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野明把最后一口便当咽下去的时候,茧正趴在沙发扶手上翻着漫画书,魔法少女战胜怪物后的日常,学业的烦恼,社团的活动,暗恋的甜蜜。
她的脚丫不时踢到空中,触须垂在耳侧,一会儿竖起,一会儿落下。
「茧,我明天想试试。」
茧抬起脸。暗紫色瞳孔从书页上方露出来,眨了眨。
「试什么?」
「用一点点魔力,帮同学。」
明上学的学校里,那盏日光灯还是坏着的,靠窗那排座位亮得晃眼,靠墙这排暗得像浸在薄墨里。
明坐在倒数第三排靠墙的位置,把课本竖起来,左手腕里的黑红触手,藏在桌斗深处。
茧教她的屏息法术裹着那枚四阶淫纹,把从小腹往外涌的热潮一点一点引回去。
下午,明把课本竖起来,指尖在桌斗里悄悄捻了一缕魔力。
她前面坐着一个叫佐藤的女生,她最近总是揉眼睛,黑眼圈挂到脸颊上。
明把那一缕魔力从桌斗边缘探出去,极轻地贴上佐藤的小腿。让暖意渗进去一点点。
佐藤的笔停了。她回过头,眼睛亮了一下。
「星野同学,你刚才——」
「没什么。你看起来很累。」
佐藤咧了咧嘴,转回去继续抄笔记,那节课她没再揉眼睛。
明把剩下的魔力全部收回指尖,压在课本下面。
即使她帮不了姐姐,但她觉得,自己还是可以做点什么。
做些这些别人看不见的小事,这些不会伤害任何人的、只是让疲惫的人稍微松一口气的小事。
第二天佐藤没来上课。
明在走廊上听说,佐藤昨天放学后去找隔壁班的吉田告白了。
吉田是剑道部主将,成绩好,长得干净。佐藤在鞋柜前拦住他,当着很多人的面说喜欢他。吉田愣了几秒,说了对不起。
「然后呢。」茧从沙发扶手上仰起脸,触须炸开成不悦的扇形。
「然后被拒绝了。」明的手指在茶几边缘轻轻画圈。「现在有几个女生,就是跟吉田比较熟的那几个,开始不理佐藤了。她主动打招呼,她们就当没听见。」
「真过分......」茧气鼓鼓地说。「明天我也要跟你去上学,看看那边到底怎么了。」
第四天,佐藤的室内鞋被从鞋柜里偷走了。
她穿着袜子踩在走廊地板上,找了整层楼,最后在垃圾房的废纸堆里翻了出来,鞋帮上被圆珠笔画了歪歪扭扭的猪。
明在女厕所里看到佐藤对着镜子用湿纸巾擦鞋。擦着擦着,手停了,把湿纸巾攥成团丢进垃圾桶。
她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肩膀绷得很紧。
第五天,佐藤的桌面上被人用粉笔写了「不自量力」,值日生说不知道是谁写的,早上来就有了。
明用湿抹布把那几个字擦掉,粉笔灰洇进抹布里,白乎乎的一团。
「太过分了。」
茧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声音闷闷的。
明没有回答。她把抹布在水龙头下冲了很久,粉笔灰冲干净了,但盖着茧的,闷闷的东西,还堵在胸口。
放学时,明又看到了那几个女生。
她们在走廊上等人的时候,故意贴着佐藤站着,佐藤站在鞋柜前系鞋带,鞋带被踩松了好几次。
她系完站起来,从她们身边走过去,没人看她,但有人在她经过时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人,那人笑了一声,继而所有人都笑了起来。
明感知到身旁的魔力波动,隐身的茧亮出满是愤怒的紫瞳,触须在耳侧炸成扇形。
「我去把她们都杀掉!」
「不行。」明把手按在茧的肩上。
「为什么!她们在欺负人!」
「杀掉她们,然后呢?然后佐藤就能交到朋友了吗?那些欺负她的人,不就变成受害者了吗?」
茧的翅翼在背后僵了一瞬。她的触须慢慢从扇形垂下来,软塌塌地耷拉在耳侧。
她把嘴唇抿成一条线,暗紫色瞳孔里翻涌着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委屈的东西。
「可是——」
「不行,姐姐说过不行。」明蹲下来,两只手握住茧的肩膀。
「我们回家,回家跟夕暮姐姐说。」
