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室凛把毛巾拧干。
温水从她指缝间淌落,在旧地砖上印出一串不规则的湿痕。
她蹲下身,毛巾覆上那张脸。毛巾边角擦过鼻翼时,她的手腕顿了一瞬。
「焰......」
她没有发出完整的音节,只是把毛巾往下移,沿着下颌线,沿着颈侧那些被手术刀反复切开又再生的苍白疤痕,探到更多的伤疤上。
她颤了一下,毛巾继续向下,擦过肋间的灼痕,擦过小腹上那些被魔力榨取器反复穿刺留下的圆点状白色旧疤。
最后,她擦到左胸那个空洞,创口边缘的组织全数烧焦卷曲,空腔被一团紫黑色的、湿漉漉蠕动着的东西填满了。
她的毛巾悬在空洞上方,没有再落下去。
红在这具身体里惊醒了。
焰的魔力从骨髓深处喷涌而出,灼白的烈焰倒灌回大脑,如同火山在地壳最薄弱处炸开。
红尖叫起来从床上弹起,触须团在胸口的空腔中痉挛,手指蜷成爪状抓进床单,指尖泛白又泛青,指甲缝里渗出紫黑的细丝。
一道水蓝色的魔力覆了过来,冰冷却柔软,贴在她的额头上。那魔力渗入皮下,沿着血管的干涸河道缓缓漫开,将火焰一点点裹住、压回、浸灭。
红颤栗着喘气,焰的身体在这道魔力下停止了痉挛。
它记得它。在被砸烂手脚又被再生液灌满的日夜之前,在被触手撑开腹腔又被炮塔贯胸之前,它曾无数次在这道水蓝色魔力的安抚中安静下来。
红扭过头去。
凛跪在床边,紧紧咬着嘴唇。下唇已被咬出一道细小的裂口,血珠沿着唇纹渗进齿缝。
冰蓝色的眼瞳直直锁在脸上,睫毛没有眨动,眼角没有泪。她就那么跪着,咬着嘴唇,死死盯着这张脸。
红干涩地抽动嗓子,音节从被火焰灼伤的声带上,艰难地递出声音。
「你是?」
凛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暗了下去。从紧缩到放大,从热切的凝视到彻底放空的冷淡,像在眼底拧熄了一盏灯。
蓝褪成了灰。水蓝色魔力从红的额前撤走,整条手臂垂回身侧,指尖在旧木地板上划出一声擦响。
她把毛巾摔在红身上。
「你是谁?」
「......红。」
「哦。」
凛冷淡地应了一声。她撑着床沿站起。
「自己擦干净,把那套衣服换上。里面有零钱和地图,休息够了自己出去。」
她指了指墙角那只塑料凳。
上面叠着一套旧连帽衫,深灰色的,领口磨得起了毛边,最上面压着一张折叠起来的新都交通图,还有一双磨了毛的运动鞋盖在下面。
红盯着她。陌生身体的心脏搏动,从触须团里一声接一声挤出。
红小心翼翼地开口。
「那你是谁?」
「冰室凛,前魔法少女,现在已经退役不干了。」
她将答案甩回给红。
红盯着她看。凛迎着她的目光,眼眸里什么也没有。
「别盯着我看,不管你现在是淫兽还是魔法少女,都和我无关。」
她抬手朝门的方向指了一下。
「休息够了,自己出去。」
她的手指悬在半空,没有收回。
过了一会儿,红撑起身体。双腿踩上冰凉的地砖。
她弯下腰,套上那件深灰色旧连帽衫,将地图和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塞进侧兜,脚蹬上那双鞋,尺码合适得过分,一伸进去便穿好。
她往门口走。门边矮柜上立着一个相框。
相框边缘是精细的银白浮雕,擦得一尘不染。
照片里一个红发少女笑得很灿烂,红色的短发从额前披落,眼瞳是深棕色,脸颊上还有没褪尽的婴儿肥。
她穿着崭新的深蓝制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正对镜头做着生涩的敬礼手势,表情绷得很用力,但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她身边站着刚刚给她擦身体的女孩,冰蓝色的长发,冰蓝色的瞳孔,嘴唇没有抿紧,嘴角微微上扬。
两人并肩立着,背景是某栋楼的门口台阶。
红盯着那张照片。
她把这帧画面烙进瞳孔底层。红发女孩的笑容灿烂得像太阳。
「好了就出去。」
凛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像一块冰在旧地板上滑过。
红没有应声。她回头望了一眼。凛已背过身去,正把那条沾了血污的毛巾从地上捡起,丢进门边那只塑料桶。
红把门带上了。
走廊没有灯。她拖着身体,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脚掌踩在水泥台阶上,每一步都在膝盖弯里敲出一道沉闷的节拍。
她推开楼下铁门,夜风灌进连帽衫的领口,把淡淡的红发吹散在肩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