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典从中午开始,但当天上午,各家就已经早早地来到广场准备各自的展览摊位了。
而花店四人也提早到场,给大家的小摊和推车绑上装饰;
顺便,还有机会蹭一蹭各家的展览品和商品。
比如在这个小哥的摊上试吃小杯奶昔,甜丝丝的,里弗嫌太甜了全推给弗本了;
又比如在那个姐姐的展品摊上幸运获赠小挂件——一块亮晶晶的晶莹石头,波因姆兴奋地捧给曼尔看,说要给她放在花盆里。
午饭前后,广场上便开始热闹起来了。
中心处的舞台在下午会开始主持节目,与此同时,居民们也可以自行游览各摊位。
并没有摊位的花店四人,结束装饰工作后,便在克洛家面包店的摊位旁坐下,开始吃着办事处为他们准备的午饭。
……
由于克洛家只有她和她的女儿小崎——一个和曼尔的人形年龄差不多大的小女孩,所以邻居们都会多照顾她们一些;
而为了表示感谢,她们也常会给大家送些小点心。
波因姆听说,在她和曼尔来到花店之前,平日里街道上有什么需要多人家庭为一个单位的活动时,克洛家习惯的拼组对象便是里弗与弗本——另一个「单亲父子家庭」。
所以,花店和面包店到现在也关系十分密切,不管是合作、还是邻居间的友情。
——当然,「单亲父子家庭」这个外号是街道上大家的玩笑话。
里弗并没到能够领养孩子的年龄,在克洛的印象里,甚至——
「明明好像还是个孩子呢,居然就开始捡更小的孩子回家了,时间可过得真快呀,呵呵」。
——实际上,花店的四人是合住关系。
其中,波因姆和曼尔还是受监护法律保护的被监护者。
坐在摊位旁吃着饭,波因姆还瞟着克洛摊位上的糕点。
「嗯?想要吗?那就拿点过去吃吧。」
克洛注意到了她的视线,便笑道。
「不过别吃太多了哦。」
「啊,这怎么好意思呢。」
见波因姆直接伸手去拿了,里弗无奈帮她打圆场,顺便表示谴责。
「——你怎么那么能吃啊!」
「还不是你叫我干那么多活!累了所以多吃点,怎么了!」
她拿的是那款新样式的面包,配着花店给面包店最近供应的一种花酱料。
——是基于之前波因姆在野外给弗本调的那种、所改进的正式版本。
「好啦好啦,孩子还长身体呢。」
「哎呀,您真是说笑。她这个春天都成年了,还长身体呀,单纯是贪吃罢了呢。」
听里弗那有些吓人的营业语气,波因姆朝他做了个鬼脸,又冲克洛笑了笑以示感谢。
说起来,还在同盟里的时候,小波因姆就蛮能吃的,脸蛋总是肉肉的。
……正是因此,而后流浪的那几年里,她靠着这副积累了不少力量、不吃太多也能发力的身体活了下来。
但,当然还是不够健康,逐渐瘦得与先前大相径庭,应该很难有人能认出她。
……虽然说,见过她童年模样的,也就只剩牧童和他的牧羊犬还活着了吧。
于是,在花店定居后的安稳生活里,她像是要把过去几年的饥饿报复回来似的,胃口十分不错。
随之,气色好了很多,那架耐磨的身体终于也在健康程度上踏实了不少。
……
下午舞台节目开场一段时间后,负责第一阶段主持的帕比莉结束了工作,跑来找小崎。
——据说,比小崎大了八九岁的帕比莉、是从小像姐姐一样领着她长大的朋友。
后来,帕比莉有了自己营生的工作,常忙得走不开,但也总会抽空来找她。
一直守摊到现在的克洛也跟着两个女孩离开,三人一起去看看别的摊位。
所以,面包房的这个摊位就被交给花店的四人看管了。
「里弗先生。之前,花店一直没有过摊位吗?」
留下四人后,曼尔开口好奇问道。
「……之前只有我和弗本两个人的时候,都比较忙,没准备过;
这次,虽然多了你们俩帮忙,但又同时准备了庆典布置和另外的大订单,忙不过来。」
里弗解释着。
「下一次吧。只有迎春节的庆典需要专门的花卉布置,在其他节日,我们还是闲的,所以下次可以考虑一下。
——难道说,小花儿你有什么想展出的东西吗?」
曼尔和里弗聊着天,弗本一贯安静地做自己的事——此时是在看书,他总是有看不完的书。
波因姆则想着一些事,引起了里弗的注意。
「哇,居然能看到小丫头在沉思。」
「……什么意思啊!」
「在想什么呢?」
「……克洛女士的手上也有,之前在婚礼上见过的戒指。」
波因姆认真说着,仿佛在叙述一个很深奥的发现。
「——她也结过婚吗?」
「……啊?就这个?」
里弗嫌弃地笑了。
「当然啊!你以为小崎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吗?」
「那,我怎么都没见过呢?她的丈夫。」
里弗犹豫了一下,用很轻的语气回答了。
「……去世了。」
「欸?」波因姆表示惊讶。
「挺早的,十多年前吧。那时候小崎好像才刚出生。」
「居然……可是……」
波因姆找着措辞表达自己的感受。
「平时,我感觉克洛女士很乐观呀,总是很有精神地做事。
小崎也爱笑,完全看不出来她们家曾经有人……」
「乐观吗?人家背着别人,暗自伤心的时候也总是会有的。」
里弗也思考着如何对她描述——此乃两个严肃文学苦手者试图探讨哲学的结果。
「但是,我想。平时的生活里能如此积极有活力,大概是因为,她们觉得那位家人还『活在身边』吧。」
「咦?因为——还活着?
