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
兔子布偶的耳朵被压折了,歪在枕边。
她把布偶翻过来放正,手指擦过绒毛时指尖传来一阵细微的酥麻,那是这具身体在说:它以前经常这样做。
那些笑声还黏在她的耳膜上。清脆的,干净的,被薯片和指甲油包裹着的笑声。
她们说「清理」这个词的时候,语调跟讨论期末考试成绩一样平淡。
红攥紧被单。身体在被单下蜷成更紧的一团,膝盖顶到胸口,触须团在肋骨笼中轻微搏动。
这具身体刚才进了这道门,听见那些话。
居然觉得温馨,居然觉得安全,居然把肌肉一寸寸松开,像回到窝里的狗。
红咬紧后槽牙。她可以不开口,但心脏里的怒火已经把触须烧得滋滋作响。
她把意识再次刺入体内,魔力核蛰伏在触须团下方,那座白炽的火山口没有反应。
方才它被水蓝魔力安抚过,被走廊里的笑声安抚过,现在还懒洋洋地摊在骨髓深处,一副餍足的模样。
红的愤怒像一盆滚油泼进去,火山被烫醒了。
火焰从核心喷涌而出,沿着每一条神经末梢倒灌回来,灼白的烈焰卷上红的触须。
剧痛炸开,红的意识在触须团里尖叫,但她没有撤退。她更加暴力地探进去。
新生的触须是从无害化处理设施的尸堆里匆忙长出来的,脆弱、纤细、连吸盘都没长全。
火焰是滚烫的,是锉刀,是一万根烧红的钢针同时扎进触须末梢。
但火焰终究失去了主人,它只是焰死前残留在骨髓缝隙里的余烬,没有指挥,没有阵列,面对触须只能各自为战。
红冷酷地切分它们,一条触须卷住一簇火焰,用力绞紧,勒碎,另一条触须从侧翼扫过去,把散开的火星一一抽灭。
她切得干净利落,像一把手术刀剔除坏死组织。火焰退缩了,从骨髓的表层退到中层,从中层退到核心边缘。
退缩使得她更加愤怒。
她在意识里咆哮:这火焰的愤怒,这能让炮塔洞穿心脏都不肯熄灭的愤怒,居然会被走廊里那些轻飘飘的笑声安抚?
她切到魔力核最深处,在层层叠叠的灼白烈焰之后,有一小团金色的火光在晃动哀嚎。
红将触须卷上去。
光团在触须的缠绕中颤了一下,破碎沙哑的女声漏了出来。
「我,我不知道!与我无关!与我......无关......」
意识晃动着,光团向内坍缩,想把所有亮都藏进最核心的一粒微尘。
它在逃避,它在那些实验的间隙里学会了把自己缩成针尖大小的光点,躲在魔力核最深处,假装自己不存在。
红冰冷地看着那团蜷缩着的火光。
她曾经也有过这样的时候。
在触手怪把她按在父母的血泊里,逼她张开口时,她也曾这样蜷缩过。
不,不对。她没有蜷缩过。她是直接被撕碎的。
她用意识刺入那团光。
「焰,你是叫这个名字吧。」
「如果你想杀掉那些伤害你的实验者,和我合作。最后我找到新躯壳,让你死得安详。」
她顿了顿。触须收紧,火光被挤压出细小的噼啪声。
「或者,我撕碎你这些残留魔力,把你的躯体变成跟我一样的触手怪物。」
「你可以继续躲,躲到这团光灭掉,或者躲到我的触须把你绞成碎片。」
「选。」
火光剧烈地明灭起来。
「真是......报应啊......」声音里渗出来,没了狂暴,只有疲惫和痛苦。「最后还是被触手怪寄生了......」
火光忽然变得决绝,不再躲藏。
「我把我的身体给你。魔力也给你。但你必须要替我烧光他们。」
它顿住,光在颤抖,从金黄一路颤成了苍白。
「替我......复仇。」
红冷笑了,触须松开半圈,不再绞紧。
「当然,不过,要是我碰上了这具身体的仇人,我可不会跟着这破烂玩意一起死。」
意识沉默了一会儿。
那团光微微晃了晃,像在摇头。
「不会的。已经三年了,该死的都死绝了......都死绝了。」
光团的边缘开始模糊了。
它往更深的地方钻去,话语的尾音没入黑暗时,红的触须感到一层极薄的凉意覆上来,那是意识将自己封进了魔力核最底层的某个角落,一个连触须都探不进去的缝隙。
它把身体和魔力都交出来了,把自己藏进了更深一层的逃避。
红感到火焰逐渐开始听话了,灼白的烈焰没有熄灭,但不再对她的触须亮出獠牙。
它们从骨髓各处汇聚过来,沿着触须的脉络缓慢流淌,温驯得像被驯服的猎犬。
温度还在,灼热还在,但已经不再烧灼她,它们认主了。
疲惫像潮水般涌上来。从红的触须末梢开始往核心灌入,一层一层浸没,直到她连愤怒都差点提不起来。
刚才的意识交锋消耗巨大,那些新生触须在火焰中反复灼烧又反复再生,已经耗干了从尸堆里带出来的最后一点残力。
但她精神深处那根弦绷得更紧了,更冷了。
她多了一个需要完成的约定。
约定就是约定,焰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把那张合照烙进了瞳孔底层。
红从床上下来,走到窗边。她抬手撩开窗帘一角。
玻璃映出她现在的脸。红色的短发,比她原先的发色更淡一些,散在颈侧。
苍白的脸,瘦削的颌骨,深棕色的眼睛在昏黄灯光下近乎漆黑。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
陌生的颧弓,陌生的唇峰,陌生的瞳仁底色,但眼底的冷意是她自己的。
窗外,城市华灯初上。远处霓虹招牌闪烁,红蓝绿白的色块在夜雾里糊成一片。
车流在跨区主干道上连成光的河流,尾灯拖出蜿蜒的红痕,写字楼的窗户一格格亮着,一片繁华有序。
红把视线往下压。
新开区的写字楼群之外是新开区的公寓高楼,埋在高楼之间的是协会温馨的设施和无害化处理设施的炉门。
设施有着走廊尽头笑着谈论「清理」的少女们亮闪闪的眼睛,炉门被推进像焰一样被切割、改造、最终无声消失在焚烧炉里的「废弃物」。
「为了大多数人的安全嘛。」
她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这句话从焰的记忆里浮上来,不知是在哪张处置单的末尾看到的,也不知是在哪次培训课上听见的。
安全。温馨。干净。设施里的那些少女的笑声之所以那样清脆,是因为她们就活在这样的干净里。
她们被保护得很好,所以她们可以一边刷指甲油,一边把下城少女的命当成一道期末考题来对答案。
红把窗帘拉上。她需要食物。需要水。需要恢复体力。
她需要继续潜伏下去,找到这体制的关键,找到那个批准人林,找到那些在数据屏幕上把魔法少女标价分类的人。
她也需要看看,这个温馨安全的笼子里,到底装着多少这样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