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萱草:辎重营中

由于几天的心思不宁、疲劳与难以入眠,又被魔物划了那一下;

离开了指挥的紧张状态后,诺亚向东南边走去的步伐已经变得虚浮了。


说的那些话几乎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他坐到花盆的另一侧,等待结局时,心脏如同止水一般平静。

直到看见波因姆提起匕首的那一刻,他感知到自己的神经一紧,眼前涌上一片漆黑。

大概是晕过去了吧。

……

「你怎么又受伤了啊!」

「……林子里路难走,你不也是这样吗。」

「我流血了有姐姐会帮我马上处理,你呢!难道你指望——索拉站起来给你上药吗!」

「噗,倒也不是不行、啊,好疼。」

「疼死你算了!」

「……不想死,明天还想活着见到……」

「什么?」

「……没什么。」

……

再次睁眼时,诺亚隐约看到了身旁的花盆。

还有花盆对侧的蓝色身影。

注意到他的动静后,稍微侧身,用黄色的眼眸打量了一下他,又转了回去。

啊,是梦吗?还是死后的……


「……你身上那个,我从衣服上割下来的。」

诺亚略低头,看到先前被魔物划开的地方,被扎上了一块止血的白布。

「衣服不是我自己买的,待会儿你主动去给里弗赔点,不然我又要被他叨叨……」



「于是大卫和亚比筛夜间到了百姓那里,

见扫罗睡在辎重营里,他的枪在头旁,插在地上。

大卫从扫罗的头旁拿了枪和水瓶,二人就走了,

没有人看见,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醒起,都睡着了。」

——【撒母耳记上26:7,12】



「……波因姆、

那个,对不起……」


波因姆没转头,像是没听见那样。

——不过,她应该知道的吧?诺亚在为哪件事而「对不起」。


「……但是、我那时候,不是因为你是同盟的人,才……

我只是……真的……

……真的想要每天都能见到你。

我知道,我应该离你远一点的。

但是我……」


他看到波因姆抬起眼,顿了一下,才转过脸来。

「……‹对不起›有用吗?

能让我的姐姐和哥哥他们回来吗?

……你是不是想要利用我、

又能有什么意义呢?

能改变你帮他们做了那些事的事实吗?」


……是啊,但是、既然如此的话……


「……那、为什么?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杀了你?」

波因姆正眼注视着他,说着。

「你还想要、让我童年记忆里最后一个活着的人也死掉吗?」


「……欸?」


「这些年过得不太好吧?你。」

她撇开了眼神。

日子过得很难受吧?活着很痛苦吧?

「啊、我……」

——那就对了,那就是我想要的。

带着那些愧疚和不安,带着那些不堪入目的肮脏回忆——

继续痛苦下去吧。

……你怎么能死了呢?

你才是最该牢牢记住这一切、然后继续在存活的生命里挣扎的那一个。」


……啊,是吗?

诺亚感觉自己似乎笑了。

虽然不太懂,但是,如果平日里每一刻活着的痛苦、对她来说是有意义的话……

那么……


「……而且,」

波因姆又看向了他。

如果现在的生活确实令你难受,那么就说明……

——你还没有让以前的某个自己死掉,

诺亚。

我也不想让你杀了他。」


诺亚听到某个字词时,愣了一下。

我还活着……

……这样啊。




……

一段时间之前。

看着索拉帮忙拉上车,又有些局促地向她招呼的身影,波因姆犹豫了一下,还是抱着花盆跟了上去。

作为兽型的索拉在前面帮忙开着路,又用魔力试图造出顺风、推动波因姆紧跟的速度。


就像以前索拉还伪装成牧羊犬时、二人交流那样,在途中、波因姆向他问话,也接收着他意识所发出的回答。

「……索拉,你刚刚挡那个魔物,疼吗?」

「……还好,没事的。」

「你一直都在听他们的话做这种事吗?他们是不是经常欺负你?」

「不……这是我应该做的。」

「才不是你应该做的呢!他们都跟你说了什么啊……

……那个人是不是也在欺负使唤你?」


索拉跑动的步伐踉跄了一下,然后飞快地回到了正常的频率。

「……诺亚吗?不、他没有……」

「你觉得没有就是没有吗!索拉……」

「不、不是那样的,波因姆。

诺亚他,一直像小时候那样对待我,

尽可能给我那些、我不配拿到的人类的东西,但是……

……这几年,他好像一直非常难受,但我却不太懂、我做不到什么。

不过,如果是你的话,我想、或许……

啊!对不起,我不该向你提这种请求的……」

「……不用道歉,索拉,你总是这样。」

「……好的,谢谢你。波因姆,那个、

刚刚你们的队伍走了之后,诺亚跟我说,他知道你在佩斯莱……」

「……欸?」

……

到达洞穴后,索拉放下车,略看了她一眼,就原路跑向了来时的地方。

波因姆把花盆放在了身旁,看着状态已经安定下来的曼尔。

「……波因姆小姐,刚刚那个?」

「嗯,」

波因姆对曼尔笑着,点点头。

「是我之前说的那个‹牧羊犬›,其实是狼妖。」


来佩斯莱之前、在森林里照顾曼尔的那两年里,波因姆向曼尔说过这些。

关于几年前,从她有一个家,到遇上一个牧羊的孩子后,又失去了家的故事。


「咦?那、那个牧童难道是……

波因姆小姐,你还好吗,现在?」

「……没事啦。」

「如果有需要我帮助的地方,尽管开口噢!」

「啊,好呀。」

波因姆又被曼尔的语气逗笑了,然后低下头去。

「……其实,这几天,我想过很多。

或许,我已经知道了,该怎么面对他们。

——好啦!不说这个了。」


波因姆站了起来,环视四周的植物;