——所以觉得有希望能回来?」
波因姆把话题滑向了略显悬疑和玄幻的方向。
「不不不,不是那个意思!
我是说,可能,她们觉得那位逝去的家人还陪伴在她们身边,一起过着接下来的日子吧。」
……
波因姆继续思考着这是什么意思,同时顺手拿点摊子上的糕点尝尝。
在她第三次被里弗呵斥的时候,克洛母女与帕比莉回来了。
她们向他们表示感谢,也推荐他们起来去别的地方逛逛。
在黄昏中,庆典结束了,剩下广场上互相吆喝着收拾东西的人。
而花店这边,也有许多邻居帮忙回收和搬运盆栽的。
在往回收东西时,波因姆发现里弗的心情似乎蛮不错。
——难道说,他是在因为「花朵辅佐庆典、一起给大家带来了快乐」而高兴吗?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当然不止啦,这种类似于大单子的工程、对我们店的宣传作用可好了!」
「果然还是商人啊!」
……
庆典和婚礼结束后,里弗整理出了一批卖相尚可的回收花,以较低价格进行再次售卖。
波因姆也就准备要开始忙了。
在此之前,店里的通讯魔力器收到了一条电讯。
当时正在前店看门的波因姆浏览了一眼,有许多晦涩的正式用语,就跑去叫里弗来看。
「……咦,怎么是圣殿传来的。」
波因姆愣住了。
而里弗没给她发呆的时间,让她去里间和院子里把曼尔和弗本也叫过来,自己又低头去细看着那条讯息。
很快,四人在前店的台旁聚齐了,里弗也开始用通俗的语言解释来讯的内容。
「说看到了庆典和教堂的装饰,觉得我们搞得很不错,想把我们纳入下一期的绿化合作名单。」
「干嘛?」波因姆撇了撇嘴,「他们缺这点花用?」
「圣殿用地挺紧张的吧,没什么地方专门种东西。而且,那不是我们该考虑的。
这个合作没法害我们,我们也不是什么能被特地找到的特殊的人,不用阴谋论。」
里弗看向弗本,像是征求意见。
「我们要考虑的是自己如何决定。」
弗本盯着里弗看了一会儿,最后压了一下帽檐,点点头,表示自己没意见。
「行吧,我也没意见。」
波因姆应答了,想着反正只是卖东西而已。
「为了避免被那群人追查什么,要不在卖的东西里下点毒吧。」
「喂,小丫头,你这样才更容易被他们盯上啊!」
里弗又去找弗本说话,把那条来讯里说明的、圣殿派人来商谈的日期告诉了他。
波因姆听到后,自己算了一下。
刚好是她打算出去送回收花的那个礼拜六,心中莫名踏实了一些。
……
当天早上,波因姆特意早出门了一些,带上了满满的花篮,说自己中午不回来。
这是她穿上刚做好的新春衣后的第一次出门。
本该高兴的,但因着这天有人会来商谈的事情,在路上,波因姆总不时有些心慌,担忧着会在路上碰见刚好要去花店的那些人。
——不过,工作还是要做的,花还是要送的。
这些二次利用的花束中,加上价格比平时低的因素,那些从婚礼上回收的,还挺受年轻情侣欢迎——或许是寓意好。
波因姆给他们递上花时,会按照里弗教的正式祝福用词,笑着祝他们的感情顺利,早日步入婚姻殿堂。
她已经会认地名了,也习惯了对着订单、在心里规划送花的路线。
而到了傍晚,在规划里、花篮中最后要送出去的是一束百合——那束手捧花。
……
从西边河岸往东走,她来到了第一排正式民居房屋前面,最后一户人家就在其中的一间。
因为是从河岸通来的,旁边的路足够宽敞,容许马车经过。
不过通常办完事就掉头,因为深入居民区域的另一端放窄了,过不去。
刚找到最后一户人家的房门,波因姆注意到不远处一辆马车放慢了速度。
接着一个车夫下了车走向她,问她到广场的大路怎么走。
这当然是问对人了。
波因姆自信满满地指完路后,向着对方的道谢摆摆手,便转向身旁最后一户人家,敲响了门。
开门的是一位中年男性。
波因姆递上花,考虑要不要说祝福语,便悄悄往里边打量了一下。
——家里没有其他人,只有一张桌上摆着一张女人的画像,画前放着一个空花瓶。
咦?
