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是从窗台上那盆半枯的绿萝开始的。
它也是捡来的,星野明每天早起给它浇水,可绿萝还是枯了。
她用手指戳了戳发黄的叶片,又戳了戳缠在自己左手腕上的那截触手。
「你倒是活得好好的,真不公平。」
触手弯了弯,像是在耸肩。
她把校服袖子往下扯了扯,遮住腕上那圈黑红色的异物。出门前从桌上抓了半块面包,边走边啃。触手缠在她腕上,隔着校服布料,温温的。
明坐在教室里倒数第三排靠墙的位置,把语文课本竖起来,在课桌底下摊开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
她在纸上画了一只章鱼。触手画得歪歪扭扭,每一条都指向不同的方向。
她在纸上写着小字:「老师说,一个圆就像一种人生,站在圆周的不同点上,看到的顶点都一样高,可怎么证明你站对了,怎么找到那条看不见的直径,才是关键。」
「可我连自己站在哪条弧上都找不到。」
她把纸往左手腕的方向挪了挪。触手梢搭在纸边,停了一会儿,弯了弯。
她又写:「听不懂就只能考低分,考低分就上不了好高中,上不了好高中就找不到好工作。」
触手没动。
明用铅笔尾端戳了它一下。触手这才弯了弯,那样子像是一个人叹了口气,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随便点个头。
她把那张纸揉成一团塞进抽屉。
数学课果然听不懂。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复杂的圆,里面爬满了相交的弦和三角形,角度标着α和β,这叫同弧所对的圆周角相等。
老师似乎在伤感着什么,说人生有时也像一个解不开的圆,在圆周上打转,找不到起点和终点,有人偷偷议论着,说老师失恋了,和女友分手了。
明把这句话记在了课本的扉页上。不是觉得有道理,只是手很闲。笔尖在纸面上划拉,字迹潦草到自己都认不出。
放学后她回了家,父亲还没回来,母亲的上一个夜班要转到明天早上。她把书包放在桌上,把触手从手腕上解下来,搁在桌面上。触手安安静静地瘫着,表皮在日光灯下泛着薄薄一层水光。
她从灶台底下翻出那袋绿豆芽,抓了一把,剩下的又扎好口子塞回去。拧开煤气灶,火苗噌地窜起来,铁锅坐上去,油倒进去,豆芽哗地一抖,水汽和油烟一起爆开。她翻了两下锅铲,铲尖在锅底刮出金属擦刮的脆响。
触手在桌上动了动,朝厨房方向转了半圈。像极了一个人歪头往那边看。
明端着碟子坐到桌前,把豆芽菜往触手跟前推了推。
「喏。」
触手没动。
她也不勉强,自己夹起一根豆芽嚼着。
「爸爸今天又去搬东西了,他跟我说腰痛好多了,但我知道他在说谎。」
触手弯了弯,那弧度很小。
她把筷子搁在碟子边上。
「隔壁班的田中君,就是头发有点卷那个,我跟你提过的,他升学走了,去了郊区的私立高中。」
她顿了顿。
「以后见不着了。」
触手一动不动。
「我也不是喜欢他,就是,有个可以看的人在,上学比较有意思。」
触手还是没动。明挤了挤触手梢端那截最软的部分。
触手终于弯了弯,像是在说:好吧,我知道了。
这时候门锁响了。父亲推门进来,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肩膀上有没拍干净的灰。他换了拖鞋,看到桌上那碟豆芽,笑了笑。
「明又做饭了。比你妈妈做的还香。」
明把触手飞快地拨到身后,也朝父亲露出笑容。
父亲没注意到触手,他太累了,坐下来拿起筷子,手背上有两条新磨出来的紫印。
触手感知到那个男人身上散发出的疲意,它安静地待着,一动不动。
饭后父亲坐在搬来的旧沙发上,打开收音机听晚间新闻。信号不好,主播的声音时不时被沙沙的杂音吞掉。明趴在茶几上写作业,触手缠在她左手腕上,被校服袖子遮得严严实实。
她写到一半抬头,看到父亲歪在沙发上睡着了。收音机还在响,播着什么政策什么数据。她站起来拿了一条毯子,轻轻盖在父亲身上。
触手在她腕上点了点。
作业写到最后一题时母亲回来了。母亲换鞋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谁。她看到沙发上的丈夫,脚步停了停,然后走进厨房,把带回来的半份荞麦面放在桌上。是她在便利店的夜班餐,没舍得吃完。
「妈妈。」
「嗯。」
「今天老师说要交资料费。」
「多少?」
「五千。」
母亲沉默了一会。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钞票,数了五张递给她。剩下的又叠好,塞回口袋。
「够吗?」
「够。」
触手在明腕上,感知到那几张钞票的重量。很轻,比一片落叶还轻。但压在女孩手心的时候,她所有手指都攥紧了。
明把钞票夹进课本里。触手从她腕上滑下来,安静地瘫在作业本旁边,表皮的黏液把纸面洇出一小圈透明的印子。她用橡皮擦了擦,擦不掉,就算了。
第二天是周六。她睡到八点才起,从衣柜里翻出一件长袖T恤,吊牌还没剪。是上周那个朋友送她的。朋友叫由美,家里开小超市,换季买了很多新衣服,旧的穿不过来,就挑了几件给了她。
她把T恤套上,有点大,领口滑到锁骨往下,袖口盖过手指尖。她对着镜子把袖子卷了两圈,又把领口往上扯了扯。
触手缠在镜子上,点了点。那幅度比平时大了一点点,像是在说:不错。
「你也觉得好看?」
触手又点了点。
她把触手从镜子上拿下来,缠回手腕,带着它去阳台浇花。
那盆绿萝今天又多了一片黄叶,她把它摘下来,搁在花盆边上。
她低头对腕上的触手说。
「你要是能长叶子就好了。」
触手一动不动。
「还能吃。」
触手弯了一下,像是在说:你省省。
明笑了一声,笑得很短,嘴唇刚翘起来就收回去了。
秋天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她不再问触手有没有黄金,不再让它教功课,只是在每天回来的时候,把学校的事一件一件说给它听。
父亲又去做了几天力工,腰痛似乎好了一点,但也可能只是在逞强。母亲又加了两个夜班,便利店的老板娘给了她一袋快到期的饭团,带回来给明当早饭。
由美又买了新书包,旧的那个给了她,侧兜拉链有点卡,要慢慢拉。她那个暗恋的男孩子升学走了之后,操场看起来空了一小块,她每次经过都往那边看一眼,习惯了就好了。
触手听着。
听到难受的,便弯一弯,像是在说我在,听到高兴的,便在她的腕上点一点,像是在说那很好。
就这样,红不再想死了,但她也不想再多做任何事。
她只是泡在这些日常的琐碎里,绕在这贫穷女孩的腕上,听她倾吐烦恼和快乐。
明在路边的影像店驻足,她看到魔法少女的动画正在播放。
主角高喊为了正义的时候,她弯了弯触手。
不是嘲讽,也不是感动,只是确认自己听到了,就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