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李林刚把整理好的工具包搁到墙角，对讲机便响了。

那台机器黑漆磨得发亮，天线缠着一圈绝缘胶带，传出来的女声断断续续，混着电流杂音。

李林把对讲机凑近耳侧，嗯了两声，把工具包甩上肩膀。

「供电又断了，诊所那边。」

他拉开门。红把搭在膝盖上的夹克拎起来披上，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踩过旧巷，拐进一栋灰扑扑的三层旧楼。

诊所的招牌是用油漆手写在木板上的，灯泡在暮色里一明一暗，照得门框上的裂纹时隐时现。

李林蹲到墙角那台柴油发电机跟前，掀开铁皮罩壳，机油味混着消毒水的气味从里间飘出来。

他敲了敲油量表，把电笔叼在嘴里，手指摸过一排接线端子。

「原来的电力网络已经废了，现在靠那些妖精用魔力发电。但她们很贪玩，经常自己跑掉。所以需要安装大容量电池，时刻准备紧急重启抢修。」

他说话的时候手上没停。电笔搭上电容两极，火花噼啪一声，柴油机沉闷地咳了几下，隆隆转起来。

李林用棉纱擦了擦手上的油污，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

「虽然这里本来也没什么高级的生命维持装备。但是还有几个尘肺患者。供氧停了可能会要命的。」

在柴油机的响动中，诊所的灯泡重新稳定下来，白光打在几个尘肺患者脸上。他们吸氧的面罩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胸口起伏得极慢。

红站在发电机旁，看着他擦手的动作。她没说话。灯泡的光打在她暗红短发上，把脸上轮廓衬得更锋利。李林把电笔插回工具包，转头看她。

「红凪小姐是做什么的呢？」

红把视线从那几张铁架床上收回来。

「不做什么。只是过来看看。说淫兽能和人共处。」

李林笑了笑。他用牙齿咬下一截绝缘胶带，在接头处缠了两圈。

「或许吧。现在是这样，暂时它们不敢轻举妄动了，有些也能好好说话。」

「但外面还有凶恶的淫兽。前几天刚漏进来几只中阶的，巡逻队杀了，但还是有，可能刚才停电就是它们造成的。」

对讲机又响了。

这次是街口那根被战斗波及的电灯杆，倒在碎石地上，把低压线扯断了。

之后是地下管线的接线盒被什么东西踩碎了，再然后是配电房的电容组爆了两个。

一个又一个地方召唤他去抢修，红跟着他走了半条街，终于开口。

「我帮帮忙。」

李林从工具包上抬起眼。

「你有电力知识？」

「没有。」

「没关系。帮忙做一下体力活也好。」

红用两只手握住倒伏的电灯杆，把它从碎石地上拔起来，竖正，李林攀上旁边的墙头，脚踩在窗台外沿，一只手攥住杆顶的横担。

红把沉重的蓄电池从地上举起来递给他李林俯身接住，用电工钳剥开线头，缠上端子。

接完这根杆子，他又钻进地下管线。

井盖掀开，一股潮冷的锈腥气涌上来，红跟着下去。管道很窄，只能弯腰走，墙壁上渗着水珠，每隔几米才有应急灯的一小圈冷光。

李林蹲在接线盒前拆开烧焦的绝缘层，红站在他身后半步，那些细如发丝的触手表皮神经末梢从她袖口探出，贴着管壁滑过去。她闭了一下眼。

「左前方两米，盒子侧面第三个......东西的位置，还在闪。」

李林顺着她的指引摸过去，电笔刚搭上，一簇蓝白火花便炸开。

他把烧坏的端子剪掉，重新压线，绝缘胶带缠得又快又紧。

一直到深夜，李林从最后一口检修井里爬出来时，工装外套上蹭满了灰和锈渍，眼镜片上有一道被碎石划出的新痕。

红站在井口边，龙鳞覆着的前臂上没有一粒灰尘。

她把一瓶矿泉水递过去，李林拧开盖子喝了两口，把剩下的水倒在手掌上搓了搓脸。

「你觉得——还能维持多久。」

李林正蹲在地上收拾散落的电工钳和剥线器，他把钳子插回工具包侧袋，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按照这个速度损坏下去，没有配件的话，可能不到两星期吧。」

李林把工具包的拉链拉上，帆布面上又多了一道灰印。

「仓库储量有限。外围已经被封锁了。有很残酷的魔法少女在最外面，攻击所有出来的人。她们判断我们都是感染体，不能留着。」

红沉默着，配电房里只有变压器低沉的嗡嗡声。

「宣传册上看来的，说是她们来自叫做魔法少女管理协会的邪恶组织。」

李林把眼镜架回鼻梁上，打开工具包侧袋，从里面抽出一张对折过的宣传册。

纸张很薄，印刷粗糙，边缘磨出了毛边，上面用暗紫色油墨印着几行字，图案是交叉在橄榄枝上的魔杖，亮着粉色的光。

「不过莉莉丝，这里的首领，准备发起一次突破封锁线的进攻，有几个魔法少女已经被抓进来了，准备让她们忏悔改造，为市民服务。」

他把宣传册往红的方向递了递。

「到时候说不定会好转。」

李林摩挲着下巴。他的手指在下颌线上来回蹭了两下，那里有一道白天被电缆划伤的细小口子，已经结了暗红色的痂。

红看着李林。

那个口号叫做肃清黑暗，贯彻正义的协会，如今被称作邪恶组织，印在宣传册上分发。

她没有接那本宣传册。她把视线移开，望向配电房窗外那片被粉色薄雾笼着的贫民区夜色。

李林把宣传册重新折好，插回工具包侧袋。他看了看红站着的窗边，又看了看配电柜上那排稳定下来的绿色指示灯。

「今晚应该不会再跳闸了，回去吧。」

他把工具包甩上肩膀，推开配电房铁门。秋夜的冷风从门缝灌进来，把走廊里那盏应急灯吹得微微晃动。

红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灰扑扑的巷子，头顶的路灯明灭了几次，最终还是稳住了。

橘黄的光碎在碎石地面上，把他们的影子拉成一短一长两条模糊的暗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