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未必总是骗人

秋意已经落尽,空气里裹上寒凉。

星野明踩着人行道上干裂的叶片,往家的方向走去,茧趴在她的肩头,触须又一下没一下地卷着。

下午最后一节是历史课,讲的是某个古代帝国的兴衰。

明抄了半页笔记,脑子里,却还在转着前两天从政治学入门上读来的那句话。

她拐过下城区那条窄巷,路灯还没亮,巷口堆着几个压扁的纸箱,纸箱上满布着焦痕和抓痕。

她进入巷内,嗅到血的味道,听到痛苦的呜咽。

随着那身影的响起,茧的触须在耳侧猛地绷直。

她从虚空中显形,翅翼在暮色里泛出淡淡的白金荧光。她挡在明身前,暗紫色瞳孔警惕地盯着那道窄缝。

她的紫瞳睁了一会儿,却落入茫然之中。    

明顺着茧的目光看去。

一只狐狸正趴在那里,银白的皮毛沾满了血和泥,九条尾巴软塌塌地垂着,其中一条尾巴的毛被烧焦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粉红色的皮肉。

它肋骨位置的皮毛被烧焦了一片,左后腿的肌肉翻了出来,血缓缓往下淌着,把地面染成暗红。

它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对上了明的浅金瞳孔。

那双眼睛里没有野兽的凶光。只有一种疲惫温润的安静。

它张开浸满鲜血的嘴,含着不成声的呜咽。

茧蹲到了狐狸的前面,她的手刚伸出去,明就拉住了她的翅膀尖。

「别碰,可能是淫兽。」

「可......可......它在流血......」

「淫兽也会流血,姐姐说过,不能随便靠近淫兽,它们装成弱小的样子骗人,再把人吃掉。」

茧急得触须乱颤,她的翅膀不断抖下鳞粉。

「它的伤是被协会的魔法少女打的!我闻到了!那些魔法的焦味就是协会魔杖的味道!我记得!」

狐狸把脸埋进前爪里,发出低沉的叹息。

它又抬起眼,看着明,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哀求,只是安静地,温顺地等着。

明没有说话,她拉着茧,指尖已经凝聚了一层紫色弧光。

她又把手指收了回去。

她还在犹豫,但茧已经顾不上警惕了,她翅膀甩动着抖开了明拉着的手,扑到狐狸身上。

她不断凝聚着黑紫金的魔力,混着鳞粉,抖着洒到狐狸泛着珠光的毛上,融成淡金色的薄膜,止血封堵。

可伤口太深了,血还是往外渗。    

狐狸将剩余的尾巴,都拢在了这只正紧紧抱着自己的妖精身上,用鼻子蹭着这只温柔的妖精。

「好,好软......」   

茧陷在那狐狸洁白柔软的毛皮里,在狐狸湿润的磨蹭中,瞪大了暗紫色的眼睛。

 

