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7、告别王冠

三天里,她们几乎没有出过这间卧室。

茧有时候会来,有时只是蹲在床头柜上看着,有时她会加入。

三个人在床单上滚成一团,白色、暗红、金绿,鳞粉和精液混在一起,把床单洇出一块又一块深浅不一的湿痕。

但大部分时间,茧只是来转一圈,各自蹭一下拥抱着的红和明的脸颊,又飞出去。

门合上时能听到她稚嫩的嗓音在走廊里响起,对什么人说着,「莉莉丝大人在休息」或「那份文件等一会儿再签」。

到了第二天夜里,门外的人声开始变多了。

最开始是压低嗓子的低语,后来变成了正常音量的汇报。

一个年轻女声隔着门板说,东区几个被拘束的淫兽出现了魔力不稳的情况,需要追加封印。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问今天的鲜肉分配配额下降了,是供给不足还是运输出了问题。

茧的声音在其中穿插,有时候说这个先放一放,有时候说那个可以先按之前的方案来。

她的嗓音还是稚嫩的,但语调已经不稚嫩了,她已经长出了冷静和专业,不再是那个哭鼻子的小妖精。

红侧躺在床上,明的后背贴着她的胸口。她的触手从背后绕过去,松松地环着明的腰。

她听着门外那些声音,没有说话。

第三天早上,明已经草草签了好几份文件。

茧把它们从门缝里递进来,夹在一个旧讲义夹上,说这些是必须要莉莉丝签字的。

明侧躺在床上,手还懒懒地搭在红胯下那根半勃的肉茎上,另一只手接过讲义夹,翻到签名页,随手潦草地签上。

她签完又翻了一页,再签。没细看。签完就把讲义夹递出门缝,转过身把脸埋回红的胸口。

讲义夹又从门缝塞回来,茧的声音压得很低,说东区封印追加的人手不够,让明在附加页补签一份调动令。

明嗯了一声,拔开笔帽,在附加页右下角划了几道。

调动令写得不够清楚,哪些魔法少女调去东区、调多久、原本负责的街区由谁接手,这些都没有填。

明只签了字,权限是给了,执行的人得自己补完。

红瞥了一眼纸面,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到第三天下午,茧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一条缝,翅膀在门框上磕了一下。

