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章鱼须和小女孩

书包里很暗。

红动了,不是想逃,也不是想做什么,只是刚从一个没有身体的地方被丢回这世间,骨肉还没记起该怎么安静。

触手梢微微蜷了一下,蹭在书包内衬的布料上。

脚步停了下来。

拉链被拉开,光从缝里挤进来,一只手伸进来,把她捞出去。

女孩把她捧在掌心里,歪着头端详。

「好鲜的样子。」

小姑娘的短发从耳后滑下来,发尾带着营养不良的浅黄。

她翻来覆去地看这节触手,用食指戳了戳表皮上还没干涸的黏液。

「做食材应该不错。」

她哼了一声,带着一点自说自话的得意。

「今天吃章鱼烧好了。」

红听见了,她没什么感想。

吃就吃吧。

被剁碎,被裹上面糊,被煎成金黄的小丸子,被这小丫头嚼碎了吞进肚子里。

如果这就是终点,那倒也不算太糟。比起她之前死过的那些回,被做成章鱼烧实在算是干净。

她放弃了动弹。

触手安静地瘫在女孩的掌心里,像一节真正的死物。

「咦。」

女孩把触手凑近鼻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瞪圆了。

「章鱼须能听懂我说话?」

没人回答她。

「你要是能说话......」

她想了想,把触手举到眼前,另一只手戳了戳触手末端。

「不对,你也没有嘴。」

她把触手摊在桌面上,撸起校服袖子,把触须拉到她的手上。

「在我手上写字好了。」

红一动不动。

女孩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她鼓起腮帮子,用食指戳了戳触手的表皮。

「再不动就把你下锅了!」

她的声音提了半度,听起来像是生气了。但那是孩子式的生气,虚张声势的部分,比真正的怒意要多得多。

红只是沉默着任她施为。

女孩嘟起了嘴。

「坏东西......」

她把触手重新从桌上拿起来,揉了揉刚才戳过的地方。不知道是在揉那块被她戳凹的表皮,还是在揉她自己没来由的期待。

「刚刚,明明看到你动了。」

女孩找了半天,在碗柜下头翻出一个玻璃瓶,原本是腌菜用的。

她把瓶子洗干净,擦到透亮,灌了半瓶冷水,把触手插进去。

她把瓶子放到书桌上。

书桌靠窗,底下是洗得发白的碎花布,一角是台灯,一角被旧课本压着。桌边有台缝纫机,盖着蓝格子盖布。

冰凉的水激活了她的感官,红从触须感知着四周。

这是个很贫穷的家,没有冰箱,没有电视,只有一张书桌,和帘子分割的空间。

但是桌面上没有污渍,地面是磨得发亮的水泥,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粒灰都找不见。

女孩坐回桌前,双手撑在椅子两侧,摇晃着腿。

破旧椅子的腿,在水泥地上吱呀。

她对着玻璃瓶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反复复了好几次,手指在桌面上画着看不见的圈。

最后,她还是开了口。

「章鱼须。」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指画的圈。

「我叫星野明。嗯......礼园初中二年级。」

她的指头在桌面上顿了一下,划出一道更深的看不见的线。

「马上,要升学了。」

她把这几个字小心翼翼地捧出来,像是不敢大声提,一提就会碎。

「也不知道和你说,你听不听得懂啦。」

她抬起手指,用指甲去刮桌面上翘起的一小片漆皮。

「我的学费好像要不够了。」

这句话反而说得很快,快到像是要把所有苦恼都压缩进一口气里,趁自己还没害羞、还没觉得对着章鱼须说这种话很蠢的时候,一口气把它倒完。

她抬起眼睛看了看玻璃瓶,触手靠在瓶沿,什么动静也没有。

明把腿晃得更快了。椅子嘎吱嘎吱地响。

「要是你是什么神明,或是精灵,派下来考验我的......」

她双手合十,对着玻璃瓶拜了拜。拜得很认真。

「就赶快赐给我黄金吧。」

「毕竟我没有煮你哦。」

她歪着头,看触手的眼神和刚才戳它的时候不一样了,带着一种很安静的,不敢抱太大期望的期待。

「善良是不是该有回报呢?」

这句话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还没亮,房间里只剩台灯那一圈黄黄的光。玻璃瓶里的水被照得微微发亮,触手的影子落在桌面上,长长的一条。