试图去与有增益氛围的高级植物交流,请它们对曼尔使用魔力、来愈合方才魔力造成的影响。

才刚交流完毕,她在花盆边上坐下时,一阵轻到发虚的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

——带出的是脸色苍白得像死人一样的诺亚。


看不透在想些什么的水蓝色眼睛盯住她,走来,伸出手。

波因姆的手接触到了和记忆里一样冰凉的感觉。

随后被放在手心里的、是一个更为冰凉的物件。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把匕首。


这个人……真是没救了。

……不、或许正是还有救呢。

因为,她记忆中的某个形象,似乎还在他身上、还在进行最后的求救。




……

「……诺亚先生?」

被确认了「自己还活着」的现实后,诺亚听到了陌生的女童声,如梦初醒般略抬起头。

——发现那个身旁的花盆里、从自己醒来开始就是空的。

而一个橘粉色头发的花灵从波因姆身后走了出来,好奇地打量着他。


「你好呀,我几年前就听波因姆小姐说过你。我叫曼尔。」

「……什……啊,那个、你好。」

曼尔对他的惊讶略显困惑,想了一想,又走上前去。

「刚刚、我在花盆里的时候,还有我化了形你醒了之后,你说的那些,我都听到了。」

「啊?呃、你……」

诺亚向波因姆看去,她此时扶住了自己的额头,一副「叫你刚刚不看环境就胡言乱语」的样子。

「真的很抱歉呢!

但是之前我在土里,走不了,也不好直接化形。

刚刚我在旁边也走不开。」

「没事的,我不介意……」

「是这样吗?那太好了!」曼尔笑了一下。

「如果你真的想见到波因姆小姐的话,随时可以来我们店里噢!」

「……好的,谢谢你。」

——她到底听到了多少啊!


错觉一般,诺亚听到了波因姆在曼尔身后偷笑的声音。

看去时,发现她已经撇过脸去向着另一边。

而注意到波因姆转过脸去后,曼尔又向诺亚走上前一步。

——也如错觉一般,曼尔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橘粉色的眼睛明亮到有些诡异。

她继续说话的声音很小,如同耳语。

「如果、你不想活了的话,也随时可以来我们店里噢。

我们也有魔力强到可以‹帮助›你的家人。

——诺亚先生,你记得的吧?自己以前都做过些什么?


