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和李林回到公寓时,楼道的灯还是坏的。
李林把工具包搁在鞋柜上,从里面翻出电笔和一卷绝缘胶带,蹲在一旁,开始检查楼道灯的线路。
他的手指很稳,电笔点在接线柱上,指示灯一闪一闪。
红站在门口,她把夹克拉链拉到锁骨。
「出去办点事,晚点回来。」
李林头也没抬。螺丝刀在指间转了一圈,继续拧。
「好。」
红走下楼,走过两栋旧公寓楼之间的窄巷。
墙上用粉笔涂的红姬祈愿还在,下方多了几行新的字,歪歪扭扭的,写着「莉莉丝大人保佑」。
「忏悔改造」这个词,打从李林把宣传册摊开在她面前,就黏在了她的脑子里。
这个词和很多东西黏在一起。
协会的观察室、那些被送上苗床化运输车的野生魔法少女、焰的处置单末尾林签下的名字。
现在明在宣传册上印了同样的词,她要去亲眼看看那是什么意思。
改造中心是一栋两层小楼,外墙贴过白色瓷砖,现在被粉色薄雾镀上一层荧光。
门口没有守卫,也没有锁。两扇玻璃门敞着,门框上挂了一条手写的横幅——「欢迎新姐妹回家」。
她没从正门进。绕到侧墙,踩着生锈的空调外机攀上二楼窗台。窗户没关严,留了一条透气的缝。暗紫色的光从缝里漏出来,和月光搅在一起。
她用手指把窗缝拨宽了几寸,往里看。
里头是一间被改造成大厅的活动室,地上铺着几层拼在一起的旧体操垫,垫子上坐着二三十个堕落魔法少女。
她们穿着各式各样的暴露战服,有胶质的、皮革的、镂空蕾丝的、薄纱的,颜色从深紫到暗红到墨绿,没有一件是重复的。
但她们既不是在与淫兽群交,也不是在做色情走秀,只是认认真真地坐在一起,像社团活动一般,紧密有序。
一个穿深紫色胶质制服的高挑女人正蹲在一个新来的女孩面前,替她把歪掉的领口拉正。领口是深V的,拉到胸脯以下,女孩缩了一下肩膀。
高挑女人揉了揉她的后颈,说了句什么,声音隔着玻璃听不清。女孩点了点头,把背挺直了。
红看见那女孩的小腹上有一枚新刻的淫纹。暗紫色的,还在微微渗着光。
孩旁边还坐着几个同样新刻了淫纹的少女,有人低着头看自己的小腹,有人把手放在纹路上轻轻摸,有人正接过前辈递来的温水,小口小口地喝。
大厅前方挂着一条更大的横幅,还是那个用力到纸背凸出凹痕的字迹。
「用爱保护市民,用身体践行正义」。
横幅下面是一张旧讲台,讲台上站着一个穿深紫制服的女人。
她的服装式样统一于胶质,却在高叉领口和超短裙上有着微妙的不同。
她胸前别了一朵用紫色鳞粉粘成的小花,正用温柔的声调说话。
「姐妹们都是从协会来的。协会教我们用魔杖杀人,教我们把魔法少女当资源,教我们害怕自己的身体。」
她把双手交叠在胸前,那朵鳞粉花在她胸口被淫魔力催化得展开。
「但在莉莉丝大人这里,身体不是羞耻,欲望不是敌人,正义不是冰冷的规则。」
新来的女孩们有的抬起了头。有人眼眶红了。刚才那个缩肩膀的女孩把手指从淫纹上移开,攥住了前辈的袖口。
红蹲在窗台外,触手表皮在夹克下微微收紧。她认得这种语调。
协会在新开区的正常据点,那些互助会上,那些训练课后的围坐谈心里,那些年长的魔法少女也是这样对新人说话的。
只是那时候说的是控制魔力,现在说的是接纳欲望,只是那时候别在胸口的是执行队徽章,现在是鳞粉粘的花。
讲台上的女人继续说。
「忏悔不是要你们否认自己。是要你们承认——」
她把声音放得更轻了些。「
「——承认你们曾被协会利用,承认你们曾害怕自己的身体,承认你们曾渴望被爱却又不敢说出口。」
「承认之后,你们就自由了,这里是莉莉丝大人的大家庭。你们的淫纹不是奴隶的标记,是自由的门票。你们的新制服不是耻辱的招牌,是力量的象征。」
她退后一步,从讲台下拉出一个塑料储物箱。箱子里叠着一排排崭新的深紫制服,颜色和款式和在场的前辈们差不多。
她拍了拍箱子边缘。
「等会儿前辈们会带你们挑。挑你们自己喜欢的。不用遮,不用藏。你们的身体很美。市民需要你们,你们也需要自己。」
几个前辈魔法少女从垫子上站起来。她们走到储物箱旁边,有的拎起一件暗紫制服对着新来的女孩比了比,引导女孩解开战衣穿上。
有的蹲下帮一个还在犹豫的少女挑尺寸,有的把自己身上的胶质战衣拉链拉开,给后辈看腰侧镂空处的设计细节。
「这里露出来是为了方便用淫魔力,也为了方便服务市民。但平时可以加一条薄纱遮一遮,我试过,更可爱,更色气。」
一个暗红色短发的前辈边说边把薄纱系在腰侧,转了一圈给后辈看。
后辈是个看起来刚成年的女孩,捧着前辈递给她的同款薄纱,嘴抿成一条线,最后还是翘了一下,前辈揉了揉她的头。
「慢慢来。不着急。」
红把窗缝又拨宽了几寸。她的血瞳从一张脸扫到另一张脸。
那些新刻了淫纹的脸上有迷茫,有恐惧,也有正在被这些温柔融化掉的麻木。
