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星野明那句话落进她耳中时,她没有动。连呼吸都没有乱。
但她的意识已经醒了,醒得比任何时候都更冷,更沉。
「就算夕暮姐姐要杀掉的是我自己,我也会自己去披上带毒的衣裳。」
女孩把这句话说得轻巧,像在抄写课本上某个伟人的名言,她抄得很认真。每个字都用力到纸背凸起凹痕。
红在黑暗里闭上眼。龙心在胸腔里跳跃,一遍遍上下振动,一遍遍重复同一句话:
『和她说清楚,不能让她把黑暗当成理所应当。』
如果明所有的成长都是落在黑暗的基石上,那么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无功。
第三次家教测验,是在隔天下午。
冰室莲用假肢指尖点了点试卷上的分数栏。明坐在书桌前,双手搁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
她的深棕色瞳孔不再像以前那样怯生生地往旁边躲,而是稳稳地停在分数栏上。
八十分。大部分的题目都对了,复杂的思考题还是有时出错,但错的已经不是逻辑,是更细的东西,是需要在人世间浸泡过,才能抓住的言外之意。
莲把试卷翻到背面的拓展题,题目不在灌入的知识范围里,是明自己翻课本后面的附录,做出来的。
字迹有些抖,但步骤列得工工整整,箭头和公式排成一条笔直的线。
莲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离九十很近了。」
红坐在旧沙发上,暗红碎发遮住半边脸。
她没有看试卷。她在看明写字的手。
那只手握着铅笔,还有些紧张,但不再像以前那样把笔杆攥得死紧。它在纸面上移动的时候是稳的。
她又看向莲,莲用魔力探针刺入明的太阳穴时仍然没有手下留情,但她在明痉挛间隙会停一拍。
课程结束时已是傍晚。窗外那盏不闪的路灯还没亮,秋日的暮色从碎花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茶几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灰蓝。
莲把课本和试卷收进帆布袋,拉上拉链,往门口走去。
「莲。」
红从沙发上站起来,莲在门边停住了。
她侧过头,看见红走到书桌前,站到明的背后。
「先别走,我要和明说清楚。」
莲转过身,靠在门框上,将假肢交叠在胸前。
红低头看了明一眼。明的深棕色瞳孔正仰着脸看她,那里面没有害怕,只有全心全意的信赖。
红深吸一口气。
「莲说的都是真的。我不辩解。」
她说得很慢,却不停顿,伤口撕得用力,却力度不减。
「强暴,杀人,把朋友变成怪物,都是真的。」
明没有低头,她的嘴唇抽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红在草稿纸上轻轻摩挲,划出沙响。
她看着明。
「但你想过没有?为什么我要杀这么多人?明,我不是杀人狂。」
她开始絮絮叨叨地说。声音还是低的,节奏也不稳,有时太快,有时太慢,有时说到一半停顿很久。
她说苗床,说锈蚀摇篮上那些下半身长进肉壁的女人,面部带着满足的媚笑。
说协会的实验,说尸体心脏空腔里三年实验积累的火焰记忆。
说林在处置单末尾签下的名字,莲也以同样的方式签过运输单。
说流程。说那套把魔法少女编号标价、把失败者送上焚烧炉、把高等战力关进鸟笼、把野生少女推上苗床化运输车的高效流程。
她把那些堆在心底好几个月的淤血全都翻出来,摊在书桌上。碎的,腥的,还在搏动的,都搁在那儿。
明转过脸,看着靠在门框上的冰室莲。她的嘴唇在发抖。
「冰室老师......那是真的吗?」
冰室莲点了点头。
「那也是真的。」
她的语调还是一贯的平淡,和红一样没有辩解,也没有打抖。
明站在那里,看着莲的假肢手指,看着红搁在书桌上的手,看着那沓写满笔记的草稿纸。
「你们说对方......说的......都是对的。」
她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终于开始抖了。
「可你是协会的,她是红姬,你们互相厮杀过,又能重新站在一起.......」
她的目光从莲脸上移到红脸上,又从红脸上移回莲脸上。
「你们能站在一起,又为什么要这样厮杀?为什么冰室老师要刺姐姐?为什么姐姐要砍断冰室老师的四肢?」
莲把假肢交叠在胸前,收得更紧。
「为了不让我死。」
明的嘴唇动了动。她的手指从袖口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那张被莲用魔力探针灌满了知识的脸上,第一次露出彻底想不通的神情。
「为什么......为什么冰室老师要求死?」
莲,冰蓝色眼瞳望着红和明,望向过去的地方。
「我做过天见光的守备,看守那位英雄大人,和你的夕暮姐姐对立,她要救光,协会需要光做战力。」
「后来我被调走,做混沌中间态复制实验设施的管理人,你的夕暮姐姐又来了。最后我们一起把设施炸上天。」
「协会的规矩,我只有两条路。做烈士,或者做实验品。」
莲轻轻叩击着自己的假肢,冰蓝色的魔力回路发出呼吸光芒。
「不过你的夕暮姐姐走出了第三条。」
明把目光从莲脸上移到红脸上,红没有躲,没有夸耀,也没有厌恶。
她又移回去。
「什么实验?冰室老师,你们在设施里做什么实验?」
莲顿了一顿看向红,红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她轻轻摩挲了一会儿假肢,开了口。
「复现英雄大人,把天见光作为原体,创造有效的战争机器。」
明的话追了上来。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在安静的客厅里撞上墙壁又弹回来。
「为什么要战争机器!为什么要把人变成机器!?」
「淫兽和魔法少女的战争是无尽的。」莲的语调没有起伏。「每一份战力,能够提高的交换比都很重要。死一个换三个,至少有两个魔法少女能活下来。」
明的指甲掐进旧课本的封面,掐出几道浅印。
「那就要做那么残酷的实验吗!?苗床!解剖!」
莲她没有回避,只是把那些报告,一股脑儿地倒出来。
「混沌中间态的苗床设置是为了养殖妖精,解剖是为了研究构造。」
「更广泛的苗床设置,是为了诱捕低阶淫兽,当成诱捕灯,提前杀死低阶的,就能减少高阶的出现。」
然后她的口气忽然松了下来。假肢手指不再敲击,冰蓝魔力安静地流淌。
「当然,你的夕暮姐姐出现之后,上面开始重新评估这个方案,如果诱捕灯本身就会带来大爆炸,设置它就没有意义。」
「所以现在协会收缩了,把额外的引诱据点炸毁,原始的淫兽填补上去。」
明转过头。
她的嘴唇在发抖。深棕色的瞳孔里终于蓄满了泪,但她没有让它们掉下来。
「姐姐快说!到底是不是这样!?是不是姐姐做的都是无用功!?为什么世界这么残酷!?为什么怎么选都是错的!?」
红没有反驳,只是把轻轻划着明新考分的试卷上。
「你不需要考虑这些事情,我会处理,这些黑暗不是你能应付得来的。」
她顿了顿,手指在草稿纸上轻轻摩挲过明做对了的题目。
「你只需要知道,你的夕暮姐姐并不是永远正确的。所以不要说永远站在姐姐这边的话。姐姐也不明白自己做的是不是足够优秀,足够正确。但是——」
她抬起头,血瞳从碎发缝隙里看过来,没有闪躲,也没有辩解。
「那时候的姐姐只知道,不去做些什么是不行的。」
明看了她们很久,很久。
最终她颤抖着的手丢下了笔,跑出了家门。
隐身的茧追了过去,虚空中洒下鳞粉。
红轻叹一声,起身想要跟着去追,莲拉住了她。
她摇了摇头。
「给她一点时间吧,她很聪明,会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