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时,星野明醒了过来。
台灯还亮着,一圈黄光打在作业本上。那道压轴题题终于写完了。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一直在写,写到最后几行字体又开始歪。
她趴在茶几上,脸颊压着袖子,布料被口水洇湿了一小块。
茧蜷在沙发角落睡着了。两对薄金蝶翼软塌塌地搭在扶手上,暗紫色肉茎从胯下拖出来,龟头蹭着旧皮面,却软得不像性器,更像是小动物的尾巴。
她的触须不再乱颤,安安静静地垂在耳侧,呼吸轻得像一只睡着的猫。
明坐直了身体。毯子从肩上滑下来,堆在腰间。她低头看了片刻,用手指摸了摸毯子边缘磨出的线头。
是夕暮姐姐从衣柜底翻出来的那条旧毯子,洗得发白,边角有樟脑丸的气味。她不知道茧是什么时候给她盖上的。
她把毯子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手搁在膝盖上,对着作业本发了一会呆。
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在台灯下有些晃眼,看着看着,冰室老师的话又浮了上来。
她靠在椅背上,头微微后仰,看见天花板上那块被漏水泡过的黄色水渍。
她想,就算冰室老师说的是对的吧,过去的那些丑恶,就算是真的,那她也不太想在乎了。
她的夕暮姐姐或许确实强暴了很多魔法少女,强暴了冰室老师,杀了人,把朋友变成怪物,毁灭了湾岸区。
那又怎么样呢。
她低头看自己左腕上那截黑红触手。它安安静静地环在她的腕骨上,表皮在台灯下泛着薄薄一层水光。
触手是真实的,带着温度的,它会弯,会点,会缠紧,会在她抄错字的时候用梢尖轻轻戳她的虎口。
她记得它从男人身上暴力挤出精液后递来钱包的样子,也记得它穿上妈妈留下的T恤、把烧焦的葱段从锅里捞出来的样子。
它从没骗过她,只是轻轻点一点,或是弯一弯。
这个世界也没有神灵来惩罚坏人。她也不曾被世界善良对待过。
红杀的那些人,变成怪物的那些人,她们若是看到这个贫民公寓里的小女孩,会在意吗?
她们会蹲下来问,她为什么抄了五遍公式还是错的吗?
会把她从派出所的聚光灯下带回家、每天早晨蹲在门口为她扣贞操裤的锁扣吗?
她们不会,所以她为什么要在意那些人呢?
她把手从触手上移开,交叠在膝盖上。指甲在掌心掐出几道浅印子。
感染了朋友,把朋友变成了怪物又如何,她不在乎那些东西。
她已经是带着四阶淫纹的怪物了,夕暮姐姐没有抛弃她。
那些被冰室老师用魔力探针强行灌入脑子里的知识还堆在那儿,像一摞没整理好的旧报纸,想翻的时候翻不开,不想翻的时候风一吹就哗哗响。
她闭上眼,想把那些吵闹的东西赶出去,可有一个名字自己跳了出来。
美狄亚。
她记得这个词,大致是在历史课本的一页里被塞进来的,记得那个剧本的摘要:一个女人为了丈夫背叛了父亲和祖国,而丈夫背叛了她。
于是她杀掉了丈夫的新娘,杀掉了自己的两个孩子。
她想,夕暮姐姐就像那个美狄亚一样做了恶行。
可那是为什么?
一定是先有了一个伊阿宋去背叛了温柔的姐姐。一定是那些人先辜负了她,才把她变成那样的恶人。
而自己又凭什么要帮着那些背叛姐姐的人呢?
她应该永远站在姐姐的身边,帮助她杀掉想杀的一切东西。
就算姐姐想要杀的是自己,她也应该把生命献给姐姐。
因为这条命本来就是姐姐救下来的。
她站起来,脚步轻得连茶几上的铅笔都没滚。
茧在沙发上翻了个身,翅尖蹭过旧皮面发出细响,又沉沉睡去。
她走到门帘盖着的床边。
夕暮姐姐侧躺着,背对着台灯的光。暗红短发散在枕头上,被子盖到腰际。
她的呼吸很均匀。龙鳞覆着的前臂搁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
明在床边站了片刻,轻轻握住那只手,掌心贴着龙鳞的余温。
那只手没有动。她低头,看着夕暮姐姐安静的侧脸。
她把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她自己听见。
「夕暮姐姐。」
她停了片刻,指尖在龙鳞上轻轻滑过。
「就算夕暮姐姐要毁灭这个世界,我也会跟夕暮姐姐站在一起。」
她的声音没有颤抖,坚硬得,就像在KTV里,挤进男人身边的媚笑。
但这次不是假的,她知道自己说的是真的。
她终于找到了让自己不害怕的东西。
「就算姐姐要杀掉的是我,我也会自己,去披上带毒的衣裳。」
窗外的路灯还是那盏,橘黄的光碎在窗帘上,却被窗帘割得破碎。
台灯的光芒闪到红的头发上,把淡黄的光浸染上其他的色彩。
她在枕头上翻了个身,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