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5、可活着真难

秋千在风里轻轻晃。

铁链生锈的地方蹭出细响,一下又一下,星野明坐在磨得发亮的木板上,校服裙摆被风撩起一角又落下。

她的眼睛有些肿。不是大哭过的那种,是夜里闷在被子里憋着声哭过,早晨用冷水拍过脸,却还是留下两抹淡红的痕迹。

红被她从书包里的玻璃瓶里拿了出来,缠在她左腕上,校服袖口遮了大半,只露出一小截黑红的表皮,贴在苍白的腕骨上。

秋千正对着街角那盏路灯。灯泡老了,亮起来先是嗡嗡响,然后才慢慢吐出橘黄的光。

明盯着那团光看了一会儿,嘴唇动了。

「爸爸的腰又动不了了。」

「这回是真的躺着起不来了。医生说,再搬东西就废了。」

她顿了顿。鞋底蹭着沙土地,画了两道弧。

「妈妈和他吵了架,声音好吓人。然后她又闷声不响地洗衣服,洗了半个钟头,一句话都没说。」

秋千链子在头顶嘎吱嘎吱响。

明跟着一起摇晃着身体。

「学费,真的不够。」

「老师把催缴单塞在我手里。说可以先休学。她说得很客气,但我看得出来,她觉得我不会回来了。」

红的触手梢微微动了一下。

明没有低头看它,她的目光越过秋千架,越过街对面那排灰扑扑的公寓楼,落在更远处的巷口。

「要是有什么,我也能做的,来钱快的工作就好了。」

路灯终于完全亮了,橘黄的光泼在秋千周围,把她的影子拉成细长的一条。

远处那排巷子里,另一片光也开始亮起来。粉色的,隔着好几条街,轻飘飘,雾蒙蒙,却显得晃眼。

她看着那片光,嘴又动了动,一边念叨着,一边往那片粉色光的方向走。校服在路灯下白得发亮。

巷子入口窄得很,两侧是旧楼的侧墙,墙面上涂着层层叠叠的广告,撕过又贴,贴了又撕,剩下一层层发黄的纸边。

最上头还粘着半张魔法少女的动画海报,主角高举魔杖,喊着一句看不清的台词。

粉色光芒从巷子深处漫出来。

一盏盏招牌,嵌在每一扇门的上方。字体或隐晦,或直白,用粉红和淡紫的霓虹勾勒出来。一家挨着一家,没有尽头。

年轻女孩的身体在其中穿梭。有的是瘦的,锁骨凸得很清楚,穿一件吊带,肩带滑到臂弯也懒得拉上,有的是肥的,套着紧绷的亮片裙,大腿并拢时丝袜会蹭出细响。有的高的靠在门框上,垂着眼,脸上一块青一块粉,有的矮的蹲在台阶上,嘴里叼着没点燃的烟,过滤嘴被口水浸得发软。

她们高声叫着价,声音从巷子这头撞到那头,艳俗的妆抹得很厚,眼影在霓虹灯下反着油光。但在那些颜色的最底下,埋着一张张布满了疲惫的脸。

不是痛苦,只是很累。

没有淫兽,没有魔法少女,这里不过是人类社会最普通的暗面,涌动着最常见的欲望浊流。

明站在巷口。

她闻到那些女人身上的气味。

浓得刺鼻的化妆品和香水之下,夹杂着盖不住的腥臭,有些女人,腿上已经冒起红斑,有些女人,漫不经心地搔着痒,把私处扯开,晒在霓虹灯下。

生理教材上说过,那是梅毒的早期症状,她背过。

校服袖口里,红的触手无声地勒紧了。

她低头看去,看向勒紧的触手,看到袖口磨起毛的校服。

校服口袋里塞着学费催缴单,妈妈看到那份催缴单时,她没说什么,只是把自己从便利店拿回来的饭团塞给她,让她吃饱。

她说再等一会,再等一段时间,明还是能上学的。

她背过身去。

往回走的时候,每一步都很快。快到校服裙摆一直荡着,快到路灯的光追不上她的脚后跟,她没有跑,只是走得很快。

红缠在她腕上,松了一点。表皮上有黏液渗出,在校服袖口里洇出极小的一片湿痕。

第二天傍晚她又来了。

穿着校服,书包背上了。她站在巷口看了很久,昨天那个蹲在台阶上的矮个子女孩还在,今天叼的烟点上了,火头像一粒掉在地上的星星。

另外一个高的女孩被拖走,在黑暗里蹬腿,接着她听到耳光和殴打的声音。没接够客,张腿都张得不够用力。

没人理会那个女孩。

过了一会,她自己走了出来,揉着腹部和心脏的位置。

明没有进去。

那个女孩揉的位置,跟妈妈一样,揉着空荡荡的肚子,按着因为夜班刺痛的心脏。

第三天也来了。

站在巷口的时候,一个倚在门框上的女人朝她扬了扬下巴。那女人染了一头红发,发根长出黑茬,眼睛还年轻,嘴角的纹路已经不年轻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明一眼,然后把烟掐灭了,转身进了门。

