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要做得更好

过去的一周,台灯的光总是亮到深夜。

明伏在茶几上,面前摊着的,已不是那本抄满「未来」二字的作业本。

她从旧书店抱回一摞落满灰的书,书脊上印着烫金的字,政治制度史,经济原理,社会契约论浅说。

她翻着书,仔细做着笔记,抄写记号。

茧趴在沙发扶手上,看着明翻着书抄写,触须无聊地打卷。

「这些东西,学校又不考......」

红在灶台边下厨,酱油味飘过来。

明没有抬头,她用手指把书页捋平,一行行往下读。

那些铅字起初只是黑白色的,当她读到第三页时,开始从铅字里渗出图景。

人类从部落聚为城邦,货币从贝壳变成金属,又变成纸上的数字。

贵族们为何用剑相互砍杀,议会里的议员如何争吵妥协。

有人在书页空白处用铅笔写下一行小注,制度是凝固的利益,秩序是临时的平衡。

她把那行字圈起来,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又画了一个感叹号。

她拿着另一本更旧的书,封皮被撕过,用透明胶带粘了回去,书脊上的字掉了一半,只留「财政」和「货币」两个词。

纸币是物和物的交换券,黄金太重,贝壳太脆。她用手指按住那一行,反复读了几遍。

她又拿起笔在笔记本上记下一句话:但券本身太便宜了,谁都能发,谁都能买。

她把笔搁下,对着这句话发了一会呆。

她把政治经济史翻到下一页,读到税收和国家。

国家不是从来就有的,是有些发券的人的券更受欢迎,然后他们就能把券发给更下面的人。

这些人组成了政府和军队,又可以让这些券更受欢迎,最后大家都来用这些券,用着这些券的人,就组成了国家。

她在那段页边用指甲划出一道浅痕。

她的身体也在这段时间里悄然变化。

起初是校服裙子短了。那条洗得发白的水手服裙摆原本盖过膝盖,现在裙摆退到膝上两寸,露出白皙到几乎透明的皮肤。

她以为是衣服缩了水,直到某天早晨她把校服纽扣扣到胸口第三颗,扣不上,她把扣子解开,吸一口气,再重新扣上,还是紧。

她的骨架正在撑开少女的轮廓,浑身上下,被填充起优雅柔美的曲线。

头发也在变。

起初是发根泛出灰白,几天后,白发的面积越来越大,从发根往发梢蔓延,从头顶往两鬓扩散,变为珍珠的色彩。

她把头发扎成马尾时,黑色被白色从中截成两段,像是把夜晚和霜降系在了一起。

茧也在变,她的身高从当初的模样抽高了一截,妖精翅更宽更长,白金色的脉络在暗紫翅膜上交织。

她坐在沙发扶手上时,脚后跟已经能碰到旧皮面的坐垫。

她的脸也不再是鼓鼓的婴儿肥,下颌线条收窄,更像天见光了,那个在废弃仓库扇红耳光、说「我被操了好几次都没灰心」的光。

她看东西的方式也变了,以前她翻开漫画,看到主角高喊为了正义消灭你只觉得理所当然。

现在她会再翻回去,用触须戳着那句台词的对话框,歪头想上一会儿。

明把另一本政治制度史的旧教材,从书堆里抽了出来,书页已经翻得翘了角。

她翻到现代的那一页,议员选举、代表比例、议案动议。

她想了想,在作业本上,用铅笔填上新的字。

议会、货币、暴力机关。

她把书本合上,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是向冰室莲讨来的协会执行者手册。

手册上密密麻麻印着执行守则、警戒等级、战力评估、淫魔力对抗步骤。

她用红笔在其中某页圈了一笔,页缘写着一行字:「比淫兽更冷酷,更残暴。」

冷酷是为了执行,残暴是为了力量。力量,夕暮姐姐说,光就是因为力量才被协会盯上的。

她把红笔放下,右手无意识地摸上自己的小腹。校服布料下,那枚暗紫色四阶淫纹正在轻轻脉动,传出一阵温热。

这也是力量。会被盯上的力量。

她重新翻开笔记本,画下新的一行。

协会的魔法少女是现成的武装力量,而协会的纹路是模拟淫纹的排他性术式,只用在高级战力身上。

纹路可以控制战力,但刻印显然需要耗费大量资源,只能用在高级战力身上。

不像淫兽刻印魔法少女,毫不吝啬,轻松便能把她们变成苗床。    

她在指尖唤出淫魔力,身上的淫纹,从她小腹中传出温热。

她轻轻摹画着小腹上的纹章,走行奇异地顺畅。

刻画淫纹的本领,在茧把淫魔法一股脑儿塞给她之前,在她完成堕落魔法少女变身时,她就懂得了。    

这是淫兽的本能,怪物的掠食方式,也是她把自己,献给夕暮姐姐的途径。

淫乱,但有力量,足够让一个普通的少女,经过变身,便能短暂获得和虚弱高阶淫兽比拼力气的体能。

她在纸角写下,「用淫纹刻印协会的魔法少女,作为武装力量」。

她把自己的回忆,和「武装力量」这个词,放进同一个句子里。

明放下铅笔,把笔记本推到一边。她侧过头,看着正趴在沙发扶手上翻漫画的茧。

她的触须,正在漫画书页上扫来扫去。

「茧。」

茧抬起头。暗紫色的瞳孔从漫画书上方看过来,触须从书页上抬起,轻轻甩了一下。

「你为什么要待在夕暮姐姐的身边?成为夕暮姐姐的伙伴。」

