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帽衫的兜帽在夜风里灌满了冷气,红把地图塞回侧兜。
这具身体的双腿每迈出一步都在与她作对。
膝盖想微屈,脚掌想碾地,肩膀想往中线收紧,摆出一副随时准备切进对方怀里的角度。
她不得不一次次松开这具身体的肌肉,像从铁钳里掰开一根根扣死的手指。
这具身体不听话。
红咬了咬后槽牙,每一步踩下去,小腿就自动绷成侧步突入的起手式,这是无数次在训练场木地板上踩出来的条件反射。
不是杀淫兽的,淫兽不会用匕首反手割喉,这具身体的肌肉里缝满了杀人的技巧,干脆利落,被反复练过。
红试图把那些记忆按下去。
她的触须刚探进焰的魔力核,灼白的烈焰便从骨髓深处喷涌而出,用疼痛和憎恨烧她。
她摁下掌控身体的心思,转向四周。
她用力跋涉了几十步,走出了黑暗,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干净得不像话的街道上。
行道树修剪得整整齐齐,橱窗里陈列着暖黄色灯光,空气中闻不到半点血腥。
这具身体认得这里。到了这里就有安全,可以放松下来。
身体的脚掌自己转向了方向,朝着一栋亮着淡蓝标识的建筑走去。
红没有阻拦,她让身体带着她走。
玻璃门推开,暖气扑上面颊。
入口处坐着个穿高中制服的女生,深蓝西装外套上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质协会徽章,马尾从肩侧垂下来。
她正趴在接待台上吃饼干,看到红推门进来,手里半块饼干掉在登记表上。
「呀,这么晚还有人来!」
她把饼干捡起来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拍掉登记表上的碎屑,笑嘻嘻地抬起脸。
「新人小姐快进来,外面冷吧?」
红还没来得及开口,嘴角已经自动扯出了一个弧度。
「来登记一下就好了,别紧张,魔法少女就要互帮互助呀。」
女生把平板推过来,右手的饼干碎屑蹭在校服袖口上。
红盯着屏幕上闪烁的光标,触须在胸腔里搏动了一下。
她从记忆残渣里捞出三个音节,再加上自己的过去。
「夕暮焰。」
她把名字写进登记栏。
女生探过头来看了一眼,点点头,在平板上敲了两下便推给她一串钥匙。
她带着红穿过走廊,一路叽叽喳喳地说着。
浴室在走廊尽头,热水很足,餐厅早上六点开饭,宿舍四人间,被褥都是刚换的。
红听着,脚步声落在走廊的塑胶地板上,轻快而均匀,像是回到了某段被录好的生活。
门推开。女生啪地按亮灯,双手合十说好好休息呀。红道了谢,把门合上。
四人宿舍,但此时她一人独享,墙上贴着淡粉色的碎花壁纸,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她的铺位枕头上搁着一只洗旧了的兔子布偶。
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吹动窗帘,把公共桌上一小盆多肉植物的影子晃在米白色墙面上,到处都是漂亮的、带着少女心思的装饰。
红站在门口,鼻子闻到了洗衣液的味道,是那种超市里卖的最普通的淡香型。
她把连帽衫折好放在床尾,走进浴室。
莲蓬头喷出的热水浇上肩胛,左胸的空腔边缘被热流冲刷得微微发麻,触须茧在肋骨笼中缓慢舒张。
红把头发打湿,用墙上的公用洗发水搓出泡沫,指腹擦过发根时,这具身体本能地低下了头。
应该是长期住集体宿舍养成的习惯,把泡沫缩到最小范围,不占旁边人的位置。
这具身体到底经历过什么呢?红想。
她洗完澡,换上宿舍内放着的淡蓝色睡衣。红在床沿坐了一会儿,她躺下去。床垫不软不硬,枕头高度刚好。
身体终于彻底放松了。它在这里觉得安全、舒适、可以放松。
这具身体从这样松散的协会组织里被选拔出来,去训练那些杀人的技巧。在外面它被恐惧荣照,可回到了这里,还是觉得安全。
这里就是它的起点。
红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蕾丝灯罩透出的暖光,手指慢慢攥紧了被单。
这里是真正的管理协会基层设施。
干净、温馨、用来储备人才,和那些安设在下城区、湾岸区的协会设施不同。