那幅画,是他亲手画的吗?是谁呢?
男人注意到波因姆的视线,笑着解释,那是他几年前去世的妻子。
啊,可是,在波因姆的记忆里,买花去祭奠的客人,一般是不会选择百合的……
「觉得奇怪吗?是她生前说过喜欢的花啦。」
男人转身,把花插进了画前的那个花瓶,继续说着。
「她跟我说过很多。
让我不要过劳工作啦,要记得收拾房间;
不要只是埋头画画,记得要出门和人交流啦……
……这些年来,我一直记着她的话。
只要我一直遵循着,一直记得与她有关的事物,她就还『活在我的身边』。
我就……能继续面对接下来的日子。」
出门时,波因姆花篮里还有一支那男人抽出来还给她的百合。
只要我还记得——
「……你要为了自己而活。
为了你……天生是我们不同生命之间的联结桥梁」。
……原来,恨意与复仇,并不是唯一纪念逝者的方式。
只要我继续、在与他人的联结中找着自己的意义,努力为自己而活……
小诚姐姐、以前的家人们,他们就能一直活在我的心里、我的身边,与我一同过着当下的这份生活。
打算往回走时,波因姆注意到那辆马车还在路边。
想着可以过去把这支百合顺手送给人家,车轮却突然开始转动,轱辘轱辘地走掉了。
盯着它远去的影子,她总感觉有种熟悉的气息,但只想了一想,便转身踏上回家的路。
……
波因姆回到街道,远远地望了一下,见花店门口没有陌生人的样子,才迈开步子走回去。
「噢!欢迎回来,波因姆小姐!」
先看到她的是守着前店的曼尔,跑到门口来迎接她。
「嗯,今天从圣殿来的那些人没为难你们吧?」波因姆低头笑着问道。
「没有啦!」
曼尔先报了平安,然后开始回忆今天的来客。
「嗯……一共来了三个。
有两个去里间跟里弗先生谈话;
剩下那个就在这里等着——是只狼大哥耶!」
……圣殿的狼妖?
波因姆的瞳孔扩张了一刻。
……
「啊!小狗狗你被淋湿了!
大木头,你怎么都不关心一下你的小狗!」
*「……是狼。」*
牧羊犬的意识在她脑中出了声。
「咦!牧羊犬居然是狼吗!」
「……你、你能听懂索拉这样说的话?」
第一次见面的那个冷漠牧童露出了罕见的惊讶神色。
「对啊,有什么不对劲吗?
