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包里很暗。
红动了,不是想逃,也不是想做什么,只是刚从一个没有身体的地方被丢回这世间,骨肉还没记起该怎么安静。
触手梢微微蜷了一下,蹭在书包内衬的布料上。
脚步停了下来。
拉链被拉开,光从缝里挤进来,一只手伸进来,把她捞出去。
女孩把她捧在掌心里,歪着头端详。
「好鲜的样子。」
小姑娘的短发从耳后滑下来,发尾带着营养不良的浅黄。
她翻来覆去地看这节触手,用食指戳了戳表皮上还没干涸的黏液。
「做食材应该不错。」
她哼了一声,带着一点自说自话的得意。
「今天吃章鱼烧好了。」
红听见了,她没什么感想。
吃就吃吧。
被剁碎,被裹上面糊,被煎成金黄的小丸子,被这小丫头嚼碎了吞进肚子里。
如果这就是终点,那倒也不算太糟。比起她之前死过的那些回,被做成章鱼烧实在算是干净。
她放弃了动弹。
触手安静地瘫在女孩的掌心里,像一节真正的死物。
「咦。」
女孩把触手凑近鼻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瞪圆了。
「章鱼须能听懂我说话?」
没人回答她。
「你要是能说话......」
她想了想,把触手举到眼前,另一只手戳了戳触手末端。
「不对,你也没有嘴。」
她把触手摊在桌面上,撸起校服袖子,把触须拉到她的手上。
「在我手上写字好了。」
红一动不动。
女孩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她鼓起腮帮子,用食指戳了戳触手的表皮。
「再不动就把你下锅了!」
她的声音提了半度,听起来像是生气了。但那是孩子式的生气,虚张声势的部分,比真正的怒意要多得多。
红只是沉默着任她施为。
女孩嘟起了嘴。
「坏东西......」
她把触手重新从桌上拿起来,揉了揉刚才戳过的地方。不知道是在揉那块被她戳凹的表皮,还是在揉她自己没来由的期待。
「刚刚,明明看到你动了。」
女孩找了半天,在碗柜下头翻出一个玻璃瓶,原本是腌菜用的。
她把瓶子洗干净,擦到透亮,灌了半瓶冷水,把触手插进去。
她把瓶子放到书桌上。
书桌靠窗,底下是洗得发白的碎花布,一角是台灯,一角被旧课本压着。桌边有台缝纫机,盖着蓝格子盖布。
冰凉的水激活了她的感官,红从触须感知着四周。
这是个很贫穷的家,没有冰箱,没有电视,只有一张书桌,和帘子分割的空间。
但是桌面上没有污渍,地面是磨得发亮的水泥,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粒灰都找不见。
女孩坐回桌前,双手撑在椅子两侧,摇晃着腿。
破旧椅子的腿,在水泥地上吱呀。
她对着玻璃瓶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反复复了好几次,手指在桌面上画着看不见的圈。
最后,她还是开了口。
「章鱼须。」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指画的圈。
「我叫星野明。嗯......礼园初中二年级。」
她的指头在桌面上顿了一下,划出一道更深的看不见的线。
「马上,要升学了。」
她把这几个字小心翼翼地捧出来,像是不敢大声提,一提就会碎。
「也不知道和你说,你听不听得懂啦。」
她抬起手指,用指甲去刮桌面上翘起的一小片漆皮。
「我的学费好像要不够了。」
这句话反而说得很快,快到像是要把所有苦恼都压缩进一口气里,趁自己还没害羞、还没觉得对着章鱼须说这种话很蠢的时候,一口气把它倒完。
她抬起眼睛看了看玻璃瓶,触手靠在瓶沿,什么动静也没有。
明把腿晃得更快了。椅子嘎吱嘎吱地响。
「要是你是什么神明,或是精灵,派下来考验我的......」
她双手合十,对着玻璃瓶拜了拜。拜得很认真。
「就赶快赐给我黄金吧。」
「毕竟我没有煮你哦。」
她歪着头,看触手的眼神和刚才戳它的时候不一样了,带着一种很安静的,不敢抱太大期望的期待。
「善良是不是该有回报呢?」
这句话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还没亮,房间里只剩台灯那一圈黄黄的光。玻璃瓶里的水被照得微微发亮,触手的影子落在桌面上,长长的一条。
红一动不动。
女孩说的每一个字,她都听见了。
上学、学费、神明、善良的回报。这些东西离她太远了,远得这些东西,从未与她交错。
她从来没被人当成过神明,祈愿回报。她只被人当成过怪物、触手怪、红姬、国王陛下,没有人对着她合十许愿。
明把作业本翻开,又从铅笔盒里挑出一支削得很短的铅笔。写了两行,就把橡皮按上去擦,擦完吹了吹橡皮屑。橡皮屑飘进玻璃瓶口,落在水面上。
