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光就要来了

风歌依旧望着窗边。

那本《哈姆雷特》摊在她膝头,停在第五幕第一场,掘墓人把骷髅从土里铲出来,说这是朝臣的,那是弄人的,到头来都填了沟。

窗外是新开区灰蒙蒙的天际线,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稀薄的秋光,把整条街浸成一块半透明的冷灰色。

自从博士那句话落下之后,她的监视便一天比一天松。

守备窗下的脚步声从两组减为一组,从一组减为零。巡逻的眼线没了,夜间盯梢的魔力感应装置也撤走了大半,最近又少了许多。

她不用推门就能感知到,自己正被一点一点松开。

像一只被人攥了太久的鸟,忽然发现手掌的缝隙不再扣紧,有风漏进来。

风歌感觉到了。

如果红真的是假死,那么她一定会来救她。这放松的间隙,是用来捉住野鸟的陷阱。

她已经被当过做一次陷阱了。在那个温馨的鸟笼里,她拴住了光,拴住了红,拴住了三个人逃离的机会。

现在她又在这里,被软禁在一栋干净的小楼里,窗外是修剪过的行道树,桌上的水每天有人换。

她拒绝合作,拒绝再成为陷阱的举动,似乎也正在构成某种新的陷阱。

松散手掌间透露的光,就像诱捕灯一般闪烁。

但这闪烁的光是多么折磨人啊。

她知道自己不该去抓,知道手外的空隙,可能连着一整个围猎的网。

可她还是忍不住。她已经忍了太久了。自从博士笃定地说出那句话之后,她就再也无法不去思念,她红发的触手国王。

她没看到她的骷髅,所以,她无法放弃希望。

她还在窗边读着哈姆雷特。字一个个从眼睛游进去,但却停不在脑子里。

然后她抬起头。

一个红发、穿着执行者制服的普通少女,站在她的近前。

黑白长裙在风歌起身时擦过膝盖,布帛发出轻响。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站起来的,只知道扶椅的扶手正在左掌下微微发颤。

那本《哈姆雷特》从膝头滑落,磕在地板上,书页散开,压在掘墓人那句「这是个女人的骷髅」上。

她没有弯腰去捡。她的丹凤眼锁在面前这个少女的脸上,锁在那张陌生的,与红完全无关的脸上。

红发,比红原先的发色更淡一些,从执行队制服的深蓝色立领里垂到肩侧。

深棕色的眼瞳。脸庞削瘦,下颌的弧线冷而薄,嘴唇没有血色。结实匀称的肌肉藏在制服底下。

她没见过这个人。她从未见过这个人。

「临时调班,青木小姐。」

声音也是陌生的。干燥,平直,不带任何可供辨认的起伏。

「协会给您带了一本新的小说。」

风歌接过书。是一本普通的平装小说,封面用了淡绿色的护封,包着透明的塑料膜。

她刚想说她未曾申请过,音节还在舌尖上没来得及成形,便看到了那个红发少女眼中熟悉的神情。

那双眼睛深处的锐利,和她的国王一样,锐利得足以切开这个丑恶的世界。

风歌的手指收紧了。她打开书。书页中央贴着一张纸条。

「等爆炸从西边传来,马上去新开区的废弃浴场汇合。」

下面一行是地址。街道名,门牌号,入口特征,字体比上面那行更细,像是怕写错似的,笔画放得很慢。

风歌看着这张字条。看着那陌生的脸上,带着的熟悉的,如同红一样的锐利。

她的泪从瞳孔中大颗大颗地落下。

她的肩膀开始发抖。触手组织在皮下应激,那些被强行压制的紫黑触须有一根弹出了裙摆边缘,在空中抽搐了一下。

在第二滴泪滚到下颚之前,她调动触手将泪腺出口吸住,把哭泣的冲动,压缩成眼球后方一圈闷热的胀痛。

她不能哭。不能在可能有监视的房间里哭。不能在这张字条还没有被她的触手消化成灰烬之前,让任何不该看见的人看见她流泪。

不管是否虚假。

她只想抓住这眼前的光。

那本《哈姆雷特》还摊开在地板上。她单手将书合拢,叠上那本新的小说,把两本书压在胸口。

她把书压在那颗魔物的心脏前方,死死按住。

那个红发少女的深棕色眼瞳在她脸上停了最后一瞬,随后离开了。她已经确认字条已经落入她的手里,也确认到,她已经强悍到,不会在这一刻垮掉。然后她转身,执行队制服的背影踏入走廊的暗处,融进门外的灰色光雾里。

风歌目送她远去。窗框裁出的那条街在那身深蓝制服的轮廓消失处空无一物。行道树修剪得过分整齐,巡逻无人机在高空掠过时留下一点闪烁的红点,很快也隐入薄云。

灰蒙蒙的天际线上,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知道,光,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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