回家时,红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在灶台前热便当。
炸鸡块的油香从锅里翻上来,混着酱汁的甜咸味。
她听明说完,用筷子把鸡块翻了个面,油嗞嗞地响了几下。
「没办法。」
「她没动手,就没法帮她打回去。动手了,可以替你同学教训她们一顿。不动手,只是不理她,没办法,管不过来。」
她把炸鸡块夹出来码在碟子里。油星溅上围裙,洇出一小片深色。
「你总不能替她交朋友,先管好自己。要是她们对你动手,你就打回去。我会替你撑腰。但只是被孤立,谁也没办法。这种事太多了。」
明的双手搁在膝盖上。她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
吃完饭,她坐回书桌前,翻开课本。历史课今天讲到雅典的陶片放逐,老师说那是民主的发明。
她又从抽屉里翻出那本从旧书店淘来的政治哲学入门,翻到折角那页。
上面一行字被歪歪扭扭地划了线。
「社会对异物的排除是结构性的。法律不惩罚冷漠,只惩罚暴力。因此最有效的压迫往往沉默、合法、不被记录。」
明在这行字下面用铅笔划了一道新线。
她不是第一次被这句话扎到,但今晚不一样。今晚她读出来的,是佐藤被涂画的鞋,还有自己擦掉的粉笔灰。
她把政治书合上。手指在封面上按了片刻。
「如果结构不能改变,那就先让她们尝尝成为异物的滋味。」
第二天放学时,那几个女生又在走廊上围着佐藤。佐藤蹲在鞋柜前,这次连鞋带都没松,她只是蹲了很久,假装在系。
明从她身边走过去,手里捻着一丝魔力,从校服袖口散出去,钻进那几个女生的后颈,只是催化一点她们自己本来就有的欲望。
只是让那个在课间总偷偷照镜子的女生,多想了吉田几次;让那个在笔记本上写吉田名字的女生,心跳快了几拍;让那个总在剑道部窗外晃的女生,腿间悄悄发烫。
她们开始成群结队去找吉田。下课去,午休去,放学也去。
最开始是递情书,然后是堵在剑道部门口,再然后是同时出现在吉田回家的路上。
吉田的脸越来越僵,剑道部的前辈在走廊上拦住她们,让她们别再骚扰队员了。
她们不听,她们控制不住自己,那股被明点燃的欲望在血管里烧,烧得她们眼眶发亮,烧得她们不再有空去骚扰佐藤。
一周之后,她们在体育馆后门把吉田堵住了。有人去扯他衣角,有人从背后抱住他,有人不停亲着他的全身。
吉田挣脱的时候撞翻了器材架,竹剑哗啦啦塌了一地。体育老师冲进来的时候看到那几个女生,正把吉田按在垫子上,扯开裤裆。
她们被停学了,消息传开之后,走廊上没人再提佐藤被吉田拒绝的事了。
佐藤的室内鞋好几天都好好待在鞋柜里,她走在走廊上,没人骚扰她,也没人笑。
只是也没什么人来和她说话,她照常上课,照常抄笔记,照常在午休时一个人吃便当。
明把这件事告诉了红。
她说的时候,茧趴在茶几上把课本翻过一页,触须在耳侧轻轻晃着。红的围裙还没解,手肘撑着灶台边缘,听完之后沉默了许久。
「你这样不行。」
红的声音压得很低。她在明面前蹲下来,把一只手放在茶几边缘,另一只手按在自己膝盖上。
「我跟你说过,在学校不能用魔力。万一被人发现,你会被协会盯上。你现在身上有四阶淫纹,你知道协会会怎么处理你吗?」
明低下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她没有反驳,但嘴唇咬得死紧。
「我知道错了。以后不乱用了。可是——」
「没有可是。」
红的声带震动比平时更沉。她把后半截话咽回去,站起来走回灶台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用力按在灶台上。
「你答应我。在学校里不能再暴露魔力。一次都不行。」
「我知道了......」
茧听着那段对话,从沙发上蹦了起来,触须猛地炸成扇形。
「你这样不对!」茧的嗓门拔高了。「明是在帮人!那些人欺人太甚!当初光就是因为协会盯上了才会——」
「就是因为光。」
红转过身,龙心印记在围裙下面搏动了一下,她的声带压得极低。