她嘟囔了一句什么,伸手把橡皮屑从水里拈出来,又把瓶子往里面推了推,然后继续写作业。
红看着她。
明坐在桌前,椅子的腿蹭着水泥地,铅笔在作业本上划出沙沙的响。台灯的黄光落在她侧脸上,那层因营养不良而泛着浅黄的短发,在光里几乎是透明的。
红想起曾经。
她出生的夕暮家不算贫穷。父亲在商社做课长,母亲在社区教插花。每学期开学,母亲会把学费装在信封里,用钢笔在封面写上秀丽的汉字:夕暮红凪。
她从来没为钱皱过一下眉头。那时候她以为全世界都是这样的。
后来门被撞开了,触手从门框挤进来,带着下水道的腥气。在那之后,所有的需要都有了同一种解法:去杀。
杀淫兽,搜刮它们巢穴里的现金。杀那些替协会跑腿的人,从他们口袋里掏出还带着体温的钞票。钱上沾着血腥,但从来不缺。
所以她听见明说学费好像要不够了的时候,竟不知该用什么姿态面对这几个字。
这股无措的意念,顺着红的残存组织漫过去。触手梢在玻璃瓶里无声地弯了弯。
「你果然能听懂!」
明的眼睛亮起来,她把脸凑近玻璃瓶,鼻子几乎贴到瓶壁上,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白雾。
「那你有黄金吗?」
红弯了弯触手。不是,没有。
她不想给她无谓的希望。
「也是,天上掉馅饼不太可能呢。」
她把脸从瓶口移开,重新坐直。没有叹气,没有撇嘴。只是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看不见的圈。
「那章鱼须,你能教我功课吗?」
红又无措起来。
功课?她会的东西很多。她会匕首反手割喉。会用触手从六米外绞碎淫兽的眼球。会模仿笔迹,在协会的表格上签字。
但功课,那些义务教育的功课,圆周角定理?英语单词?国文?那些东西早在十六岁那年就被触手从她脑子里挤掉了。
她彻底耷拉了下来。触手梢软塌塌地垂在瓶沿,像一条被太阳晒蔫的藤蔓。
「你到底能做什么呀,章鱼须......」
明揉了揉触手刚才弯过的地方。那截黑红色的表皮上还残留着黏液,在她的指尖拉出丝线。
红感到久违的窝囊,一个女孩用最寻常的问题,就把她所有能耐堵死。
「好啦,别伤心啦。」
明蹭了蹭瓶身。那动作轻得像是拍一只忧郁的猫。
「既然你能听得懂话,那就跟我做朋友,平时陪我说说话,一起去学校吧。」
红没有动,朋友,学校,这些词离她太远了。上一个叫她朋友的人是天见光,再上一个是风歌,她们现在哪里,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在变成触手龙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去做饭了,可以给你豆芽菜哦。肉就不行了,要留给爸爸妈妈。」
明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帘布隔开的厨房里,踮起脚从挂钩上取下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围裙系带在腰后绕了两圈才打上结。
她拧开煤气灶。火苗噌地窜起来,她把一袋绿豆芽从水槽边拎过来,往锅里一抖,水汽和油烟一起爆开。她用锅铲翻了两下,铲尖在锅底刮出金属摩擦的脆响。
红在玻璃瓶里,隔着水,隔着瓶壁,望着帘布后的她。
那背影还太小了。肩膀从校服底下微微凸起,围裙带子在背上勒出浅浅的印。她调味时尝了一口,被烫得嘶了一声,甩了甩手,又继续翻锅。
几分钟后,明端着一个小碟子坐到桌前。碟子底铺着薄薄一层豆芽菜,用酱油拌过,撒了几粒白芝麻。她把碟子往玻璃瓶跟前推了推。
「喏。」
红没有动。
豆芽菜搁在那儿,冒着热气。酱油的咸香从水面飘过去,触手表皮隐隐约约感知到一点温度的变化。但她没有胃口,也不确定,自己现在还有没有吃这个功能。
明歪头看了看她,等了片刻,然后自己拿起筷子,把豆芽菜一根根夹进嘴里,嚼得很慢。
等到明吃完了最后一口豆芽菜。她把筷子搁在碟边,双手撑到椅子两侧。
「明天我把你一起带去学校。」她说得理所当然。
她站起来收拾碗筷。水龙头拧开,冷水冲在碟子上,把酱油渍冲成浅褐色。她洗得很认真,仔细搓过每一寸瓷面,洗完之后用抹布擦干,放回碗柜。
窗外的路灯已经完全亮了,金黄的光从碎花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恰好落在玻璃瓶旁边,把瓶身映成半透明的琥珀色,像极了那个亚麻色头发少女的眼睛。
又一束光,照在红的触手上,照得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