茧把漫画合上。她坐在沙发扶手上,触须垂在耳侧,慢慢摆了两下。

「为了光,为了我最好的伙伴。」

她把漫画搁在腿边,两只手撑在扶手上。

「为了不让红发疯,为了让正义真正得到践行。」

「光说,红是跟她一样,是被大眼睛逼疯的好家伙,我不能让红再疯掉。要是红发疯了,光的愿望就不能实现了。」

明看着面前的妖精。    

茧的肉棒还露在外面,她幼小的身躯拖着那根长长的肉棒,像是某种淫乱的色情玩偶。

可就是这样的色情玩偶,却也在念叨着正义和遗愿的字眼。    

「光和茧,当初是怎么相遇的?」

茧慢慢踡起了腿,用妖精翅把自己裹住半圈,久久没有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最早的时候,我是在光救下一只小猫的时候,和她契约的。」

「那时候,我和光约定好要做正义的伙伴,光带着我去执行正义,捣毁淫兽的巢穴,魔法少女的卖场。」    

「后来,光遇到了红,红那个时候很粗暴,她救了光,却又强暴了光,可后来光跟我说,那时候只是红寂寞了,想抢一个朋友。」

她揉了揉发红的眼睛,又继续说下去。    

「红和光又发生了很多事,救出了叫风歌的女孩子,发现了管理协会的黑暗,被追杀,只好去找叫铁腕的淫兽庇护。」

「红和光都很强,被铁腕喜欢,但风歌很弱,会被淫兽害死,所以铁腕旁边的淫兽说,风歌只能靠做红的苗床留下来。」

「那个时候,光绝望了,她带着风歌逃出来,风歌却跟光说,让光一个人去做正义的伙伴,自己要回到红的身边去,去做苗床。」

「光被那句话打碎了,光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拯救朋友,可朋友却说不要她救,要回到那个触手怪身边去。」

茧把脸埋进翅膀根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光骂了好久。骂世界,骂红,骂风歌,骂正义是狗屁,所有人都是狗屁......」

「那时的光,真的好痛苦,我也好难受,都怪我们没有力量,才不能践行正义,保护朋友。」

「那时候混沌妖精的姐姐们来了,她们说只要我也变成混沌妖精,给她力量,就能抢回朋友,让三个人永远在一起.....」

包着的翅膀里,暂时没了声音。

「后来呢?」

明凑上了把翅膀裹成一团的茧。

「后来......后来.......」

翅膀里的茧,抽了抽鼻子。

「后来光杀了铁腕,救了红。协会把我们接走了,告诉我们那些迫害我们的人是装成好人的坏蛋,把我们关进了鸟笼里。」

「光......光成了协会的英雄大人,每天白天带妖精们杀淫兽,也杀那些协会说是堕落的魔法少女,好多好多人给她鼓掌,给她送花,叫她正义的英雄。」

「回到鸟笼,就和红还有风歌做爱,协会的洗脑魔法缠着她,也缠着我,让我们以为这就是正义了。」

茧把翅膀张开了一点,露出半张脸,暗紫色的眼瞳里没有泪,单眼圈泛着红。

「那时候......那时候,我和光都只是埋在舒服里,觉得那就是最好的事。直到红假死逃走了,光失控轰飞了半条街,大眼睛就渗透进来了,我再想喊光,她已经听不到了。」

「它把光的恨全吸出来,越吸越多,越吸越大,光很痛苦,我也很痛苦。后来,红来了,救了光,结果大眼睛操控光攻击了红,最后她清醒了过来,她好痛苦,好后悔,好恨好恨。」

「但是,在清醒的时候,光也说,痛苦让她明白了世界是什么样子。世界不只有魔法少女和淫兽,还有笼子和鸟,还有骗人的人和被骗的人。」

「光说不能只是恨,恨完了还是什么都不会变。」

茧从沙发扶手上滑下来,走到明面前。

「光决定去死,不让大眼睛再伤害人,斩断仇恨的循环。临死前,光跟我说,要解除契约,让我去找别的朋友,新的朋友。我不要,我要陪光到最后。」

茧把拳头攥得紧紧的。

「后来红被大眼睛逼疯了,变成了怪物。光为了阻止红,求了好多妖精帮她,我也在。光拼了命杀了红,自己也被大眼睛注视撕碎了。」

「我也被撕碎了。可是我又活过来了,我本来以为会忘掉光,可我还是记得,什么都记得,我好难受,就一直不停地哭。」

她把脸埋进明的怀里。肩膀没有抖,只是把额头抵在明的肩膀上。

「后来红找到了我这里,又遇见了你,我才觉得,我带着记忆复活过来,可能不是只为了哭。」

「可能是为了帮你,不让大家再重蹈覆辙,不让谁再像光那样,被关在笼子里还不知道,最后只能去死。」

明伸出手,把绷紧着身体的茧搂进怀里。

幼小的妖精,这一次没有再像过往一样掉下眼泪,只是用触须轻轻触碰着她的肩膀。

「一定会的。」

明的嘴唇贴着茧耳侧的触须,她的声音比几个月前更低沉了些,带着成熟的韵味。

「我已经找到了方法,让所有人都幸福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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