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旧市政厅回来那天,楼道灯又在不稳定的供电下坏了,红站到线路前开始检查。
李林和她一起,从工具包里翻出电笔递给她,她接过电笔,龙鳞覆着的指节卡在笔杆上,力道不太对,塑料壳发出极细微的嘎吱声。
他偏头看了一眼,把她的手往下挪了半寸,说轻一点,这东西不认力气大。她松了一点,电笔指示灯闪了一下,亮了。
几周就这么过去。
每天早晨李林先起,他从里间的地铺起床,掀开隔帘,用着两人的配给和偶尔用报酬换回来的,多一些的副食品,开始制作便当。
红从客厅的地铺上坐起来,伸了下腰,肉棒自然地从乳间弹出,她把它按回去,套上旧T恤。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或是刻意收起来,或者故意漏出它。
这个时候,李林通常已经把两份便当弄好了,她的那份总是淡一点,他记得她上次说酱油太咸。
吃完饭李林去翻抢修单,红把两人的便当盒洗干净,擦干,叠在碗柜里。
那个碗柜是明过去父母留下的,边角贴着一张褪色的便利贴,字迹歪歪扭扭写着,「盐在左边」。
有一天傍晚,李林抱回来一只更大的电池。纸箱外印着诊所的名字,边角被雨水洇过,有些发软。
他把电池搁在茶几上,拆开包装,用电笔测了一下电压,红问他,怎么突然买来了电池。
他说诊所原来那个容量太小,患者吸氧老是断,换个大点的能撑久一点。
红说这个电池不便宜。他把电笔收进工具包,工具包拉链拉到头,说报酬攒了不少,也没多少地方用。
后来红去诊所送过一回备用零件,推开门的时候,之前那个灯泡忽明忽暗的病房里很安静。
几个尘肺患者躺在床上,吸氧导管插在鼻间,胸口起伏得比从前慢了些,但再也没有那种急促到像是要把肋骨撑断的喘息。
灯泡稳稳亮着,白光打在他们脸上,那些被尘肺折磨了大半辈子的面孔,在氧气充足时竟显出几分安详。
红把零件放在护士台上,没有出声,转身走了。
大多数时候,她们一起学习,李林教她认电路图,用铅笔在草稿纸上画符号,说这个代表电阻,这个代表开关,这个代表接地。
她学得不算快,但记性很好,触手梢卷着铅笔在纸上跟着描,描歪了李林就再画一遍。他说你要是把拉电闸的力气用来画线,这图早就描穿了。她把触手梢松开些,下一遍果然轻了。
她们把这个公寓一点一点填满。
红用几次委托的报酬买了一台旧冰箱,外壳有块凹痕,制冷时嗡嗡响,李林说,这声音像他以前修过的一台柴油发电机。
红说那还能用吗。他说能用,只是吵。她把冰箱摆在灶台旁边,插上电,嗡嗡声填满了以前总空着的那个角落。
李林从二手市场搬回来一张旧桌和两把椅子,不用再有人蹲在地上吃饭了。
红搬来两张旧床,她们有了各自的床可以躺。两张床放在里间,隔在房间的两端。
夜里,红侧躺在靠窗的床上。
窗外那盏路灯还是亮着,橘黄的光从碎花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她搁在被子外面的手背上画一道细细的条纹。
李林在另一侧的床上翻了个身,咕哝了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两张床之间隔了一张矮书架,架上搁着李林的电工手册和红从旧货摊淘来的几本小说。
她不太能读,但放在那里,书脊朝外,看着像那么回事。
做饭是她们最早开始吵架的事。李林喜欢浓的,配给罐头直接舀出来就往饭上浇,酱油倒得多,颜色深得像是要把所有食材都染成同一种褐。
红喜欢淡的,她总想自己试,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站在灶台前,把火拧到最小,用筷子一片一片翻锅里的豆腐。
有几回豆腐翻碎了,黏在锅底铲不起来,她又倒了太多水,煮成一锅灰白的糊。
她站在灶台前,看着那锅糊糊,李林从她手里把锅铲拿过去,把糊掉的豆腐盛进碗里。