说完,曼尔重新换上了刚才的那副笑容,跑回了波因姆身边。

剩下诺亚在花盆旁、盯着她的背影。

……当然不会忘了。

而且,这个人形植物灵……



「汝亦忘忧非世忧,临风恐汝亦分将。」

——《萱草》



很快,那位叫作弗本的、青灰发的精灵跑了过来。

他看看一边正在笑着谈话的波因姆和曼尔,又看看另一边安静坐着的诺亚。

——诺亚也在打量着他,所以弗本转过了脸去,走到曼尔旁边,同样安静地坐了下来。


笑闹、

和安静……


所幸,不久后剩下的四人便一齐来到了洞穴,现场终于开始有了里弗和吾德客套的热闹声。

随着人声入耳,存在的实感侵袭进了诺亚的意识。

——又要开始面对这个令人恶心的世界、面对新的麻烦事情了。

不过,这一次,心里似乎有什么变了。

想要为那个至少仍活着的自己,继续生存下去。

虽然、现在暂时还不知道怎么去做,但是,他好像有了一点去寻找的信念依靠。




诺亚注意到里弗在奇怪地观察着自己。

他想了想,低头看到自己身上被包扎的伤口。

又看向了不远处的波因姆,她那件下摆被割去一块的里衬衣。

再看回里弗时,发现他的表情变成了一副「你发现我注意到啦,你怎么解释呢」的笑脸。


……又不是我自己去抢的。

诺亚无辜地想着,起身,主动走向了里弗。

「大叔、呃、不是……」

「谁是大叔了!你怎么还不改过来!」


经过解释后,里弗勉强接受了他的叙述——

——大致为「失血过多晕倒、醒来后伤口就被波因姆处理好了」——

——但盯着他看的眼神仍有着些许不信任。


……爱信不信。

……虽然我也确实没说全啦,中间那些话怎么可能说呢,哈哈。


正要和里弗说赔偿的事,旁边一个黑色的身影凑了过来,吓走了本来在里弗身边的弗本。

「哟,大忙人,和大叔说什么呢。」

诺亚嫌弃地看了撒亚耳一眼。

后边吾德去给索拉开愈合场了,撒亚耳真是一点都闲不住。

「谁是大叔啊!」

「咦,你身上怎么……

哈哈哈,你不留在那边让吾德给你当场治,反而打到一半自己跑过来这边包扎?什么毛病。」


果然里弗的抗议又被无视了,今天到底有谁理过他啊。

不过说起这个……


「撒亚耳,这个季度的工资,别领了。」

「——啊!你来真的?」

「……你今天对索拉说了三次,宽容一点,就当三月一个季度算了。

大叔,等他工资发到我这里,我就把波因姆的衣服赔给你。」

「喂!你怎么这样——嗯?什么衣服?」


撒亚耳冲着花店几人的方向瞧了瞧,弗本缩到了更旁边。

「哈哈,你怎么还抢人家居民的衣服当纱布用啊,这是不是也可以记上一笔?」

「……没抢。」

「嗯,确实应该不是抢的,小伙子。」

里弗对撒亚耳笑道。

「我们的丫头会一点急救技能,给你们的伤员帮忙是应该的。」

「切,没劲。」

撒亚耳走了回去。

而诺亚略瞥了一眼里弗——转头去跟波因姆说话了——之后,也回到了吾德身边。


马上要回去继续驻守了,吾德代表行动队问好离开。

「后续有困难的话,请继续呼叫我们,不需有所顾虑。」

「嗯,好啊。」

里弗对吾德笑道,诺亚感觉他的视线还在看自己。

「如果你们有需要的话,也可以联系我们。

——不论是植物业务,还是任务合作,都很欢迎喔。

你们的副队长应该有我们的联系方式。」

「咦?是吗。」吾德讶异。

「大叔说的没错,大忙人活腻了,前几天跑去后勤、自己说要负责和绿化供应商对接。」


……诺亚瞥了一眼对面四人的反应。

看着撒亚耳清澈到愚蠢的眼神,诺亚抑制住了想给他一个嘴巴子的冲动。

而里弗的声音又传来了。

「还有,小花儿,你去。」


诺亚看向对面,只见曼尔摆着平时那种天真的笑走来。

——汗颜之中,见她从背后拿出了一束花,递给他。

白色的百合花。

「……这是?」

「有愈合氛围的功能花,」里弗在远处解释道,「为了感谢你们的帮助。」

「……为什么要给他们嘛,他们自己不是有会治愈法术的……」波因姆在远处嘟囔。

「打广告,哈哈。」里弗转向她。

……大声密谋。


「好好用着噢,诺亚先生。」

近处曼尔的轻声把他拉回了神,她依然笑着,但诺亚打了个寒颤。


……行吧。他代表队友接过了花束,真的在包装用纸上看到了小广告一般的店铺信息。

「生自芳」。

「好的,愿主祝福你们接下来的路途。」

随着吾德的告别声,诺亚抬起头去,看见花店四人已在远去的背影。

再低下眼去,店名的下方还有一行字。

「生命,既然存在、就自然有着芳香般的意义」。

……是吗?

但,无论是现在这副作为工具的躯壳、还是她所说的「还活着的某个他自己」,

——都不过是完全做不到什么的、最微小的存在。

存在有什么意义吗?他不知道。

或许,继续看着她的背影,哪天就能找到呢。

先活下去吧。




……

「干嘛说可以提供任务合作嘛,」

波因姆在继续回城的路上持续嘟囔着。

「而且,不怕他们对我们了解太多了吗?」

「跟他们接触,多少有机会拿到点资源。

我们登记的资料、对他们而言本来就是透明的,」

里弗向她侧头笑道。

「……而且,我估计啊。

某个人已经全查过一遍了,把我们。」

「嗯?」


波因姆疑惑道,想了想,她提起了之前被打断的问题。

「啊,刚刚我没问完——

魅魔为什么要封印植物灵啊?

而且、这样下去,弗本对曼尔……

弗本?」


随着波因姆的惊讶声,里弗也看向了从更早的某刻起就一直沉默着的弗本。

虽然弗本平时也不说话,但此时他没有像平时那样轻声应答。

直到里弗走到身边拍了拍他,弗本才抬起头,用有些不安的眼神看向里弗。

「你怎么了?弗本?」

「……撒亚耳大人、他……」

「欸?」

波因姆记得这是那个黑发小哥的名字。

但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名字会出现在这里、又是出现在弗本的口中。


但里弗像是以前听弗本说过什么一样。

他回忆了一下,又扯出安慰的笑,对着弗本。

是你之前说的那个拿细耳人孩子吗?

没事的啦,估计就是重名而已;

那个小伙子怎么看都和拿细耳人沾不上边。」

「不、我没有见过他的脸,但我不会认错的。」

弗本颤抖着捏紧了他的衣服。

——在刚刚的战斗中、被飞溅而来的血液染红的衣服。

「我能感知到……救过我的、他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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