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没有动,龙鳞边缘硌着她的皮肤,不太舒服,但她没有推开。
集装箱外,远处还有几缕粉色光芒在夜空中缓缓弥散,海浪拍打防波堤,一浪一浪地响起。
莲低头,看着红暗红色的短发,看着短发下露出的一小截后颈。
她把假肢抬起来。在半空中停了一拍,轻轻放在红的头顶,抚摸着她的红发。
月光从门缝漏进来,那道光恰好落在莲的假肢上,魔力纹路在透明聚合物外壳下缓缓流淌,闪出冰蓝的光辉,映照起那抹碎掉的暗红。
在那抚摸下,红从莲的肩窝里抬起头,暗红碎发被泪水黏在脸庞上。
「你打算怎么办?」
莲把假肢从红的头顶收回来,她背靠起集装箱冰凉的铁壁。
「回去,带凛离开,至少先躲一阵。」
「我不认为她能成功,但她会掀起惊天大浪,像你摧毁湾岸区一样,把几千上万人,变成只会性交的活肉。」
红的手指在龙鳞上轻轻摩挲。鳞片边缘刮过鳞片,发出摩擦声。
「为什么这么笃定?明.....至少看起来还很理性。」
莲的嘴角动了一下,但这次笑意更短,还没成形就散了。
「你如果觉得那种无理性的妖精膜拜的存在理性,说明你脑子已经不正常了。」
她把假肢交叠回胸前。
「要不你还是回去,跟你的小姑娘恩恩爱爱吧。」
红没有反驳。她只是把搁在膝盖上的手指收紧了。
过了很久,她从木箱旁站起来,伸手把莲也从铁壁上拉起来,揽进怀里。
「先回去。」
她把莲往怀里带了带,莲没有挣扎,只是搂住了红的肩膀上。
红抱着莲走出集装箱。月光洒在废弃堆场上,把她们的影子拉成一团模糊的暗色。
回凛住处的路不算长。红跳过旧公寓楼之间的窄巷,几步之后,她们就又站回了那道公寓门前。
凛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根法棍面包。她穿着居家服,冰蓝色长发随便扎在脑后。
她看看红,又看看红怀里横抱着的姐姐。
她深深叹了口气。
「你是不是真想泡我姐姐啊?」
红扯了扯嘴角,她感到无语。但内心的虚无感淡了许多。
更轻的、更琐碎的什么东西,渗进了她的心里,把集装箱里那股压得她喘不过气的虚无从胸腔里挤出了一些空隙。
她把莲放在旧沙发上。沙发还是上次来时那张,扶手磨得发亮,靠背上搭着凛换下来没叠的毯子。
凛把法棍搁在鞋柜上,走过来弯腰查看姐姐的状态。
她的手按在莲肩头,冰蓝魔力从指尖渗入家居服,在莲体内转了一圈,确认没有新伤。
她直起腰,看向红的方向,甩给她T恤和长裤。
「浴室在走廊右边。毛巾在架子上。」
红走进浴室,关上门。没有开灯。
月光从透气窗的窄缝里漏进来,在搪瓷洗手盆上碎成几片银白。
她靠在门板上,闭上眼。龙心印记在胸腔里搏动得极慢,每一下都像把什么东西往下压。
「雪御华。」
她对着镜子说。声音压得很低。
她知道那只狐狸总有办法找到她。
空气里浮出一缕檀香,九条银白狐尾先从虚空中曳出,接着是是素白和服的下摆,和被扇子半掩的唇角。
镜子里的倒影多了一个人,雪御华站在红身前半步,琥珀色的眼瞳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明是不是莉莉丝,那个妖精们崇拜的神灵?」
红没有寒暄,血瞳从碎发缝隙里,直视镜中那双琥珀色眼睛。
雪御华把扇子合上。扇骨磕在掌心。
「是,但还不完整。」
「目前她只是那纯洁爱恋的肉身,原初占有的灵魂还未到来,要到真正的献祭之时。」
她的语调平缓,仿佛稚爱神灵的降临,只是小小的舞台间奏。
她转而用折扇掩住双唇,狐瞳弯成新月。
「短时间内,您恐怕是无法战胜您养出来的小怪兽了。为了实现国王陛下的愿望,建立献给国王陛下的王国,她吸纳了太多的力量。」
红的手指扣在洗手池边缘。龙鳞划过搪瓷面,发出细锐的摩擦声。
「能阻止她吗?」
「当然,而且已经有人在行动了。」
雪御华重新展开扇子。扇面在月光下,泛着银辉。
「管理协会很快就会找到这个新生的神祇,然后调集最多的力量剿灭。其他淫兽也会倾巢而出,干掉这个不长眼的东西。」
她说到这里时停了一下。琥珀色眼瞳在镜中与红的血瞳对视。唇角浮起玩味的笑意。
「那么,国王陛下要救这个可怜的小东西吗?这个打算把一切都献给您的,可怜的孩子。」
红没有回答,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如果她所做的只有伤害。如果她每一次试图守护都把人推得更远。如果她给这个世界留下的痕迹只有废墟、触手和毁灭。
那为什么还要继续?
她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雪御华向前迈了一步。扇子合上,扇骨轻轻抵在红的锁骨上。那触感隔着空气,却像真的有重量。
「伤害也是一种存在,赋予痛苦的纠缠,也是一种痕迹。」
雪御华的声音贴在红的耳廓。
声音来得很轻,很慢,每个字都像落在宣纸上的墨滴,轻轻洇开。
「承担罪孽,然后继续前进,挣扎。这便是国王陛下,在舞台剧完结之后,所要继续进行的事。」
最后一个字落下。檀香散去,只剩红一个人站在镜前。
她开了灯,把淋浴打到最大,把浑身的血腥冲净,再擦干头发。
随后,她推开门,走廊里凛正靠在墙上,看到她出来,便把手里攥着的半根法棍递过来。
「吃点东西。饿着肚子打不了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