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永恒的囚牢,不朽的王冠

红直挺挺地站着。

虚无里没有地面,也没有方向,显不出站是如何。

她只是把那虚无的身躯打直,只是不知道,除了这样,还有什么可做的事。

「人也好,魔法少女也好,淫兽也好,都是一样的,都抓不住光线。」

她的声音飘出来,干的,平的,涩的。

「杀人也是一样的。杀完这一批,还有下一批,到处都是。杀不干净。」

她低下头,没有地面可以看,只有虚无。

「死也是一样的。这里一块,那里一滩,永远死不干净。」

雪御华轻笑了一声,像是听孩子说了句天真的话,觉得有趣又不便点破。

「那么陛下是要半途而废了?」

红没有抬头。

「我从来没出发过。」

雪御华呵呵笑起来,声音在虚空里荡开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即便陛下尚未出发,也早就给这个世界留下了痕迹。」

一条银白狐尾从暗处拂过来,尾尖轻轻一点,虚空中便浮出一片残破的街巷。

下城区。污浊的墙角,粉笔涂着简陋的轮廓,红色长发的女性,下方摆着空罐头和枯萎的花束。

「您瞧,下城区的人会传唱红姬的名字。他们被淫兽按倒在地,利齿撕咬腿肉的时候,最后的祈祷,是祈求红姬来得及,把他们连着淫兽一起杀死。」

红看着那面墙。

「您破坏了湾岸区之后,不知道多少下城区的人,在膜拜您为富人老爷们带来的毁灭。」

狐尾再点,画面碎裂重组。燃烧的码头,坍塌的仓库,惊慌逃窜的西装革履者。而在远处的下城区棚屋缝隙里,无数双眼睛透过破洞的塑料布望着那片火海,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近乎狂热的、冰冷的快意。有人甚至跪在地上,朝着火焰的方向磕头。

「就连协会内部,也有那些早就不满的魔法少女们,在庆幸安全部门的读心修女倒了大霉。」

狐尾再度拂过,带来了新的一帧,魔法少女管理协会的内部,某个昏暗的走廊,几个抱着魔杖的内卫,正幸灾乐祸地笑着。一个女孩在脖颈上做了一个横切的手势,另一个捂住嘴,肩膀因为压抑的笑声而颤抖。

雪御华的嗓音依旧慵懒,狐尾在她身后优雅地卷曲,尾尖轻轻摆动。

「要怎么能说,您没有出发过呢?」

红沉默了很久。

虚无里没有风,没有声音,只有连光线也无法照耀的虚无。

「那能让我抓住光线吗?」

她的疑问从虚空中浮上来。

雪御华摇了摇虚空中的尾巴。

「或许,您抓不住光线。」

她依旧维持着那温柔的语调。

「但只要您有着足够的分量,光线便奔您而来。」

「那我也不要。我不需要。」

红说。

雪御华咯咯直笑,笑声甜而凉。

「呵呵,国王陛下。您要如何阻挡光来到您的身边呢?」

红虚无的身躯中,那朵黑红花重新生长,绽开。

随后,它骤然收紧了,卷曲成心脏的式样,跳动起来,一下。两下。然后开始狂跳,跳得毫无道理。

她感知到那朵花的存在,没来由地恐惧起来。

比死更加恐怖的命运洪流,正从四面八方涌来,要把她这片千疮百孔的浮木,再次冲进无依无凭的汪洋之中。

雪御华的嗓音贴着红的耳廓。

「被您扭曲。被您弯折。然后——」

她停顿了一下。

停顿的那一秒里,九条尾巴同时曳过虚空,像开幕时舞台侧边的帘,被风掀起一角。

「——自愿为您,陷入永恒的囚牢。」

那诱惑的声音,转而提向庄严,重复起一个确信的事实,如同吟诵一篇古老的史诗。

「在坠落中绚烂绽放,铸就您不朽的王冠。」

红的存在开始飞速地充实。

那种虚无的、飘浮的、无所凭依的感觉,像退潮的海水一样,迅速从她意识的边缘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一种清晰,一种......实在。

她看见记忆的海面上那些画面开始褪色。相片发黄,胶卷卷边。工厂,舞台,光炮,风歌的脸,光微笑的嘴角。

全都在变淡,全都在消失。

「不!」

红的声音变了调,带上了尖锐的,撕裂的恐惧。

「不!雪御华!把我湮灭掉!求求你!把我彻底湮灭掉!」

她大叫起来,声音在迅速变得实在的空间里回荡,有了回声,有了质感。

「我不要了!我不要再选择了!我不想再伤害任何人了!让我死!让我彻底消失!」

雪御华笑得浑身发抖。那笑声清脆悦耳,颤抖透过虚空传过来,落在红的身上。

「亲爱的国王陛下。妾身可是高阶淫兽。」

红正要开口,却被下一句话堵了回去。

「高阶淫兽,听起来像是妖精,或是小精灵吗?」

红怒骂起来,用她能想到的最肮脏、最恶毒、最毫无意义的词汇,砸向那个银白的身影。但那些词汇一出口,就仿佛被周围的实在吸收了,变得软弱无力。

雪御华只是笑着,看着她。

「陛下,妾身将要为您添上最有分量的砝码。」

她的声音清晰,一字一句。

「同时也是最最恶毒的诅咒。」

红的怒骂戛然而止。她感觉自己的存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攥住了,压缩,塑形。

「那便是——」

雪御华顿了顿,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复杂的光芒,像是怜悯,又像是纯粹的,非人的玩味。

「——希望。」

红想再次怒骂,想尖叫,想挣扎。

但她的存在已经充实到了某个临界点,她被抛回到这个世界。

虚无彻底褪尽了。脚下不再是记忆的长河,而是水泥地坚硬粗糙的触感。

空气有了温度,有了气味。灰尘、铁锈、还有远处隐约的垃圾腐烂的酸臭。

光线刺眼,不再是虚无中的恒定昏暗,而是真实的光芒。

她成了一个东西,一节黑红色的触手。

很细,很短,拇指粗细,巴掌长。表面带着还没干涸的黏液,泛着微弱的水光,落在巷子口的地上。

巷子很窄,两侧是锈迹斑斑的铁皮墙,墙角堆着几个压扁的纸箱。天空在旧楼之间,挤成一条灰蒙蒙的缝。

它躺在一条狭窄后巷的积水边缘。身下是湿漉漉的,布满苔藓和污渍的水泥地。

阳光从两侧高楼的缝隙里斜射下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灰尘,也照亮了这节突兀出现的怪异肉块。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响起。

轻快的,带着点漫不经心。

一个小姑娘背着书包从巷口拐进来。校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鞋底一侧脱了胶,每走一步就啪嗒啪嗒地拍着脚后跟。

她低着头看地上,嘴里念叨着什么,像是课文又像是自言自语。

她的脚尖碰到那节触手,停了。

她蹲下来。黑色的短发从耳后滑落,遮住半边苍白的小脸。她歪着头,用食指戳了戳那节触手。黏的,温的。

她犹豫了一下。

然后她把触手捡起来,翻开书包的侧兜,塞了进去。拉链拉到头,又退回两寸,怕把它闷死似的留了一条小小的缝。

书包背回肩上。

她站起来,带着啪嗒啪嗒的鞋底声,往巷子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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