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几天的心思不宁、疲劳与难以入眠,又被魔物划了那一下;
离开了指挥的紧张状态后,诺亚向东南边走去的步伐已经变得虚浮了。
说的那些话几乎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他坐到花盆的另一侧,等待结局时,心脏如同止水一般平静。
直到看见波因姆提起匕首的那一刻,他感知到自己的神经一紧,眼前涌上一片漆黑。
大概是晕过去了吧。
……
「你怎么又受伤了啊!」
「……林子里路难走,你不也是这样吗。」
「我流血了有姐姐会帮我马上处理,你呢!难道你指望——索拉站起来给你上药吗!」
「噗,倒也不是不行、啊,好疼。」
「疼死你算了!」
「……不想死,明天还想活着见到……」
「什么?」
「……没什么。」
……
再次睁眼时,诺亚隐约看到了身旁的花盆。
还有花盆对侧的蓝色身影。
注意到他的动静后,稍微侧身,用黄色的眼眸打量了一下他,又转了回去。
啊,是梦吗?还是死后的……
「……你身上那个,我从衣服上割下来的。」
诺亚略低头,看到先前被魔物划开的地方,被扎上了一块止血的白布。
「衣服不是我自己买的,待会儿你主动去给里弗赔点,不然我又要被他叨叨……」
「于是大卫和亚比筛夜间到了百姓那里,
见扫罗睡在辎重营里,他的枪在头旁,插在地上。
大卫从扫罗的头旁拿了枪和水瓶,二人就走了,
没有人看见,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醒起,都睡着了。」
——【撒母耳记上26:7,12】
「……波因姆、
那个,对不起……」
波因姆没转头,像是没听见那样。
——不过,她应该知道的吧?诺亚在为哪件事而「对不起」。
「……但是、我那时候,不是因为你是同盟的人,才……
我只是……真的……
……真的想要每天都能见到你。
我知道,我应该离你远一点的。
但是我……」
他看到波因姆抬起眼,顿了一下,才转过脸来。
「……‹对不起›有用吗?
能让我的姐姐和哥哥他们回来吗?
……你是不是想要利用我、
又能有什么意义呢?
能改变你帮他们做了那些事的事实吗?」
……是啊,但是、既然如此的话……
「……那、为什么?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杀了你?」
波因姆正眼注视着他,说着。
「你还想要、让我童年记忆里最后一个活着的人也死掉吗?」
「……欸?」
「这些年过得不太好吧?你。」
她撇开了眼神。
「日子过得很难受吧?活着很痛苦吧?」
「啊、我……」
「——那就对了,那就是我想要的。
带着那些愧疚和不安,带着那些不堪入目的肮脏回忆——
继续痛苦下去吧。
……你怎么能死了呢?
你才是最该牢牢记住这一切、然后继续在存活的生命里挣扎的那一个。」
……啊,是吗?
诺亚感觉自己似乎笑了。
虽然不太懂,但是,如果平日里每一刻活着的痛苦、对她来说是有意义的话……
那么……
「……而且,」
波因姆又看向了他。
「如果现在的生活确实令你难受,那么就说明……
——你还没有让以前的某个自己死掉,
诺亚。
我也不想让你杀了他。」
诺亚听到某个字词时,愣了一下。
我还活着……
……这样啊。
……
一段时间之前。
看着索拉帮忙拉上车,又有些局促地向她招呼的身影,波因姆犹豫了一下,还是抱着花盆跟了上去。
作为兽型的索拉在前面帮忙开着路,又用魔力试图造出顺风、推动波因姆紧跟的速度。
就像以前索拉还伪装成牧羊犬时、二人交流那样,在途中、波因姆向他问话,也接收着他意识所发出的回答。
「……索拉,你刚刚挡那个魔物,疼吗?」
「……还好,没事的。」
「你一直都在听他们的话做这种事吗?他们是不是经常欺负你?」
「不……这是我应该做的。」
「才不是你应该做的呢!他们都跟你说了什么啊……
……那个人是不是也在欺负使唤你?」
索拉跑动的步伐踉跄了一下,然后飞快地回到了正常的频率。
「……诺亚吗?不、他没有……」
「你觉得没有就是没有吗!索拉……」
「不、不是那样的,波因姆。
诺亚他,一直像小时候那样对待我,
尽可能给我那些、我不配拿到的人类的东西,但是……
……这几年,他好像一直非常难受,但我却不太懂、我做不到什么。
不过,如果是你的话,我想、或许……
啊!对不起,我不该向你提这种请求的……」
「……不用道歉,索拉,你总是这样。」
「……好的,谢谢你。波因姆,那个、
刚刚你们的队伍走了之后,诺亚跟我说,他知道你在佩斯莱……」
「……欸?」
……