「光当时也是满大街消灭淫兽,所有人都夸她是英雄大人。结果呢?协会把她当成战争机器,马拉把她当成目标。」
「茧,你最清楚光是被什么盯上的,是因为太招摇了。」
茧的触须在耳侧猛地一颤。她的翅膀从最大幅度慢慢收拢。嘴唇翕动了几下,说不出来话。
第一次她见到光的时候,光心里满是绝望,四周全是淫兽,风歌要离开她。
她对她说,力量就是正义,朋友就是正义,她以为这样就帮了她,她不知道这些词会把光带去哪里。
她的眼泪涌出来,滴在茶几上那张还没收的便当盒盖子上。
她没有哭出声响,只是站在那里,就像在废弃工厂中一样,默默掉着眼泪。
红背过身,默默收拾起厨房,明走到沙发前,把茧揽进怀里。
第二天,明到学校时听到消息。那几个女生因为性质恶劣,被学校正式开除,学籍被销掉,不能再报考都内的高中。
有人说是吉田的父母找到学校来告的,有人说是校方怕惹上麻烦主动处理的。
回教室的路上,走廊里的女生们在小声讨论这件事,有人说她们活该,有人说她们不过是太喜欢吉田了。
佐藤从旁边走过去,没人看她,也没人提起她被欺负的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别处。
茧隐着身跟在明身后,只有翅翼的轮廓在昏暗的走廊里偶尔闪一下,触须从虚空里探出来,在明耳后轻轻蹭了一下。
「干得好。」
明没有回答。
放学后,她走过下城区最旧的那片公寓楼,走到了那条她曾经穿着校服在巷口徘徊的烟花巷。
在最靠巷口的那家洗头房门口,明看到了她。
是那几个女生中的一个,那个之前在走廊上用手肘碰旁边人、旁边人就笑的那个。
她听闻到她,被开除后流落到此。
她穿着暗红色的高跟凉鞋,深V领的连衣裙,锁骨下方能看见几道用粉底盖过的淤痕。
头发烫过了,卷得很高,脸上的妆比在班里时浓得多,但那张脸还是那张脸,只是眼里的东西变了,变得更混不吝,满是满不在乎的淡然。
看到明走过来,她上下扫了明一眼,那张脸上的表情没有意外,也没有怨恨。
「你来这里做什么?」
明在她面前站住,书包还背在肩上,左腕上那截紫黑触手松垮垮地环着。
「我来问你,你吸取教训了吗?」
「如果你吸取了教训,知道自己做错了。我可以找人帮你回学校,重新上学。」
女孩从烟盒里抖出一根,叼在嘴里点上,过滤嘴被口水浸得发软。打火机的火光照亮她布满浓妆却又稚嫩的脸。
「谁稀罕上那个高中。」
她吐出一口烟。烟雾在霓虹光里翻了几下,散了。她又吸了一口。
「反正就算毕业了,也是听家里安排嫁个不认识的人。」
她把烟夹在指间,垂下手,朝地上弹了弹烟灰。
「现在这样也挺好,每天睡到中午,挣的也不比别的少。没人管。想几点睡就几点睡。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没人说你这不对那不好。」
明把伸出去的手慢慢收回来。那只手在半空中僵了片刻,垂回身侧。
她看着面前这个穿着高跟凉鞋的女孩,看着她脸上的满不在乎。
粉色招牌在暮色中逐渐亮起,明转过了身,往回走去。
茧的触须从虚空里探出来,在明耳后蹭了一下。
「不帮她了吗?」
「她和夕暮姐姐说的不一样。」
明的声音压得低沉。
「夕暮姐姐以为做错事的人都会后悔,她把她自己当成最坏的坏蛋,以为她已经够坏了,却还是能够救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女孩,所以她觉得其他人也该跟她一样,自己发现错误,自己改正。」
她顿了顿。瞳孔映着远处亮起的霓虹招牌。
「可是不是什么人都是夕暮姐姐,不是什么人都有夕暮姐姐,我也不会把夕暮姐姐分给别人。」
「但如果有真正的学校,教怎么和人相处,怎么管好自己的力量。说不定能把这种人教好。现在把她硬拽回去,也没用。」
茧没有说话,只是贴在了她的身后,把触须从明的耳后滑到她左腕上,在那圈触手上,轻轻多盘了一圈。
她们两人一起往回家的方向走。暮色沉入楼缝之间,路灯一盏盏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