说起来,索拉是小狼狗的名字吗?」
……
「……哈哈哈,索拉果然不只是普通的动物呢。
四年前第一次见到你们的时候,我就闻出来了。
现在再看来,索拉只是被『你们』随意使唤的工具而已吧。
……『居然能听懂索拉这样说的话』啊。
诺亚,你当时是想说——
『你居然能听懂索拉在兽形时说的话』吧。」
「为什么……
明明知道、却一直没有提起过吗?」
那个人形狼妖低着头小声问道。
「因为我喜欢来找你们,喜欢趴在你身上——索拉的背上毛茸茸的,我一直都最喜欢了。
我被教过,不戳破不想说的真相、是朋友之间需要尊重的底线……
……但是,没想到啊,你们最后的『真相』,居然是这样的一份『惊喜』,哈哈哈哈……」
……
「他、没做什么吧?」
波因姆抓着曼尔的手臂,语气急促。
「嗯?没有呀,他不怎么说话,还挺和气的。」
波因姆又摸了摸她的头,连忙往里间走去。
工作台前的里弗和在后院的弗本见她来,便想打招呼,却被她的话截断了。
「里弗,今天来了什么人?」
里弗愣了一下,随后做出一种劝她轻松些的表情。
「没事啦。来了三个,两个护卫和一个谈事的。
兽妖护卫留在外间,人类护卫跟着谈事的来里间了。
谈事的是一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年轻人。看起来没怎么做过这种谈判,很好应付,人也温和。
就是谈完了居然还想传道,神神叨叨的,也真挺有趣,哈哈。」
波因姆拿过台上那份当天签订的协议,在代签名处见到的不是她童年跟着学过的、代表某个名字的文字符号。
略放松了一些,又听到弗本的声音。
「……来里间的人类护卫毛毛糙糙的,还跑到院子里来了,里弗大人怎么都不拦一下。」
「哎呀,那个小伙子一直在嘟囔说太无聊,就……」
「去院子里了?有吓到你吗?」
波因姆打断了里弗,下意识向弗本问道。
……紧张的声音让氛围安静了下来。
「……呃、还好。」
弗本对她的紧张有些不知所措。
「小丫头,今天跑了一天累了吧。」
里弗拍拍波因姆的背,笑道。
「一起上楼去吃饭吧。」
里弗先上楼去准备餐桌了,曼尔帮忙关上前店的门后也向楼上跳去。
而弗本掠过波因姆身边时,在她耳旁说了句话。
「……波因姆大人,如果你在害怕什么的话,请一定要跟我们说。」
……
……害怕?
等等,她居然在害怕见到那个人?
那个她前几年一直把「找到并且杀了他」作为唯一意义的人?
波因姆反应了过来,这一段时间以来,她源自于那份创伤的不适、具体都是什么。
为什么她突然开始害怕见到他了?
就算是现在,明明她也在逐渐放下对仇恨的执念……
……难道说,这份恐惧并不是因为仇恨?
那还能是因为什么?
为什么,她才刚要摆脱恐惧和恨意,刚要好好过属于自己的生活,为什么又开始了……
……不对,不该这么想。
——这份恐惧,不过是她在找到自己意义的路上、出现的第一个问题。
不好好解决这个问题的话,她就没法继续主导自己的人生。
波因姆望着三人上楼的背影,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脸,又在暗处握紧了自己的手。
——她会好好思考如何去面对的,靠着身边的家人们,也靠着已经从创伤中站起一半的自己。
……
太阳西斜,映照在佩斯莱西边的河岸上。
——烦死了。
附近的一条巷子里,一个人类男青年在默念着记录什么。
——这些,必须要及时记下来。但是,没有更隐蔽的地方了,这里过于危险,时刻有可能被……
……在背后的那个魔族靠近之前,他回过了身,使对方停在了一段距离之外。
「你……你是下午还跟我说话那个——原来,你是谁派来套我们话的!」
「……嗯?啊,您是下午那位,我还记得。」
人类男性把手里的东西收回身后,摆出一副无害的笑。
「我只是来河边转一转,您在说什么呀?」
魔族打量了他几眼,随后神色不自然地转身向外走。
「那就算了……呃——!你——做什么——」
然而在魔族转过身去的片刻后,一把匕首轻轻刺进了其背部,人类握着刀柄。
「我明明——什么都没对你做——」
「……您看到的太多了,难道还想要、就这样离开吗?」
「……你……呃啊……」
……魔族的人形在受伤时也是会流血的。
鲜红流经身体,沾满人类的手,最后让那个魔族化为原形倒在了地上。
——真麻烦,还要多费点时间来清理……
……
没过多久,人类从巷子里走了出来,身上不见一丝血迹,无事发生一般向大路走去。
……注意到一辆马车向他驶来,又缓缓停住。
车夫向他展示了自己服务于圣殿的证件。
「……我没叫过车,也没带能给你的路费。」
「噢,我知道不是您叫的,不收您的钱。」
车夫解释。
「我是那位大人雇的,已经收过费用了。
今儿出来才知道执行者临时换了您,所以,还是顺便把您接回去吧。」
「……那麻烦你了。」
「啊,方便核实下您的身份吧?」
「……诺亚,侧殿的那个。」
他给车夫看了证件,上了车,听着车轮慢慢开始向前走的声音。
……无论是谁都好,拜托了……
……给个痛快,让我结束这样的日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