到达洞穴后,索拉放下车,略看了她一眼,就原路跑向了来时的地方。
波因姆把花盆放在了身旁,看着状态已经安定下来的曼尔。
「……波因姆小姐,刚刚那个?」
「嗯,」
波因姆对曼尔笑着,点点头。
「是我之前说的那个‹牧羊犬›,其实是狼妖。」
来佩斯莱之前、在森林里照顾曼尔的那两年里,波因姆向曼尔说过这些。
关于几年前,从她有一个家,到遇上一个牧羊的孩子后,又失去了家的故事。
「咦?那、那个牧童难道是……
波因姆小姐,你还好吗,现在?」
「……没事啦。」
「如果有需要我帮助的地方,尽管开口噢!」
「啊,好呀。」
波因姆又被曼尔的语气逗笑了,然后低下头去。
「……其实,这几天,我想过很多。
或许,我已经知道了,该怎么面对他们。
——好啦!不说这个了。」
波因姆站了起来,环视四周的植物;
试图去与有增益氛围的高级植物交流,请它们对曼尔使用魔力、来愈合方才魔力造成的影响。
才刚交流完毕,她在花盆边上坐下时,一阵轻到发虚的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
——带出的是脸色苍白得像死人一样的诺亚。
看不透在想些什么的水蓝色眼睛盯住她,走来,伸出手。
波因姆的手接触到了和记忆里一样冰凉的感觉。
随后被放在手心里的、是一个更为冰凉的物件。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把匕首。
这个人……真是没救了。
……不、或许正是还有救呢。
因为,她记忆中的某个形象,似乎还在他身上、还在进行最后的求救。
……
「……诺亚先生?」
被确认了「自己还活着」的现实后,诺亚听到了陌生的女童声,如梦初醒般略抬起头。
——发现那个身旁的花盆里、从自己醒来开始就是空的。
而一个橘粉色头发的花灵从波因姆身后走了出来,好奇地打量着他。
「你好呀,我几年前就听波因姆小姐说过你。我叫曼尔。」
「……什……啊,那个、你好。」
曼尔对他的惊讶略显困惑,想了一想,又走上前去。
「刚刚、我在花盆里的时候,还有我化了形你醒了之后,你说的那些,我都听到了。」
「啊?呃、你……」
诺亚向波因姆看去,她此时扶住了自己的额头,一副「叫你刚刚不看环境就胡言乱语」的样子。
「真的很抱歉呢!
但是之前我在土里,走不了,也不好直接化形。
刚刚我在旁边也走不开。」
「没事的,我不介意……」
「是这样吗?那太好了!」曼尔笑了一下。
「如果你真的想见到波因姆小姐的话,随时可以来我们店里噢!」
「……好的,谢谢你。」
——她到底听到了多少啊!
错觉一般,诺亚听到了波因姆在曼尔身后偷笑的声音。
看去时,发现她已经撇过脸去向着另一边。
而注意到波因姆转过脸去后,曼尔又向诺亚走上前一步。
——也如错觉一般,曼尔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橘粉色的眼睛明亮到有些诡异。
她继续说话的声音很小,如同耳语。
「如果、你不想活了的话,也随时可以来我们店里噢。
我们也有魔力强到可以‹帮助›你的家人。
——诺亚先生,你记得的吧?自己以前都做过些什么?」
说完,曼尔重新换上了刚才的那副笑容,跑回了波因姆身边。
剩下诺亚在花盆旁、盯着她的背影。
……当然不会忘了。
而且,这个人形植物灵……
「汝亦忘忧非世忧,临风恐汝亦分将。」
——《萱草》
很快,那位叫作弗本的、青灰发的精灵跑了过来。
他看看一边正在笑着谈话的波因姆和曼尔,又看看另一边安静坐着的诺亚。
——诺亚也在打量着他,所以弗本转过了脸去,走到曼尔旁边,同样安静地坐了下来。
笑闹、
和安静……
所幸,不久后剩下的四人便一齐来到了洞穴,现场终于开始有了里弗和吾德客套的热闹声。
随着人声入耳,存在的实感侵袭进了诺亚的意识。
——又要开始面对这个令人恶心的世界、面对新的麻烦事情了。
不过,这一次,心里似乎有什么变了。
想要为那个至少仍活着的自己,继续生存下去。
虽然、现在暂时还不知道怎么去做,但是,他好像有了一点去寻找的信念依靠。
诺亚注意到里弗在奇怪地观察着自己。
他想了想,低头看到自己身上被包扎的伤口。
又看向了不远处的波因姆,她那件下摆被割去一块的里衬衣。
再看回里弗时,发现他的表情变成了一副「你发现我注意到啦,你怎么解释呢」的笑脸。
……又不是我自己去抢的。
诺亚无辜地想着,起身,主动走向了里弗。
「大叔、呃、不是……」
「谁是大叔了!你怎么还不改过来!」
经过解释后,里弗勉强接受了他的叙述——
——大致为「失血过多晕倒、醒来后伤口就被波因姆处理好了」——
——但盯着他看的眼神仍有着些许不信任。