明站了一刻钟。

回去的路上,她解开缠紧的触手,接了一个公共水龙头里的水,湿润红的触手,揉着那干涩表皮上的细痕。

「对不起。」

她对着触手说。

然后她把触手重新缠回手腕上。

第四天,她脱了校服。

校服叠得整整齐齐,搁在书桌上。旁边是那张催缴单,已经被反复折过好多回。

她从衣柜底翻出里美送给她的家居T恤,洗了几次后缩水了一些,但仍然显大。她套上,扯了扯下摆,又把袖口往下拉,盖住红的存在。

父亲在里屋翻身,床板嘎吱响了一下。母亲在阳台上晾衣服,水滴滴答答砸在铁皮棚上。她谁都没叫。

她推开门。

十一月的风从楼梯口灌进来,T恤太薄了,风一吹就透,她哆嗦了一下,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她没管,只是把衣摆往下拽了拽,继续往巷子的方向走。

红又一次开始收紧,触手表皮绷得紧实,一圈一圈,嵌进她腕骨的轮廓。每一节触手都在用力,一圈一圈地往骨头里陷。

明好像感觉不到。

她只是走着,穿过路灯照不到的那截路,旧楼之间那条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巷子,那半张魔法少女海报的下方。风把海报掀起一角,啪嗒啪嗒打着墙。

粉色光芒重新扑在她脸上。

今晚巷子里比前几天更热闹。几个女孩站在路中间,正在跟一个夹着皮包的男人讨价还价,男人扭头看到了明,目光扫过她上身那件旧T恤,又扫过她的脸,然后移开了。

她不看她们,也不看那些招牌,只是往前走,往巷子更深处走。

红的触手勒进她的皮肤里。黑红的表皮与苍白的腕骨之间,压出一道泛白的印痕,再勒下去,就会勒进肉里。再勒下去,就会阻住血脉的流淌。

但她还是往前走着。

巷子深处有一家KTV,招牌比别家大,粉色的霓虹围成麦克风的形状。

门口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地毯边角有些磨,但还算干净。玻璃门擦得很亮,能映出街上那些招牌的反光。

明在门前停了。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腕上,那截触手已经勒进皮肤里。指尖因为血流不畅发凉发白。

她用右手覆上去,轻轻抚着触手,为它加湿加温,也像是为了自己,加油打气。

覆了一会以后,她推开门。

暖气扑上脸的一瞬间,她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冷。手指尖是麻的,耳朵尖是疼的,腿在发抖。冷气被关在门外,把门缝里最后一丝粉色的光也挤走了。

大厅里铺着米黄色的地砖,反射着水晶吊灯打下来的暖光。前台后面站着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短发烫过,染成栗色。她穿着一套黑色西装裙,领口别着一朵很小的银色胸针。

她抬起头,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没有额外的上下打量。

她放下手里的笔,从台子后面走出来,脚上的皮鞋踩在地砖上,踏出清脆的声响。

「来找工作的?」

她的声音很客气,像是一个普通的公司面试官。

明站在门口,手还攥着那只被触手勒得发白的手腕。

她松开了手,把腰板挺了挺,把肩膀往后展。

「是。」

她的声音有些干,但很稳。

女经理微微点了点头。

「多大了?」

明顿了一下。

「十六。」

女经理又点了点头。她转身往台子后面走,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搁在台面上。

「先填下表,坐着填。」

她指了指大厅左侧那排黑皮沙发。

明走过去,坐在沙发上,她把表格摊在茶几上,拿起笔。

表格上的字很小,密密麻麻的条款,她一行都仔细地看过去,字却忽闪着从眼前划过,进不到脑子里。

红在她左腕上,终于松了。

黑红表皮的勒痕印在苍白的手腕上,触手不再收缩勒紧,只是贴在那里,一动不动。

星的笔尖在姓名栏上停了一会儿。她写了名字的三个汉字,笔迹很正,每一笔都按得很用力。

星野明。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把笔搁下。

红在她腕上,一动不动。

表格填完,她把笔搁在台面上。笔杆磕在大理石边沿,嗒的一声,又滚了半圈,停在表格角上。

女经理拿起表格,扫了一眼,又抬起眼来看了看她。不是上下打量。只是确认一下眼前这个穿薄薄家居T恤的瘦弱女孩,和纸上的年岁能不能对上。

「先试几天,穿这个。」

她测了测明身体的尺寸,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未拆封的平袋,递过来。袋口透明,能看见里面的黑色布料。