她捧起那条断了尾尖的尾巴。

「呜呜......好可怜......毛都烧焦了......」

她的眼泪涌了出来,滴在狐狸还没干涸的血迹上。她把脸埋进狐狸的尾巴里,哭得触须都在发抖。

「茧。」

明在她身后蹲下来,手搭在她肩上。

「它可能是装的。」

「可是......可是它被协会打了......尾巴都烧焦了......和我一样......在废弃工厂里大家都嫌我烦......没人要我......」

茧把脸从狐狸尾巴里抬起来,鼻尖红透了,眼泪还在往下淌,翅尖的鳞粉洒得越来越密。

明看着她,又看着狐狸那双温润的琥珀色眼睛,她从那双眼睛里读不出诡计和阴谋,魔力探查的结果,也没有古怪。

只是一只受伤的淫兽,一只温柔的狐狸。    

明叹了口气,她把手重新伸向狐狸的伤口,指尖亮起紫色荧光,淫魔力从中渗出,贴上那条还在渗血的侧腹。

她没有做过多的处置,只是替狐狸止了血,修补了一下大的伤口。

「我不能带你去医院。」明收回指尖,继续捻着警戒探查的术式,「你自己能走吗。」

狐狸闭上了眼睛,它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那条烧焦的尾巴也不再颤抖了。

片刻之后,它重新睁开眼,用湿润的鼻尖,轻轻点了一下明的手腕。

狐狸站起身来,茧松开了它,可还是捏着手心柔软的触感不放。

它去到巷尾,没有走,只是回头盯着她们。

明收回了手,准备招呼茧一起离开。

可茧没有动,她抬起脸,用还挂着眼泪的暗紫色瞳孔看着明。

「它想要帮它的同伴,我感觉到了,它让我们跟着。」

茧的话语近乎哀求。

「明......就去看看,就看看,不帮也没关系,就看一眼。」

明看了一眼巷口,路灯已经全亮了,而伤害狐狸的协会,一点影子也没见着。

她看回狐狸,又看着茧那张被眼泪和绒毛糊得一塌糊涂的脸。

「只是......去看看。」

她们跟着狐狸,穿过下城区最旧的那片公寓楼。

狐狸在碎石地上走得有些跛,烧焦的尾巴拖出一道血痕,但它的步伐没有犹疑。

茧跟在它身后,还在用鳞粉覆盖着那些伤口。

最终,她们在一栋废弃公寓的地下室门前停住了。

铁门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门缝里漏出诡异的紫光,狐狸用爪子推开铁门,门轴响出吱呀一声。

一个旧停车场内的淫兽巢穴,水泥柱上爬满了潮湿诡异的紫色苔藓。

墙边排着一排铁笼,有些笼子里蹲着妖精,还有些笼子里堆着妖精的残骸。

有些翅膜被撕碎了丢在笼栏外,触须被扯断了扔在墙角,还有一些更碎的东西,明没有仔细看。

巢穴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面上铺着脏污的桌布,一只身材臃肿的淫兽正坐在桌前,手里攥着一只还在挣扎的小妖精。

它张开嘴,露出几排细密的尖牙。

「不要,不要吃我——」

那只正被淫兽送入口中的堕落妖精,拼命挣扎着,她已经被啃掉了半边,却还在用仅剩的那只手拼命捶打淫兽的手指,两条细瘦的腿在空中乱蹬。

淫兽没有理她,只是把她当成一块没吃完的甜点,往嘴边送去。

茧的妖精翅唰地张到最大,黑紫金的光炮,瞬间在掌心凝聚射出。

黑紫金三色的光束直直轰上淫兽的后脑。那只臃肿的淫兽被轰得往前一栽,手里攥着的妖精飞了出去。

明同时出手,紫色的魔力弧线从她指尖弹射而出,精准地炸开妖精笼门的锁扣。

十几个笼门同时弹开。那些被囚禁的妖精从笼子里涌了出来,有的张开残破的翅翼,有的拖着断裂的触须,还有些只剩半截身子,用仅剩的手臂爬过水泥地。

几只还没反应过来的低阶淫兽从暗处扑了过来,它们张开触须和利爪,却撞上明跟进布设的魔力护盾,被弹回去,摔在水泥柱上。

茧的光炮从护盾间射出,在场地内炸开一圈紫金色的冲击波,那些还在挣扎的淫兽被冲击波灼伤掀翻,发出沉闷的嚎叫。

它们还没来得及从地上爬起,就被冲出来的妖精们围住了。

妖精们有的用翅刃劈,有的用触须绞,有的干脆扑上去咬,紫血和暗红的体液溅在水泥地上,混到一起,分不清是妖精的,还是淫兽的。

那只被茧救下来的堕落妖精,跪在墙边,用仅剩的半边手捂着身体的伤口,全身都在发抖。

很快,地下室里只剩妖精了。那些从笼子里涌出来的妖精们站在满地碎尸和体液之间,有的还在喘息,有的翅膜还在抖。

她们转过头,看到了明,一个接一个地,她们跪了下来。

最先跪下的是那只被茧救下的堕落妖精,她用仅剩的手撑着水泥地,深深把头低下。

「莉莉丝大人......真的是莉莉丝大人!莉莉丝大人来了!」

那只堕落妖精的声音还在抖,稚嫩的声音却在小小的胸腔中共鸣着。

「姐姐妹妹们,我们要听莉莉丝大人的!不能再被这些家伙圈养吃掉了!莉莉丝大人需要我们!」

其他的妖精,残翅的,断须的,只剩半截身子的,也都朝着明的方向,把额角贴上地面。

有些幼小妖精一边跪着,一边哭泣着喊莉莉丝姐姐,有些妖精则虔诚地跪拜着她,一边作着某种手势。

明站在铁门边,看着跪了一地的妖精,看着她们残破的翅翼和断裂的触须,和她们或虔诚,或激动的膜拜。

她手足无措,想要让那些跪伏的妖精站起来。

然而,在一片狂热的虔诚中,她听见了妖精的笑声。

在那片跪伏的妖精后面,一只妖精没有跪下,她的全身完好无损,触须在耳侧轻轻晃着。

她歪头看着明,脸上挂着纯真的笑容。

「可是被吃掉也很舒服呀,莉莉丝大人也来被吃嘛,很舒服的哦。」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堂堂的。