她的脸上没有委屈也没有抱怨,只是那对暗紫瞳孔里已经堆起了疲惫。

有一个临时住房分配的争议。原本住在新开区的几户居民因为原来的公寓楼倒塌了,被临时安置在旧仓库。

旧仓库的产权人是一个已经归附莉莉丝的低阶淫兽,他愿意出借仓库,但要求优先配给食品,负责食品分配的魔法少女不同意,说她只按人头数分,不能给特权。

两边都不肯让,茧说她已经做了一轮调解,但两边都说「要莉莉丝大人亲自定」。

红从床上坐起来。她弯腰把床脚那条素白连衣裙捡起来,抖了抖褶皱。

裙摆的边角蹭过地面,沾了一小块灰。她用手指把它拍掉。

「明。去吧。」她把裙子递给明。「很多人需要你。」

明坐在床沿,银白长发散在肩前。她的金瞳看着红的嘴唇,又看着红的眼睛。

她停顿了几秒,然后接过裙子,从头顶套上。

那天下午明开了三个小时的会,临时把旧市政厅一楼的会客室改成了调解室。

红没有进去,她靠在走廊的墙上,听着明的声音从会客室里传出来。

她的声音已经没有前几天在床上叫她姐姐时的那种沙哑,显得沉着而冷静。

会议结束后,明平静地走出,悄悄拉起红。

直到她走到走廊拐角,确认旁边没人,才把额头靠在红的肩窝里,停了片刻。

随后她直起腰,去下一个地点。

到第四天清晨,红醒来的时候,明还在睡。

窗帘透进一层灰蓝色的晨光,落在明侧躺的肩膀上。那条素白连衣裙挂在窗边,旁边放着讲义夹和几页散落的文件。

红看了她很久,起身把衣服穿好。

明睁开眼。她总是能在红起身的时候醒来,像在巷子口捡到那节触手时一样。

她从被窝里坐起来,银白长发从肩前滑落,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姐姐要走了吗?」

她轻轻拉起红的衣角。  

「再陪我一会儿......就一会儿,小小的一个懒觉。」

红坐在床沿,任她拉着,却将手抚上她的头。

「明。」

「这几天你签的那些文件,有好多没细看。茧替你补了细节,你信任她,这固然很好。可有些东西,不是她签就能算的。」

她抚摸明的手,停了片刻。

「有些东西,必须要你过目,要你决策。你签了,下面的人才能做事。」

「可你签的时候还在床上,和我混在一起,这样......这样不行。」

她对上明的金黄瞳孔。

「我不是在怪你。」

红把手收了回来。

「我只是想说,我一直以来都用我自己的愿望去强迫你。上学,找工作,结婚,生子。那是我想要的。」

「那时候我以为那才是正确的生活,」

她的声音温柔,带着些许歉意,也有着疲惫和欣慰。

「你已经建立了一个新的社会,明。你很聪明,比我聪明得多。所以我想去这个社会里追求真正的新生了。」

「一直以来,我把自己的愿望当成对你的好,硬塞给你,很对不起。」

「如果你需要我去杀哪个敌人,我还是会去杀。但是现在没什么事的话,我想去追求真正有用的东西。」

她吸了口气,语气里带上憧憬。

「不是性爱和杀戮,是去帮助别人,修复设施。」

明直起身,身体微微发颤。

「姐姐是我唯一的家人。」

这句话从一个已经足够平视红的少女嘴里说出来,声线却回到那个在秋千上晃腿的小女孩口中。

她扯紧红的衣角。

红把明的手握住,龙鳞覆着的手掌裹住少女的十指。

她倾过身,把那只手按到自己左胸,按在龙心印记搏动的位置,心跳稳定地传进明的掌心。

「我当然是你的家人。过去是,现在也是。」

「只是你有更大的责任,不能整天和我腻在一起。而我——」

她把明的手从胸口抬起来,放到床单上,然后松开自己的手指。

「我想去修路灯。」

明的脸色暗下来了。

那张已经褪去所有稚气的脸上。第一次出现接近愤怒的复杂表情。

她想从喉咙挤出更多的话来,可这些话挤到嘴边,都被红的眼睛挡了回去。

平静温柔的,带着歉意的,夕暮姐姐。

她做不到去忤逆那样的姐姐,做不到,去无视那双眼里,真诚的期待。    

她看了红很久。那双金黄竖瞳里的光从明灭到渐渐平稳,从平稳到黯淡。

最后她没有哭,也没有再求。

    

「好。」她说,声音沙哑着。「姐姐去吧。」

红站起来,她走过那些还没来得及收的讲义夹和散页文件,拢了拢,把它们放好。

走到门口时,她没有回头,推开门,门轴干涩地吱呀一声。

右手边的一个角落,薄金蝶翼从休息室的折叠椅上微微抖了一下,茧从沙发上滑下来,看着红从走廊这头走向走廊那头。

她没有叫住红,只是看了看走廊尽头明所在的卧室方向,又看了看红的背影。

茧垂下脑袋想了片刻,再抬起眼时,她展开翅膀,追了出去。

她从走廊尽头追出来,在楼梯口拉住了红,两只小手攥住红夹克的后腰布料。

「红。」

「留下来,你在这里也能修东西。」

「市政厅的配电房也坏了,三楼的水管一直在漏水。你可以修。」

她把小小的脑袋,埋到红的背后。

「我会教明不要只做爱的,也不会再让她失控再给谁刻淫纹。上次是我没拦住她,下次不会了。」

她停了片刻,触须从耳侧垂下来,软塌塌地搭在肩头。

「这一次,不是协会的鸟笼,是我们三个一起建的家。」

红转过身,她把茧攥住她夹克的小手轻轻握了握,蹭了蹭她的小脑袋,又放开。

「我们当然是家人。」

她的嗓音浮出来,低沉,沙哑。

「可是家人也要结婚生子,也会有新的家庭,会有新的家人。」

「这是属于常人的幸福。是光曾经想要守护的正义,所要庇护的那种幸福。」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继续说下去。

「在和铁腕妥协的时候,光说过我会忘了自己的脸,彻底变成怪物。所以她要带着风歌离开,不让风歌变成我的苗床。后来——」

她的手微微收紧,血瞳中泛出淡淡的光。

「后来,我还是把风歌变成了怪物,把她们全都杀了。」

茧的触须在耳侧猛地颤了一下。

「风歌曾经那么依赖我。把我当成她的国王。我也曾想过她会成为我新的家人。可结果,光说的才是对的。」

红苦涩地笑了笑。

「我已经不是谁的国王。也再也不想把谁抢走当成王后。」

「过去的已经过去,我想追求真正的生活,光曾经要守护的那种生活。」

她把茧的小手放下。手指从妖精细小的十指间滑出来,向后退了一步。

茧没有追。

她站在楼梯口,薄金蝶翼从背后慢慢垂下来,触须软塌塌地搭在肩头。

她暗紫色的瞳孔望着红后退的身影。她想起很久以前,在废弃工厂里,光曾经对她说,没有什么正义。

她一边痛骂着操蛋的世界,痛骂着所有的朋友,一边捶打自己的胸膛。

那时候,她接受了混沌妖精的力量,思考也和她们同化,她引述了姐姐们的判断,说是光想得太复杂,才让自己这么痛苦。

力量就是正义,朋友就是正义,有了力量,保住朋友,就能幸福。

她以为这样就是帮了光。

可光因为力量,因为朋友,被协会当成英雄大人,被马拉盯上,最后死在暗沉的天空下,什么光也看不见。

这回她不能再用那种任性的方式思考了。不能再说「这样就能让所有人开心」。

可心还在痛,她就这么看着暗红短发的背影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茧把两只手交叠在自己胸口,一颗小小的、还在扑通扑通跳动的妖精核,在下面跃动。

她用力按了按那痛楚,然后转身,薄金蝶翼重新展开,往办公室的方向飞回去。

她还有很多工作要处理,很多公文要签,她没办法再任性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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