明接过去,塑料袋在她手里窸窣响。她低头看袋子里那团黑,没问是什么,只是把袋子抱在胸前,站了片刻。

「更衣室在那边。」

女经理指了个方向,语气跟刚才一样客气。

明顺着指向走过去,她在更衣室里把塑料袋拆开,拎出一件黑白制服,连衣裙的款式。

领口是规规矩矩的圆领。袖口不短,正好卡在臂弯上头。裙摆过膝,布料是有点弹性的针织料,贴在身上但不紧绷,没有刻意留下勾勒曲线的缝褶。

只是一件普通的制服连衣裙,好像真的只不过是个女侍。

她套上去,布料从肩头滑下来,略大,但不至于掉下来。

她对着更衣镜看了一眼,镜子里的女孩穿着女侍的连衣裙,脚上是自己的旧运动鞋,鞋底一侧脱了胶,她把腰侧的衣料扯了扯平。又蹲下把鞋帮往上拽了拽。

她走出更衣室,女经理把她领到后厨口,递过来一个不锈钢托盘。

托盘上搁着一个切好的果盘,旁边放着一瓶打开的啤酒,玻璃瓶身上凝着水珠。

「进去放下就行,不用说什么。」

女经理把她领到一个包厢门前,推开一条缝,门缝里漏出暖黄的灯光,和几个男人低低的聊天声。

明两手托住托盘,不锈钢底盘很冰,按上去的瞬间,她的手被凉意激得收紧了一下。她低下头,看托盘的边沿,又抬起头,看门缝里漏出的光。

她推开门。

包厢不大,光球上亮着橘黄色,一张玻璃茶几,三张单人沙发,靠墙角搁着台点歌机,屏幕黑了,没人唱。

沙发上坐着四个男人,衬衫最上头两颗扣子都解着,领带歪歪斜斜搭在扶手上。茶几上已经搁了一盘花生、几个空杯、一只烟灰缸。烟灰缸里挤着七八个烟头。

男人们正聊着什么,声音不高。她走进去的时候,其中一个正拿起花生往嘴里丢,手指停在半空。

明把托盘搁下。小心地将果盘和啤酒瓶拿出。

她刚想放下,一个男人伸手接了果盘,点了下头。

「谢谢。」

明的嘴唇动了一下。她本来想说不客气,但那个词在舌头上绊了一跤,没滚出来。

她就这么抱着托盘退出去,转了两次,才把门把手关好。

女经理带着她做了几次,直到她终于能熟练地放下果盘,说出不客气,流畅地把门带上。

随后,她从钱包里数出一张崭新的钞票,递给明。

「做得好。今天的。」

女经理转身走了,而明站在那里。走廊里的空调风口正对着她,吹得连衣裙裙摆轻轻晃动。

她把女侍应服换下,穿上里美给的家居T恤。走出KTV的大门。

夜风扑上来。她低着头往回走,走过那条窄巷的时候,脚底的鞋帮又在啪嗒啪嗒地响。

到家的时候,她坐在床边,把那张钞票拉在灯光下出神,面额不大,加起来跟她帮街角那家文具店发一次传单差不多,耗时也差不了多少。

她把钞票压在枕头底下。

红缠在她左腕上,触手没有动。

她也没有看它。

第二天她又去了。穿着校服走进KTV,换上那件黑色连衣裙,端果盘,端酒瓶,端花生碟,端烟灰缸。男人们接过东西,有人说谢谢,有人没说话,有人看了她一眼,又移开。

她每次都把托盘抱在胸前,恭谨地退到门边,带门,关上。

女经理把报酬递给她的时候,她的手指没那么僵了,动作比昨天快了一点。钱还是那么多。

第三天也一样的,父亲在里屋翻身,她出门,放学后的时间全耗在KTV里。

她端了六次果盘,倒了两次烟灰缸,有个男人让她把空调温度调低一点,她按了遥控器,那个人也说了声谢谢。

第四天傍晚,她从女经理手里接过纸钞的时候,没有立刻放进口袋,她把纸钞捏在手指间,翻过来,又翻过去,纸皮被捏出几道细纹。

空调风口还在嗡嗡响。

「那个。」

她的声音很小,空调的声音把她的尾音吞掉了大半

女经理回过头看她。

「更多的钱,要怎么挣。」

女经理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她看着明,看了几秒钟。

然后她嗯了一声,转过身,往走廊更深处走去。

明跟上去。

走廊尽头是一扇门,推开是另一间更衣室。

比之前那间大一些,墙边立着两排衣架,上面挂满了各种颜色的衣料,镜子比门还大,镜面擦得很干净,映着头顶日光灯管的白光。

女经理走到最里排的衣架前,拨开几件外套,从里头拎出一件连衣裙。深V领,领口开到胸骨往下,布料是暗红色的,滑得像水。旁边搁着一双高跟鞋,黑色,鞋跟细长,鞋面的假皮在灯光下反着一点油光。