一个坐在角落里一直沉默的女孩,突然开了口。她的声音很小,但整个大厅都安静下来听她说。
「我......我以前在协会处决过一个被淫兽寄生的孕妇。那天晚上我睡不着。教官说那不算人,只是感染体。可是我闭上眼就能看到她的脸。」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嚎啕出声。
「教官......教官说那是为了正义......」
讲台上的女人走到她面前蹲下,她伸出手,把女孩埋在膝盖里的脸轻轻捧起来。
那双深紫色的瞳孔看着女孩的眼睛。
「你没有错,你只是被他们骗了。你那时候只是按他们的命令行事,你也是协会暴政的受害者。」
她擦掉女孩脸庞上的泪。
「现在你可以自己选了,在这里,没有命令,只有莉莉丝大人的教诲,和同伴们的友谊。」
女孩哭了出来,旁边的几个前辈围上来,有人给她递纸巾,有人轻轻拍她的背,有人把自己刚挑好的薄纱披在她肩上。
红蹲在窗台外,夜风从背后灌进夹克的破口,凉丝丝地贴着龙鳞。
她看着大厅里那些正在分发制服的前辈,看着那些还在抽泣却已经被温柔包裹的新人,看着宣讲者胸前,那朵开放的鳞粉花。
她想起自己在协会训练场听到的那句话。
『真正的友情,就是帮助被淫纹洗脑的战友解脱!听明白了没有!』。
那时候教官拍着她的肩,像现在这些前辈拍着后辈的背。那时候她也接过徽章,别在胸口,觉得自己在做正确的事。
一个前辈注意到了窗台。
她是个高挑的女人,穿暗金色的胶质战衣,小腹上刻着三阶淫纹。
她从垫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台下,仰头看着蹲在窗框阴影里的红。
她的脸上没有警戒,也没有敌意。只有一种温和的好奇。
「外面风大。姐妹,进来坐。」
红没有动,她的血瞳从兜帽阴影里看下来。
那女人站得很放松,一只手插在战衣腰侧的镂空处。
她偏头看了红几秒,然后回头对身后一个还在整理新制服的后辈招了招手。
「小早川。过来一下。」
一个穿淡紫色蕾丝战衣的少女从垫子上站起来,她乌黑的短发别在耳后,小腹上的淫纹还很新,边缘泛着还没完全消退的红肿。
她走到前辈身边,有些紧张地看着窗台上那个高大的身影。
「这位姐姐可能是路过的,也可能是不好意思进来。」
前辈把手搭在少女肩上,轻轻往前推了半步。
「去帮姐姐放松一下。她看起来走了很长的路。」
少女点了点头。她走到窗台下,踮起脚尖,把一只手举向窗台边缘。
她仰头看着红,嘴唇动了一下。「姐姐。要不要下来。我可以——」
「不用。」
红的声音浮出来。
少女的手僵在半空。她的嘴角还保持着迎接的微笑,但手指慢慢蜷了回去。
她转头看前辈,眼眶边缘泛起一层委屈的红。
前辈走上前,把少女拉到自己怀里。她用一只手揉了揉少女的后颈,另一只手把少女蜷回去的手指轻轻握住。
「没关系。姐姐可能是第一次来,还不太习惯。」
她把下巴搁在少女头顶。
「你不用难过。这不代表你不够好。」
她越过少女的肩膀看上来,对红笑了一下。
那个笑没有敌意,也没有责怪。
「下次吧。如果你想来,随时都有姐妹在这里。」
她把少女转过去,牵着她走回垫子中央。
少女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窗台。她的眼眶还红着,但她抿嘴笑了一下。
前辈把她带到储物箱旁边,从里面挑出一件银紫色的连体胶衣,在她身上比了比。
「这个颜色配你的头发更好看。蕾丝虽然漂亮,但出门巡逻容易刮破。」
少女接过胶衣,摸了摸料子,鼻尖还红着,但眼睛亮了一些。
前辈把胶衣替她套上。
「你要变得更美丽、更诱惑、更强大,这样才能更好地保护市民、服务市民。」
少女点了点头。她把胶衣抱在胸前,转过身去和另一个新来的女孩互相帮着试穿。
两个人都笨手笨脚的,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同时笑出声来。
红把窗缝轻轻合上,暗紫的光被玻璃重新隔开,只剩一线荧光还在窗框边缘微微发亮。
她从窗台上滑下来,脚踩在巷子的碎石地上。夜风灌进夹克,触手一动不动。
巷口那盏路灯还是亮着。橘黄的光打在碎石子上,也打在她脚边。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在地上拉成细长的一条。
那些女孩的笑声还在她脑子里转,那些拉链卡住了,互相帮忙时发出的欢快笑声。
和协会据点里那些训练课后围坐在一起的少女们,一模一样。
她往回走去,走过墙上那行「莉莉丝大人保佑」。
粉笔灰被夜风吹散了一些,字迹开始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