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紫色的雾气一丝一丝抽走。
红发现自己站在夕暮家的厨房里。
抽油烟机嗡嗡转着,灶台上搁着那锅味噌汤,砧板上葱段切到一半,刀口还沾着青白的碎末。
窗外的月色,亮得像是有人把整条银河倒进了后巷,把她捏着汤勺的右手照得洁白无瑕。
是那一晚,触手怪袭击之前。
她荒谬地转过头。客厅里爸爸坐在旧沙发上,报纸的边角从沙发扶手上拖下来,
体育版朝上,铅字印着上周末的棒球比分,他翻了一页,纸面抖出脆响,抬起眼从老花镜上方看她。
「怎么傻在那?」
妈妈从红身边挤过去,肩头蹭过红的肩,围裙上沾着面粉,轻轻推了她一把。
她转身继续切着葱段。
「汤要糊了,红凪。」
红没有动,她盯着那张脸。
那张她无比熟悉,刻满了她所有痛苦悔恨的脸,被她亲口吞进去的脸,正朝她笑。
她又向下看去。
身下空荡荡的,那根总是沉甸甸坠着,被埋在她身上的父亲器官,不见了踪影。
她说不出话。
门铃响了。
她体内的龙心猛地痉挛了一下。
触手怪物的气息从门缝里渗进来,混着下水道的腥臭和淫兽特有的冷腻魔力波动。
那只触手怪。在十六岁那年撕开铁门的,把她按在墙上,逼她用治愈魔法反向融合的淫兽。
她知道它长什么样,有几条触手,甲壳最薄的位置在第三节触须根部。
以她现在的力量,撕碎它不比撕碎一张报纸更难。
她转头看着门的方向,手从料理台上收回来,指尖在身侧慢慢攥紧。
现在,她有机会补救。她有机会把十六年来的所有事都抹掉,在这里停下,就在今晚,在汤糊之前。
爸爸摘下老花镜。
「红凪?脸色怎么这么白?」
妈妈也转过头,手里的刀停在葱白上。
「是不是又熬夜了?」
她冲过玄关。拖鞋甩脱一只,光着的脚底踩在木地板上,啪地一声。
铁门上的漆还是十六年前的颜色,墨绿色,左下角有道被自行车把手撞出的凹坑。
门外的气息越来越浓,她能听见触手末梢摩擦水泥楼道的黏腻声响,甲壳边缘刮过墙壁的细碎咔嚓。
在触手伸到门内时,她一脚踢开了门。
龙爪从右手指缝间弹出。黑红火焰从龙心印记往外灼烧,触手怪那只复眼刚从楼道阴影里挤出来,触手还没伸直,她的拳头已经砸进它身体里。
火焰从甲壳裂缝往里灌,把那些紫黑色的肌肉组织一条条烧成焦炭,又在焦炭断口处继续往里灼烧。
触手怪来不及哀嚎,它整个上半身便从内向外炸开,甲壳碎片嵌进楼道墙壁,紫黑色的血溅上天花板,沿着水泥缝往下淌。
红的右手还保持着出拳的姿势,指缝间滴着淫兽的血,吧嗒吧嗒打在她的赤足上。
楼道里全是触手淫兽的焦臭,和味增的气味搅在一起。
她哆嗦着转过头,爸爸妈妈站在玄关里。爸爸手里还攥着老花镜,镜腿戳在掌心,他忘了戴。
妈妈往前迈了一步,拖鞋踩在门槛上,向她伸出手。
「红凪,怎么了?刚才那个是什么?」
妈妈的手指按在她的脸上,轻轻擦了一下,把她脸上溅的淫兽血擦掉。
红整个人开始发抖,从手开始,一直到肩膀,抖得如同筛糠。
妈妈没有缩手,她只是又对了一下体温,擦了一下手上的紫黑鲜血。
「是不是,受伤了?」
太真了,汤锅还在咕嘟响,爸爸的老花镜还没戴上。砧板上的葱才切到一半。
太真了。真到她能闻到妈妈围裙上的面粉味,真到她能看见爸爸右手无名指上那道被扳手夹过的旧疤。
真到她差一点就把脸埋进妈妈肩窝里,差一点。
她不知道如果埋进去,她还能不能再站起来。
十六岁那晚之后她做了很多事,杀了很多人,救了一些人,她没有资格把头埋进这个肩窝里,她知道。
可如果埋进去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把头拔出来。
红伸出手,轻轻推开妈妈。
「对不起。」
她退了一步。光着的脚踩在门槛上,脚底沾着淫兽血的黏液,在门框上印出半个红黑色的脚印。
「对不起。」
她颤抖着又说了一遍,转身从楼梯口跳了下去。拖鞋留在门框边,另一只还倒在厨房地上。
夜色灌进她肺里。她赤足跑过巷口的碎石路,跑过那根路灯柱,跑过巷口那家关着门的杂货铺。
身后爸爸妈妈的喊声从窗口传来,喊她的名字,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远。
她不敢回头。她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跑不掉。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细很长,十六岁的少女轮廓,却拖着龙鳞的反光。
妈妈的喊声听不见了。只剩下她自己赤足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和胸腔里龙心一下一下的搏动。她没有停。她不敢停。
她怕这片幻境太真,真到她会开始相信,相信汤可以不用糊,葱花可以切完,爸爸的棒球比分,明早还会登在报上。
然后她会陷进去,再也不愿意醒来。
她逃进城市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