他坐在桌子旁边,用筷子夹起来,一口一口吃掉,吃完之后他把碗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冲了冲,说下次火再小一点,不用一直翻。
红靠在灶台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她坐到他对面,把剩下的半碗也吃完了。
李林不喜欢搭配衣服。他的工装外套就这么几件,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肩上永远蹭着灰。
红说要不要去领几件新的。他说还能穿,新的还要换券,麻烦。她把那件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对着台灯看了看磨得几乎透明的肘部布料,没有说话。
第二天她用精液换的券从物资分发点领了一块深蓝色的厚棉布。她把布铺在茶几上,用粉笔画出袖子的形状,触手梢捏着剪刀,沿着线慢慢剪。
第一回剪歪了,布料的经纬被她扯得有些变形,袖口那块怎么也对不齐,她把碎布收起来,重新画线,重新剪。
做坏了好几块之后,她缝出一件像样的工装外套。针脚不太齐,肩膀那道缝线有点歪扭,但布料厚实,袖口收得干净。
她把外套叠好放在李林的枕头旁边,第二天早晨他拿起来看了看,用手摸了摸领口那圈新包的棉布边,穿上。
工装还是工装,只是颜色深了些,肩膀不紧了,他什么也没说,但她晚上回来时,那件外套还穿在他身上,肩上的灰比昨天又多了一层。
她的触手从杀戮的工具变成了缝衣服的针线。
那些曾经绞碎过淫兽喉管,撕碎过天使羽翼的黑红触手,如今笨拙地捏着绣花针,在被扎了好几次之后,终于学会了把两片布料的边缘,平平整整地锁在一起。
她给自己做了一条素朴的深灰色裙子,样式保守,领口规矩地收在锁骨上方。
用的料子是棉的,不滑,不亮,洗过之后会有一点皱。
她又用余下的碎布缝了几个小配件:淡粉色的发带、领口的蝴蝶结、手上的布环,都是夕暮红凪曾经喜欢的样式。
十六岁那个黄昏之前的普通少女,在文具店挑发夹时,会对着镜子比试很久的那种。
外出时,她还是塞在乳沟里,维修时看不出任何异样。
回到家,把裙子换下来之后,黑紫色巨茎自然地滑出来,龟头的角质凸起在台灯下泛着淡淡金光。
她低头看了它一眼,它温顺了许多,不必再用自己的喉咙去吞它。
她把睡裤套上,躺在床上,闭上眼。
李林带她去了更多更重要的抢修点,不再是那些偏僻街角歪倒的路灯,而是变电房、水泵站的备用线路、临时物资仓库的供电总闸。
他蹲在配电柜前面拆线的时候,她在后面替他举着应急灯。
灯光打在密密麻麻的接线柱上,他把电笔戳进某个接口,头也没回地说三号线的绝缘皮烧了,帮我把那卷胶带递过来。
她从工具包里翻出胶带,触手梢稳稳地递到他手边。他接过去,缠了两圈,又用电笔测了一下,说行了。
灯亮了,水泵重新开始运转,水管在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震颤。
等在路边的老人和孩子们凑上来,围着配电房门口,一个劲地说谢谢。
李林把工具包从肩上卸下来,往后退了半步,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尖。
他把红往前推了半步,推到那些老人和孩子面前。
「我不擅长这些。你脸长得好看,你来处理。」
他蹲到配电房旁边的台阶上,打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口,眼睛看着别处。
红站在那里,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拉住她的手,用粗糙的指腹蹭着她手背上的龙鳞,说谢谢你们,不知道是谁家的女儿长得这么好看。
一个小女孩举着一朵从路边摘的野花递给她。她弯下腰,接过那朵花。淡白色的花瓣,边角有点蔫了,根茎被小孩的手指捏得有些发软。
她把花别在夹克口袋边缘,用触手梢轻轻扶了一下。