死亡是高潮的延续,更是飞入淫乱天堂的仪式,这便是妖精们会有的思考,夕暮姐姐曾经教给过她。

相比之下,面前这群跪拜她的妖精,更像是妖精中的异类。

明感到一阵恶心,又从恶心底下翻出更深的头疼。

她看着那些跪着的妖精,又看着那只笑嘻嘻的妖精,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茧的触须卷了卷,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她想说妖精就是这样的,可光在临终前,也曾同她讲过,不能以自己的思考,代替真实的判断。

    

明深吸了一口气。

「不需要跪我。」

她的声音安静而坚定。

「我不是莉莉丝,但我会想办法救你们,让那些不想被吃的,不再被吃。让那些觉得被吃很舒服的,也能找到更舒服的事做。」

她顿了顿,眼睛扫过地下室里每一张仰起的脸。

「在这之前,你们先去找安全的地方。别再被关进笼子里。」

那群跪伏的妖精们没有站起来。她们只是簇拥着跪向前,把翅膀和触须轻轻绕上明的小腿,感受莉莉丝大人的气息。

当她们总算劝说好妖精们离去,走出地下室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茧的妖精翅耷拉在背后,像被抽空了力气。

明左腕上的触手松垮垮地环着,校服袖口沾了几滴还没干涸的紫血。那只银白的狐狸蹲在铁门边,九条尾巴,在身后摇曳。

明看着自己校服袖口上那些紫血和鳞粉的混合污渍,又看着茧翅膜上被淫兽利爪划出的一道细痕。

她咬着手指,自言自语起来。

「这个样子回去,夕暮姐姐一定会发现的。明明说好了不乱用魔力,也不在外面惹事......」

狐狸歪头看了她片刻,琥珀色的眼睛里浮出一层淡淡的笑意。

它抬起一只前爪,朝她们的方向轻轻点了一点,一层银白光晕从爪尖扩散开来,拂过她们的全身。

光晕消散之后,那些污渍全都不见了,校服袖口干净得像刚从衣柜里拿出来,茧的翅膜光滑如初,连那道被利爪划出的细痕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又抬头看向狐狸刚才蹲着的地方。

那只银白的狐狸已经不见了。碎石地上只留下几缕银白绒毛,被夜风吹起来,翻了几下,便散了。

她们回到家的时候,红正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在灶台前热便当,炸鸡块的油香从锅里翻上来,混着照烧酱的甜咸味。

她侧过头,血瞳停在明的校服袖口上,她皱了皱鼻子,把锅铲搁到灶台边。

「雪御华?」

她的声音带着感慨和警惕,翻着那三个字。

红的血瞳接着扫过明的脸庞。    

「你遇见什么了?你身上有很危险的味道。」

明没有躲,也没有低头,只是把校服袖子往上拽了拽,露出手腕上的黑红触手。

「我在放学路上,碰到一只白色的狐狸。银白的,有好多尾巴,被协会的人追着跑。茧看她可怜,我就帮她止了血,她就消失了。」

红沉默了片刻,把手从围裙口袋里抽了出来,从明肩上拈起一根银白绒毛。

她看着这根绒毛,用指腹捻了捻,然后松手,让它飘进垃圾桶里。

「那只狐狸很危险,下次再看到她,不要管,直接回来。要是有尾巴跟着你,跟我说。」

明的嘴唇动了动。她本想说那只狐狸带她去了地下室,开了笼子,击杀了几只淫兽,而一群妖精跪在她面前,叫她莉莉丝大人。

但那些话在舌尖上停了一瞬,被她咽回去了。

她自己还没想清楚,那些东西该怎么对夕暮姐姐说。

她只是点了点头。

「知道了。」

晚饭吃的是炸鸡块便当,还有从便利店买回来的蔬菜沙拉。

茧趴在餐桌上,用筷子把蔬菜沙拉里的黄瓜片,一片片挑出来排在便当盒盖子上。

红坐在对面,把自己便当里的炸鸡块夹了两块放进明碗里。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还行,数学课讲了概率。虽然不太懂,但冰室老师说下次家教课会补上。」

