间需要尊重的底线……
……但是,没想到啊,你们最后的‹真相›,居然是这样的一份‹惊喜›,哈哈哈哈……」
……
「他、没做什么吧?」
波因姆抓着曼尔的手臂,语气急促。
「嗯?没有呀,他不怎么说话,还挺和气的。」
波因姆又摸了摸她的头,连忙往里间走去。
工作台前的里弗和在后院的弗本见她来,便想打招呼,却被她的话截断了。
「里弗,今天来了什么人?」
里弗愣了一下,随后做出一种劝她轻松些的表情。
「没事啦。
来了三个,两个护卫和一个谈事的。
兽妖护卫留在外间,人类护卫跟着谈事的来里间了。
谈事的是一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年轻人。
看起来没怎么做过这种谈判,很好应付,人也温和。
就是谈完了还想传道,神神叨叨的,也真挺有趣,哈哈。」
波因姆拿过台上那份当天签订的协议,在代签名处见到的不是她童年跟着学过的、代表某个名字的文字符号。
略放松了一些,又听到弗本的声音。
「……来里间的人类护卫毛毛糙糙的,还跑到院子里来了,里弗大人怎么都不拦一下。」
「哎呀,那个小伙子一直在嘟囔说太无聊,就……」
「去院子里了?有吓到你吗?」
波因姆打断了里弗,下意识向弗本问道。
紧张的声音让氛围安静了下来。
「……呃、还好。」
弗本对她的紧张有些不知所措。
「小丫头,今天跑了一天累了吧。」
里弗拍拍波因姆的背,笑道。
「一起上楼去吃饭吧。」
里弗先上楼去准备餐桌了,曼尔帮忙关上前店的门后也向楼上跳去。
而弗本掠过波因姆身边时,在她耳旁说了句话。
「……波因姆大人,如果你在害怕什么的话,请一定要跟我们说。」
……害怕?
等等,她居然在害怕见到那个人?
那个她前几年一直把「找到并且杀了他」作为唯一意义的人?
波因姆反应了过来,这一段时间以来,她源自于那份创伤的不适、具体都是什么。
为什么她突然开始害怕见到他了?
就算是现在,明明她也在逐渐放下对仇恨的执念……
……难道说,这份恐惧并不是因为仇恨?
那还能是因为什么?
为什么,她才刚要摆脱恐惧和恨意,刚要好好过属于自己的生活,为什么又开始了……
……不对,不该这么想。
——这份恐惧,不过是她在找到自己意义的路上、出现的第一个问题。
不好好解决这个问题的话,她就没法继续主导自己的人生。
波因姆望着三人上楼的背影,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脸,又在暗处握紧了自己的手。
——她会好好思考如何去面对的,靠着身边的家人们,也靠着已经从创伤中站起一半的自己。
……
太阳西斜,映照在佩斯莱西边的河岸上。
——烦死了。
附近的一条巷子里,一个人类男青年在默念着记录什么。
——这些,必须要及时记下来。
但是,没有更隐蔽的地方了,这里过于危险,时刻有可能被……
……在背后的那个魔族靠近之前,他回过了身,使对方停在了一段距离之外。
「你……你是下午还跟我搭话那个——你是谁派来套我们话的!」
「……嗯?啊,您是下午那位,我还记得。」
人类男性把手里的东西收回身后,摆出一副无害的笑。
「我只是来河边转一转,您在说什么呀?」
魔族打量了他几眼,随后神色不自然地转身向外走。
「那就算了……呃——!你——做什么——」
然而在魔族转过身去的片刻后,一把匕首轻轻刺进了其背部,人类握着刀柄。
「我明明——什么都没对你做——」
「……您看到的太多了,还想要离开吗?」
魔族的人形在受伤时也是会流血的。
鲜红流经身体,沾满人类的手,最后让那个魔族化为原形倒在了地上。
——真麻烦,还要多费点时间来清理……
没过多久,人类从巷子里走了出来,身上不见一丝血迹,无事发生一般向大路走去。
……注意到一辆马车向他驶来,又缓缓停住。
车夫向他展示了自己服务于圣殿的证件。
「……我没叫过车,也没带能给你的路费。」
「噢,我知道不是您叫的,不收您的钱。」
车夫解释。
「我是那位大人雇的,已经收过费用了。
今儿出来才知道执行者临时换了您,所以,还是顺便把您接回去吧。」
「……那麻烦你了。」
「啊,方便核实下您的身份吧?」
「……诺亚,侧殿的那个。」
他给车夫看了证件,上了车,听着车轮慢慢开始向前走的声音。
……无论是谁都好,拜托了……
……给个痛快,让我结束这样的日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