……爱信不信。
……虽然我也确实没说全啦,中间那些话怎么可能说呢,哈哈。
正要和里弗说赔偿的事,旁边一个黑色的身影凑了过来,吓走了本来在里弗身边的弗本。
「哟,大忙人,和大叔说什么呢。」
诺亚嫌弃地看了撒亚耳一眼。
后边吾德去给索拉开愈合场了,撒亚耳真是一点都闲不住。
「谁是大叔啊!」
「咦,你身上怎么……
哈哈哈,你不留在那边让吾德给你当场治,反而打到一半自己跑过来这边包扎?什么毛病。」
果然里弗的抗议又被无视了,今天到底有谁理过他啊。
不过说起这个……
「撒亚耳,这个季度的工资,别领了。」
「——啊!你来真的?」
「……你今天对索拉说了三次,宽容一点,就当三月一个季度算了。
大叔,等他工资发到我这里,我就把波因姆的衣服赔给你。」
「喂!你怎么这样——嗯?什么衣服?」
撒亚耳冲着花店几人的方向瞧了瞧,弗本缩到了更旁边。
「哈哈,你怎么还抢人家居民的衣服当纱布用啊,这是不是也可以记上一笔?」
「……没抢。」
「嗯,确实应该不是抢的,小伙子。」
里弗对撒亚耳笑道。
「我们的丫头会一点急救技能,给你们的伤员帮忙是应该的。」
「切,没劲。」
撒亚耳走了回去。
而诺亚略瞥了一眼里弗——转头去跟波因姆说话了——之后,也回到了吾德身边。
马上要回去继续驻守了,吾德代表行动队问好离开。
「后续有困难的话,请继续呼叫我们,不需有所顾虑。」
「嗯,好啊。」
里弗对吾德笑道,诺亚感觉他的视线还在看自己。
「如果你们有需要的话,也可以联系我们。
——不论是植物业务,还是任务合作,都很欢迎喔。
你们的副队长应该有我们的联系方式。」
「咦?是吗。」吾德讶异。
「大叔说的没错,大忙人活腻了,前几天跑去后勤、自己说要负责和绿化供应商对接。」
……诺亚瞥了一眼对面四人的反应。
看着撒亚耳清澈到愚蠢的眼神,诺亚抑制住了想给他一个嘴巴子的冲动。
而里弗的声音又传来了。
「还有,小花儿,你去。」
诺亚看向对面,只见曼尔摆着平时那种天真的笑走来。
——汗颜之中,见她从背后拿出了一束花,递给他。
白色的百合花。
「……这是?」
「有愈合氛围的功能花,」里弗在远处解释道,「为了感谢你们的帮助。」
「……为什么要给他们嘛,他们自己不是有会治愈法术的……」波因姆在远处嘟囔。
「打广告,哈哈。」里弗转向她。
……大声密谋。
「好好用着噢,诺亚先生。」
近处曼尔的轻声把他拉回了神,她依然笑着,但诺亚打了个寒颤。
……行吧。他代表队友接过了花束,真的在包装用纸上看到了小广告一般的店铺信息。
「生自芳」。
「好的,愿主祝福你们接下来的路途。」
随着吾德的告别声,诺亚抬起头去,看见花店四人已在远去的背影。
再低下眼去,店名的下方还有一行字。
「生命,既然存在、就自然有着芳香般的意义」。
……是吗?
但,无论是现在这副作为工具的躯壳、还是她所说的「还活着的某个他自己」,
——都不过是完全做不到什么的、最微小的存在。
存在有什么意义吗?他不知道。
或许,继续看着她的背影,哪天就能找到呢。
先活下去吧。
……
「干嘛说可以提供任务合作嘛,」
波因姆在继续回城的路上持续嘟囔着。
「而且,不怕他们对我们了解太多了吗?」
「跟他们接触,多少有机会拿到点资源。
我们登记的资料、对他们而言本来就是透明的,」
里弗向她侧头笑道。
「……而且,我估计啊。
某个人已经全查过一遍了,把我们。」
「嗯?」
波因姆疑惑道,想了想,她提起了之前被打断的问题。
「啊,刚刚我没问完——
魅魔为什么要封印植物灵啊?
而且、这样下去,弗本对曼尔……
弗本?」
随着波因姆的惊讶声,里弗也看向了从更早的某刻起就一直沉默着的弗本。
虽然弗本平时也不说话,但此时他没有像平时那样轻声应答。
直到里弗走到身边拍了拍他,弗本才抬起头,用有些不安的眼神看向里弗。
「你怎么了?弗本?」
「……撒亚耳大人、他……」
「欸?」
波因姆记得这是那个黑发小哥的名字。
但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名字会出现在这里、又是出现在弗本的口中。
但里弗像是以前听弗本说过什么一样。
他回忆了一下,又扯出安慰的笑,对着弗本。
「是你之前说的那个拿细耳人孩子吗?
没事的啦,估计就是重名而已;
那个小伙子怎么看都和拿细耳人沾不上边。」
「不、我没有见过他的脸,但我不会认错的。」
弗本颤抖着捏紧了他的衣服。
——在刚刚的战斗中、被飞溅而来的血液染红的衣服。
「我能感知到……救过我的、他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