「嗯,那就好。」

晚饭之后,红出了门,继续猎杀,而明坐在书桌前,把作业本摊开。

她作业写得很快,只剩了一道概率大题空着,铅笔搁在题号旁边。

她拿起笔,写了一个符号,又放下。

茧从沙发扶手上滑下来,把自己塞进明和茶几之间的窄缝里,看着明盯着那道题目。    

她歪头看着明写了三行公式,停笔,又擦掉。

反复几次之后,明开了口。

「茧。你觉得那些妖精可怜吗。」

茧的触须在耳侧轻轻摆了一下。

「妖精们都是这样的呀,痛了就舒服,被吃也是舒服的一种。」

「但是不自愿的话肯定不行,光说过,要先问人家同不同意,同意了才能舒服。」

明把铅笔放下。她靠上椅背。

「就算自己同意也不行。姐姐说,要保护好身体。不能随随便便把自己交出去。政治书上也说,无底线的同意,一定只会导致强者对弱者的剥削。」

茧的触须卷成问号般的形状。

「那要怎么约束她们呢?妖精们又不懂政治学,她们只懂舒服的呀。」

明看着天花板上那块被漏水泡过的黄色水渍,脑子里那些搅了几个月的东西终于开始沉淀。

茧的夜话、莲的陈述、红的坦白、地下室跪了一地的妖精,还有她们之外,笑嘻嘻说被吃也很舒服的妖精。

「给她们找更好的事情做。像你一样,帮助朋友。打架也可以,但不是为了被吃,也不是为了吃人。是为了保护不想被吃的人。」

「那,那些坏淫兽呢?就是吃妖精的那些。」

「淫兽可能也有好的。像姐姐这样的。不能全都杀掉。要找出那些愿意讲道理的。然后一起定规矩。」

「什么规矩?」

「可以做爱,但是不许造成永久性损伤,不许强迫和控制,违反的要处罚,杀人偿命。」

茧把脸抬了起来。她的触须在耳侧轻轻绕了一圈,翅翼在背后微微张开。

她看着明,看着明瞳孔里那层正在凝固的东西。

「人、魔法少女、淫兽。三类共处。」

明的声音还是那么轻。但她握着铅笔的手指很稳。

「三类都选出自己的代表,每种生物都能说话,镇压那些不想守规矩的家伙,愿意遵守规矩的,就给与公民权。」

她顿了顿,把深棕色的瞳孔,从天花板上移下来,对上茧的暗紫色眼睛。

「这是第一步,后面还有很多步。」

在她的瞳孔间,茧看见了光,曾经跪在魔法少女像前祈祷的光,眼睛里也是如此的平静和坚定。

那时的光向着所有魔法少女的意志所祈祷着的,不是自己的生存,只是要救下朋友,只要牺牲自己一人就好。

她,和光体内的其他混沌妖精们,被马拉的注视压得动弹不得,痛苦不堪,只能无时不刻地,为光哭泣。    

那时候光以为牺牲是唯一的路,她们也只能为光而哭,直到她死后复活,带着光的记忆回到这里,她还是以为,自己只能够为光哭泣。

现在明给了一条新路,不用再做什么牺牲,所有人都能和解。

只要先把第一步走好。

茧的触须打了直。

「那第一步,谁来做?」

明的嘴角动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自己左腕上那截黑红色的触手。

它安安静静地环着,表皮在台灯下泛着薄薄一层水光。

她捻起触手梢,把它放到玻璃瓶里端详,在灯光下,黑红纹路安静地呼吸着。

那时她也这么看着那段捡来的章鱼须,祈求它带来黄金,辅导功课。

它不是神明的精灵,没有给她带来黄金,它带给她的,是一个她爱着的怪物。

一个笨拙的,口是心非,却爱护着她的姐姐。

「我来做。」

她拿起笔,写了几个字,划掉,又写。

那天夜里,明作业本上那道概率题还是空着,但她有多摊开了几张草稿纸,在上面写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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