那些地方是陷阱,是投放给底层少女的虚假希望,而这里是苗圃,是挑选优良种子的温室。
下城区和新开区的少女,她们已经不是同一种生物。自然,她们变成的魔法少女,也不会被彼此认为是同类。
焰在这里被挑中,她曾经笑得很灿烂。
那张合照上的笑容在红的记忆里闪了一下,她闭上眼。身体放松了,却感到寒意从床垫底下往上渗。
门缝里传来走廊尽头的说笑声。
她坐起来,走向笑声的方向。
这具身体的脚掌记得这里的每一块地板纹路,不用开灯,就避开了床头柜的拐角和那盆多肉植物垂下的叶片。
红拉开房门。
走廊顶灯已熄了大半,只剩尽头那扇门底缝泻出一道暖黄的切面。
笑声从那道缝里挤出来,被走廊压扁后传进耳膜,闷闷的,像浸了水的棉絮。
红贴着墙根走过去,刚好够到门上半截没关严的百叶气窗。
她往里看。
五六个少女围坐在两张并拢的单人床上,有个穿粉色睡衣的趴在枕头上晃脚丫,脚趾甲涂成亮晶晶的草莓色。
有个抱着一袋薯片盘腿坐在地板靠垫上,碎屑掉在膝盖铺开的杂志彩页上。
还有个对着手机屏抿嘴笑,手指卷着发梢一圈圈绕。
她们没有变身的痕迹,身上是肥皂和洗衣液的淡香,混着薯片的油香和指甲油的化学甜味。
「今天挥魔杖挥得手腕酸死了,木村姐还在旁边掐表,说多挥一下慢一秒就没晚饭吃啦。」
趴在床上的那个把手腕举到半空,像在控诉谁的罪状,她旁边的短发少女正往指甲上刷第三层亮油,头也不抬。
「你那算什么,我被分去跑障碍跑,绕那堆破铁架子跑二十圈,跑完了还要写训练记录,写不够两百字不给交。」
「编一编不就完啦,反正木村姐又不会细看。」
「上次阿绫编了句『感受到了魔力的升腾与肌肉的共鸣』,被木村姐打回来重写,说太敷衍了。」
一阵哄笑。盘腿坐地板的拍了一下杂志,薯片袋子被震得哗啦响。
「行了行了,说点开心的。这期签名照抽到了吗?那个新组合的双人卡!」
「没抽到,抽了三张都同一个侧脸,我拿那张侧脸跟隔壁宿舍换了一支护手霜。」
「亏了,那张侧脸二手能卖四百呢。不过你真的就只想要那张正脸笑的对吧?我也是!那种微微往上看的眼神,就像小狗狗一样!」
短发那个终于抬起脸,吹了吹未干的指甲油,语调慢悠悠地。
「你们真肤浅,一天到晚就知道追男团。我偶像可是执行二队那位冰蓝色长发的姐姐,上周在走廊擦肩而过,她点了一下头我都快昏过去了。」
这句话像在水面丢了一块石子,女孩们立刻把话题从男偶像身上转开,七嘴八舌地追问到底是哪个,什么发色,什么制服,是不是那种站姿挺到像插了一根尺子在后脊的。
短发少女故作神秘,只把刷好指甲油的手举到灯下端详,食指和中指并拢,模仿魔杖挥出的弧线。
「哎——」
一个稍成熟些的声音忽然从角落传过来。
红的目光穿过气窗百叶,看到最靠里的床头倚着一个少女。
她的腿交叠搭在床沿,肩上披着一件深蓝色外套,袖子太长,垂在身侧晃荡。
那外套的料子和式样都比睡衣硬挺,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质徽章,但式样不太繁复,像是候补生的标志。
其他人安静下来,把脸转过去看她。
「我今天跟着执行队出任务了。」
她故意把话撂在半空,等了两秒,然后是预料中的尖叫。
趴着的那个一骨碌翻过身,指甲油差点打翻,薯片被捏碎了好几片。
「真的假的!哪个队的?就是那些穿蓝色制服腰上挂制式魔杖的姐姐?」
她点点头。肩上的外套滑下半截,她没去拽,只是把视线扫过面前每一张亮闪闪的脸。
「三队。今天清剿湾岸区十三号仓库背后的淫兽窝点。姐姐们一进场就用魔杖切开了铁门,动作可利索了。我跟在后面只负责布置结界,但还是看到姐姐们的英姿了!。」
她停顿。一群女孩往前凑近,连呼吸都压低了。正在笑的嘴角还没完全收住,但眼睛已经黏在她身上。她享受这个停顿。
「姐姐们杀了好几只淫兽,有一只触手淫兽从集装箱顶上扑下来,被领队的姐姐侧身用魔力刃一下切开了,连气都没喘。」
她模仿那个侧身的动作,抬起右手横斩。
指尖没有魔杖,但骨节折出的角度是练过的。短发少女放下指甲刷,轻轻吹了一声口哨。
她的嘴角翘得更高,又把声线放缓,像在拆一份等着被追问的包裹。
「还有一个堕落的魔法少女。」
空气忽然薄了半拍。盘腿坐地板的那个正要把薯片塞进嘴里,手指停在半空。
她们没有害怕。她们的眼睛比听淫兽时更亮了。那是被投喂了更刺激的饵料后的光。