「自己选。」

女经理把裙子搭在衣架上,往后退了一步。

明看着那件裙子。领口的V字敞得很深。

她看了一会儿,又把视线转到鞋上,鞋跟很高,她从来没穿过这么高的跟。

她伸出手,碰到那件裙子的布料。滑的,冰的,比绕在她手上的触手粘液还要滑溜,却比它更加冰冷。

她把裙子从衣架上摘下来,又蹲下,拎起那双高跟鞋。

她把家居T恤从头上脱下来,叠好,把暗红色的裙子从头顶套下去。布料贴着皮肤滑下去,停在肋骨的位置。她的肋骨凸得很清楚,一根一根,隔着薄薄的布料撑出细细的棱。

她弯腰穿鞋。鞋跟太高了,刚踩进去脚背就弓成了几乎垂直的角度,脚踝在打颤,小腿肚的肌肉绷得死紧。她扶着铁柜站起来,晃了一下,勉强站稳了。

做完这一切,她终于看了镜子一眼,镜子里站着一个穿暗红深V裙的女孩,脸颊瘦得有些凹,小腿在细高跟上轻轻抖着,鞋大了些,走一步,脚后跟就从鞋帮里滑出来一点,再把脚往鞋尖挤。

女经理等在门外,看见她出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打量着面前深V裙装女孩的样貌,瘦了点,但姑且还算行,她点了点头,转身推开走廊尽头那扇包厢的门。

包厢里的灯调得很暗,壁灯只开了两盏,茶几上搁着一瓶没开的红酒,几碟果仁,沙发上倚着三个人,一个肥胖的,一个瘦高的,一个戴着金丝眼镜。

肥胖的那个脱了外套,只穿一件白衬衫,领口扣子解开一颗,肚腩把布料撑得紧紧的。瘦高的那个坐在沙发扶手上,翘着腿,手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戴金丝眼镜的那个坐在最里面,茶几上搁着一个打开的公文包,里头露出几份文件,他好像刚从什么地方赶来。

门推开的时候,三个人的谈话声停了一下。

六只眼睛同时抬起来。

他们扫了了她一眼,看清楚她的脸,她的细胳膊,她凸起的肋骨,她脚上那双不太合脚的高跟鞋,还有她身上那件深V口的暗红裙子。

肥胖的那个人皱了一下眉,眉头挤了两道囫囵的褶子,又松开。

「小孩子来这做什么?」

他的声音不算重,混着一点叹息。像在某家餐厅看到一道不该出现在桌上的菜,也不生气,只是觉得不合适。

瘦高的那个把没点燃的烟从嘴里抽出来,在茶几角上轻轻搁了一下。没说话。金丝眼镜把公文包的拉链合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

「出去吧。叫你经理换个人来,这年头,怎么小孩子都穿成这样,给送进来了。」

肥胖的男人摆了摆手,带着八分无奈,一分厌烦。

明没有出去。

她的脚踝还在打颤,小腿肚上的肌肉已经酸得快要抽筋,但她伸出左手,扶住门框,强行把摇摇欲坠的身体定在那里。

接着她往前走了两步,鞋跟踩在薄薄的地毯上,每一步都不稳,每一步都没有犹豫。

她靠在沙发扶手上,挤进肥胖男人的身侧。

她的呼吸很急,但脸上堆出一个媚笑,她对着镜子反复练习过、却从没真正用过。嘴角往上翘,眼睛弯下去,眼中挤一点水雾,每个细节都到位,却僵硬得不知笑给谁。

肥胖男人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她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腕,往自己胸口按下去。

他的手掌落在她的左胸上,掌心隔着一层薄薄的暗红布料,底下是她凸起的肋骨。

硬得硌手,没有柔软的弧线,只有一排骨头撑起来的单薄。他的手指僵在那里,没有动。

「可以的。」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她还在笑,嘴角的弧度还撑着。

「我可以的,哥哥。」

红在她左腕上越勒越紧。触手表皮绷成了黑红的一条线,边缘嵌进皮肤,挤出淤痕。

明还是感觉不到。

她的右手攥着那个男人的手腕,把他的手掌按在自己胸骨上,把背挺得很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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