红一动不动。

女孩说的每一个字,她都听见了。

上学、学费、神明、善良的回报。这些东西离她太远了,远得这些东西,从未与她交错。

她从来没被人当成过神明,祈愿回报。她只被人当成过怪物、触手怪、红姬、国王陛下,没有人对着她合十许愿。

明把作业本翻开,又从铅笔盒里挑出一支削得很短的铅笔。写了两行,就把橡皮按上去擦,擦完吹了吹橡皮屑。橡皮屑飘进玻璃瓶口,落在水面上。

她嘟囔了一句什么,伸手把橡皮屑从水里拈出来,又把瓶子往里面推了推,然后继续写作业。

红看着她。

明坐在桌前,椅子的腿蹭着水泥地,铅笔在作业本上划出沙沙的响。台灯的黄光落在她侧脸上,那层因营养不良而泛着浅黄的短发,在光里几乎是透明的。

红想起曾经。

她出生的夕暮家不算贫穷。父亲在商社做课长,母亲在社区教插花。每学期开学,母亲会把学费装在信封里,用钢笔在封面写上秀丽的汉字:夕暮红凪。

她从来没为钱皱过一下眉头。那时候她以为全世界都是这样的。

后来门被撞开了,触手从门框挤进来,带着下水道的腥气。在那之后,所有的需要都有了同一种解法:去杀。

杀淫兽,搜刮它们巢穴里的现金。杀那些替协会跑腿的人,从他们口袋里掏出还带着体温的钞票。钱上沾着血腥,但从来不缺。

所以她听见明说学费好像要不够了的时候,竟不知该用什么姿态面对这几个字。

这股无措的意念,顺着红的残存组织漫过去。触手梢在玻璃瓶里无声地弯了弯。

「你果然能听懂!」

明的眼睛亮起来,她把脸凑近玻璃瓶,鼻子几乎贴到瓶壁上,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白雾。

「那你有黄金吗?」

红弯了弯触手。不是,没有。

她不想给她无谓的希望。

「也是,天上掉馅饼不太可能呢。」

她把脸从瓶口移开,重新坐直。没有叹气,没有撇嘴。只是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看不见的圈。

「那章鱼须,你能教我功课吗?」

红又无措起来。

功课?她会的东西很多。她会匕首反手割喉。会用触手从六米外绞碎淫兽的眼球。会模仿笔迹,在协会的表格上签字。

但功课,那些义务教育的功课,圆周角定理?英语单词?国文?那些东西早在十六岁那年就被触手从她脑子里挤掉了。

她彻底耷拉了下来。触手梢软塌塌地垂在瓶沿,像一条被太阳晒蔫的藤蔓。

「你到底能做什么呀,章鱼须......」

明揉了揉触手刚才弯过的地方。那截黑红色的表皮上还残留着黏液,在她的指尖拉出丝线。

红感到久违的窝囊,一个女孩用最寻常的问题,就把她所有能耐堵死。

「好啦,别伤心啦。」

明蹭了蹭瓶身。那动作轻得像是拍一只忧郁的猫。

「既然你能听得懂话,那就跟我做朋友,平时陪我说说话,一起去学校吧。」

红没有动,朋友,学校,这些词离她太远了。上一个叫她朋友的人是天见光,再上一个是风歌,她们现在哪里,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在变成触手龙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去做饭了,可以给你豆芽菜哦。肉就不行了,要留给爸爸妈妈。」

明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帘布隔开的厨房里,踮起脚从挂钩上取下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围裙系带在腰后绕了两圈才打上结。

她拧开煤气灶。火苗噌地窜起来,她把一袋绿豆芽从水槽边拎过来,往锅里一抖,水汽和油烟一起爆开。她用锅铲翻了两下,铲尖在锅底刮出金属摩擦的脆响。

红在玻璃瓶里,隔着水,隔着瓶壁,望着帘布后的她。

那背影还太小了。肩膀从校服底下微微凸起,围裙带子在背上勒出浅浅的印。她调味时尝了一口,被烫得嘶了一声,甩了甩手,又继续翻锅。

几分钟后,明端着一个小碟子坐到桌前。碟子底铺着薄薄一层豆芽菜,用酱油拌过,撒了几粒白芝麻。她把碟子往玻璃瓶跟前推了推。

「喏。」

红没有动。

豆芽菜搁在那儿,冒着热气。酱油的咸香从水面飘过去,触手表皮隐隐约约感知到一点温度的变化。但她没有胃口,也不确定,自己现在还有没有吃这个功能。

明歪头看了看她,等了片刻,然后自己拿起筷子,把豆芽菜一根根夹进嘴里,嚼得很慢。

等到明吃完了最后一口豆芽菜。她把筷子搁在碟边,双手撑到椅子两侧。

「明天我把你一起带去学校。」她说得理所当然。

她站起来收拾碗筷。水龙头拧开,冷水冲在碟子上,把酱油渍冲成浅褐色。她洗得很认真,仔细搓过每一寸瓷面,洗完之后用抹布擦干,放回碗柜。

窗外的路灯已经完全亮了,金黄的光从碎花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恰好落在玻璃瓶旁边,把瓶身映成半透明的琥珀色,像极了那个亚麻色头发少女的眼睛。

又一束光,照在红的触手上,照得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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