短发少女先憋不住。
「她长什么样?是不是那种,眼睛黑黑的,脸白得像纸,嘴里说些听不懂的疯话?」
披外套的少女笑了一声。不是被逗笑,是预备好被这样问之后,终于可以讲出精彩的笑话。
「魔杖好廉价呀,杖身坑坑洼洼,不知什么破烂妖精给的,连裙子都是自己缝的,从旧床单上随便裁下来的,弱到战衣都没有。」
她抬起手比划了一道横线。
「魔力也不强。她朝姐姐们冲过来,疯子一样,嘴里喊着什么『还给我』。谁还给她?谁欠她的?杖尖喷出来的那点破魔力,打在姐姐的屏障上连涟漪都翻不起。她自己好像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冲过来,就只是冲。」
她声音里从嘲笑转为一种很稀薄的困惑,然后被更多的嘲笑淹过去。
「腰上还挂着个钱袋。好丑的那种,就是菜市场摊位上用旧布料缝的口袋,绳口都没系紧。里面就几个钢镚儿,还有一张叠烂了的纸币。我们拆开数了,不到两百。」
她咯咯笑起来。肩膀抖了两下,深蓝外套终于从肩上滑落,堆在腰侧。
周围几个少女也笑了,被灯光照得干干净净,溅不起一点水花。
有人把薯片塞进嘴里嚼出咔嚓声,有人继续刷指甲油,有人在笑过之后轻轻补了一句。
「这些穷鬼就是不行呀。早晚都会堕落的。」
薯片袋哗啦响。躺在床上那个粉睡衣女孩翻了个身,仰面盯着天花板,脚尖还在晃。
「我听教官说过,下城区那边生的魔法少女特别多,但没人管,没人教,自己瞎练几下就跑上街,不是被淫兽吃了,就是堕落到跟淫兽混一起。」
「都是她们家里不努力吧。自己也不用功,当了魔法少女也不想着报效协会,就天天想抢点钱,抢完了再去抢,跟老鼠一样。」
「对呀对呀。我听安全部的姐姐说,下城区那帮人繁殖得特别快,生一窝一窝的,堕落魔法少女也跟着冒出来,一茬一茬长。必须要定期清理才行,不清就堵在下水道里发臭。」
短发少女举起刚涂好的指甲对着灯光端详,食指上的草莓色亮晶晶的。
「就是。我们练得这么辛苦,她们倒好,抢个钱包就想跟执行队叫板,就该清。」
披外套的少女点头,把外套重新拉上肩膀,向后靠在叠好的被子上。
她的瞳仁很亮,嘴角还留着嚼过那句话的余味,像舔完一颗糖后嘴唇上残留的黏甜。
「姐姐们最后一道杖击把她的魔杖打飞了。掉在地上滚了好几圈,一路滚到我的靴子旁边。我想捡起来看看,被领队姐姐叫住了,说脏。」
她轻飘飘地说完,把眼睛半阖上。周遭的女孩子们又发出一阵轻轻的笑,是替她圆好的尾音。
粉睡衣少女突然从枕头上抬起了头。
「等一下,她后来怎样了?直接杀了还是带回去处理?」
「杀了。干净利落。」
她睁开眼,语调没有起伏。
「领队姐姐补了一杖,杖尖对准她的魔力核,一击。她连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喊。」
她伸出一只脚,晃了晃拖鞋。拖鞋底在地板上蹭过,没有声音。
几个女孩沉默了一瞬,一瞬之后,沉默就被薯片的碎裂声盖过去。
盘腿坐地板的那个把空了的零食袋揉成团丢向墙角,准头很偏,撞在墙上弹回来,落在废纸篓边上。
「算了算了,不说那些晦气东西了。美雪姐,下次能不能带上我?我魔杖挥再慢也比那个破床单裙子的强吧。」
「我也要去!我负责喊口号和捡战利品!」
「你捡战利品?你连门口快递都找不到,上次那支护手霜就是人家送到门口你拿了三天才知道。」
「那不一样!快递不会闪光,战利品会闪光!」
笑声又涨起来,红从百叶气窗边退后半步,悄无声息地走回房间。
推开门。兔子布偶还躺在床边地上,她弯下腰把它捡起,塞回枕头旁。
她躺下去。被子拉过肩,睡衣后背贴上米白床单,这具身体自动找到了最舒适的侧躺姿势。
膝盖微屈,手枕在脸侧,呼吸渐渐变慢变深。
身体放松了。红蜷紧手指,攥住被单一角。她们的亮闪闪的眼睛还黏在她的瞳孔底面。
那套干净的、慢悠悠的、被当作业余消遣讲出口的说辞,在耳边绕了一整圈又绕回来。
「穷鬼」「床单裙子」「钱袋」「清理」。
她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兔子布偶的耳朵扫过脸颊,软的,不带任何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