她扭过头去朝他笑了。李林在台阶上含着瓶口,眼睛弯了一下。
偶尔她会接到明的求助。某个街区漏进来几只中阶淫兽,巡逻队顶不住,需要她过去帮忙。
她把夹克脱下,触手从后脊炸开。
她很强,这些淫兽在她面前不过是几分钟的事,简单地就把它绞碎,把残骸丢给巡逻队善后。
有时候是协会执行者突破了封锁线,她得去挡,那些年轻的穿制服的魔法少女,有的刚别上徽章,战术动作都还没练熟。
她不杀她们,只是折断魔杖,用触手捆好,交给明的巡逻队带走。
战斗后,明会在旧市政厅门口等她,银白长发从肩前滑落,金黄竖瞳看到她时亮了起来。
她会拉着红的手,说姐姐留下来吃个饭,红说好,陪她坐在旧市政厅的会客室里,一起吃一份便当。
明一边吃一边说最近的事,部队调动的困难,住房分配的争议,某只理智淫兽提出的公民权申请。
红听着,偶尔点头,偶尔说几句建议,就像过去那只章鱼须缠着她的手腕,高兴的点一点,不高兴的弯一弯。
吃完饭后明的手会从桌面上移过来,指尖碰到红的手背,然后慢慢攥紧。
她想让红留下来。
红会把她的手轻轻握住,停片刻,然后松开。
「我得回去了,还有几个配电柜要查。」
明的手指僵在原处。那双金黄竖瞳望着红,从亮的边缘开始一点一点暗下去,暗到最后只剩瞳孔深处,还有微光残留。
红站起身,把便当盒收好,走到门口,明坐在椅子上没有追,只是说姐姐慢走。
红推开门,走回到抢修队伍里。
她每星期会来好几趟市政厅,杀淫兽,杀协会执行者,帮运输队突破封锁线。
她完成明部署的每项任务,往往超额完成,她也会为明做饭,在旧市政厅的小厨房里,把豆腐煎得比从前好一些,虽然还是偏淡。
她会听明说话,会给明打气,会在明说到艰难处时把手放在她肩上,掌心贴着那层素白连衣裙的棉布,让体温传过去。
但那种明所期待的激烈的爱抚,她给得越来越少。
她不想再让明把「被夕暮姐姐填满」和「爱」绑在一起,她想明知道,家人不是整天做爱。
家人是在你累的时候把手放在你肩上,是把淫兽的残骸从你门口拖走,是每周三下午准时出现在你办公室里,拿着一份淡口味的便当。
明只是越来越沉默。
她不再说姐姐留下来。她只是在红走后,一个人坐在曾经三人折腾了三天的床上,看着床头柜上那个玻璃瓶里插的枯花。
那束野花的碎片又碎了几片,落在窗台上。她没有扫。
有一天下午,红在旧市政厅三楼,跟着明一起核对食品分配报表,有人上诉说分配又出岔子了,要莉莉丝裁决。
门外传来脚步声。
李林站在办公室门口。他穿了那件红缝的深蓝色工装外套,手里捏着一个小小的纸袋。
袋口用透明胶带封着,能看到里面淡粉色的塑料膜。
他看看红,又看看明。
他先向明颔首致意,随后将纸袋放在门边的文件柜上。
「红凪,今天抢修路过,顺便带的。」
红走过去拆开纸袋。里面是一只樱花形状的发夹,淡粉色,嵌着小小的碎晶,在日光灯下泛出细细碎碎的光。
款式不贵,塑料底托的边缘还有点毛糙。
她看着那只发夹笑了,从嘴角往上翘时牵动了眼尾,眼睛弯下来,血瞳里的金色碎光全都浮上来。
她把发夹别在耳侧的碎发上,对着文件柜的玻璃门照了一下,又取下来,重新别了一次。
别完之后她回头看他,说这品味真够呛的。他说那你别戴,她没有取下来。
明坐在椅子上,把报表从左手挪到右手,又从右手挪回左手。
她的金黄竖瞳看着夕暮姐姐耳侧那朵小小的淡粉色樱花,看着夕暮姐姐脸上那副嫌弃又认真把发夹扶正的笑。
那笑容太亮了,明想不起来自己上次让夕暮姐姐这样笑是什么时候。
红转过脸时,明已经把目光收回报表上。
她的背挺得笔直,手指点在纸面上一行行核对数字。红的嘴角还翘着,声音已经恢复了平常的低沉和冷静。
她说核对完报表,晚上回去一起吃饭。
李林嗯了一声。他把工具包往肩上甩了甩,转身往楼梯口走。红跟到门口,挥手让他记得晚上买点食材,她来做,别老是吃罐头了。
明她低头看着自己按在纸面上的手指。
她用拇指在报表边缘来回蹭了两下,纸面被压出一道细细的凹痕。
那朵樱花在她脑子里转了很久。
然后,她继续和红一起核对报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