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尝试操控起这具身体。
触手组织只余几缕残丝,软软地缩在肋骨的笼子里,每一次试图伸展都像在泥浆里爬行。勉强撑起这具身体的一条手臂,已是极限。
她的意识往更深处探去,在核心最深处,有那么一点微光,暖白色的,虚弱地蜷在触须团的最中央。
那是夕暮红凪这个魔法少女最后的印记,只剩下一缕随时会被风吹灭的残焰。
红的触须试探着伸出体外。
刚探出半寸,触须就被烈焰吞没。
火山喷发般的灼红炽光,顺着触须倒灌进她的神经末梢,把她整个人从内部点燃。
愤怒。尖叫。憎恶。疯狂。
成百上千个日夜的碎片,像碎玻璃一样扎进她的大脑皮层。
无影灯刺目的白光在天花板上焊出冷冽的矩形,手术台不锈钢的冰凉贴着后颈。
有人把她从腰腹切开,塞进一团不属于她的肉块,那东西在她体内膨胀、搏动、长出青紫色的脉络,然后又被切掉、被丢进不锈钢托盘。
焰,太无能了,不合格。
声音反复说着这个名字,鄙夷地,像在念一道算错了的题目。
焰。不合格。
红的意识被卷入记忆的漩涡中。
手脚被铁锤砸烂,骨骼碎成渣滓,又被某种粘稠的再生液灌满。
在剧痛中重新长出手指、脚趾、每一根神经末梢都拉满痛觉的弦。
再生只是为了下一次榨取。
魔力被抽到极限,从骨髓里刮出来的涟漪在导管里粼粼作响。
脊髓液喷涌而出时连惨叫都发不出声,喉咙里只剩干燥的气流。
被触手怪物寄生。那只待移植的怪物在场地边缘冒出来,粗壮的紫黑色触腕缠上她的腿根,一寸一寸往体内钻。
那具身体的记忆在这里炸成一片灼白。
烈焰从每一寸皮肤以下喷薄而出,烧化了触手,烧穿了束缚带,烧到手术台边缘的金属扶手都融成铁水往下滴。
烧光了,烧空了,天花板上的炮塔亮了。
一道热能光束笔直贯穿左胸,心脏在那一瞬间被蒸干,胸膛上只留下一个焦黑冒烟的空洞。
红的意识被这段记忆撕碎,又在残留的烈焰魔力里被反复灼烧。
每一帧画面都是一道烙铁,烫得她几乎要从这具尸壳里弹出来。
她感同身受。
焰被砸烂的手脚,她也在断骨。焰被榨干的魔力,她也在被抽空。
焰被触手撑开的腹腔,她也在被填满。焰被炮塔贯穿的心脏,她也在那一瞬间胸口洞开。
红的触手组织在残留的火焰魔力里蜷成一团,剧痛从每一条触须的尖端直刺进核心。
她的意识被撕成无数碎片,每一片都在烈火里翻滚、尖叫、化成灰烬又重新聚拢。
至死都在燃烧的憎恨,是她的血肉、她的骨髓、她的每一个细胞临死前最后的呐喊。
现在它们全部都灌进了红的体内。
红掀开病号服的衣襟,手指在抖。胸口那个烧焦的空洞里,触须团在微光中缓缓蠕动。
而在病号服外侧,那片洇开了编码的棉布上,钉着一枚标签。
实验体处分标签,白底黑字,字迹方正冷漠,每一笔都像是从印版上直接凿进布料里的。
「批准人:林。」
那个名字撞入眼帘的瞬间,红的触须猛缩,心脏位置的触手团狠狠痉挛了一下。
林。这个名字像一把烧红的铁锥,从记忆深处直插进她的意识。
她看见他,名字印在每一道流程的文件末尾。准入实验体的审批表上是他的名字,扶她化手术的同意书上是他的名字,肉体改造的评估表上是他的名字,魔力榨取的计划表上是他的名字,触手移植的最后一张处置单上也是他的名字。
林。林。林。每一张纸都冷得像冰,却把每一寸皮肉都烫穿了。
那个名字从红的视网膜一路烧进大脑,她还来不及压下这股记忆的洪流,残躯便擅自作出了回应。
灼白的烈焰从每一根肋骨缝隙里溢出来,把病号服的前襟烧穿了一个不规则的大洞。
触须被烧得吱吱作响,红的意识在烈火中翻滚,剧痛从心脏向外炸开,每一根神经都在同一瞬间被点着了。
她摇摇晃晃地撑起这具尸身,没有心脏,没有魔力,只剩一点触手组织的残余拉力在勉强维系着站立。
她全靠着强行留下的记忆,把身体挪出无害化处理设施。
外面已经入夜,什么东西都看不清。
她走过黑暗中的街道。每一盏路灯都像在很远的地方。
她拖着这具不属于自己的尸身,踩着双腿一步一步往前挪,那道贯穿左胸的空洞在夜风里灌进冷气,把胸骨吹得咔咔作响。
她摔倒了,膝盖先撞在碎石路面上,然后整具身体往一侧倾塌。
她倒在一栋楼的门口,这是这具身体最熟悉的楼,身体在这栋楼里住过很多个夜晚。
身体总是会回到这里,拧开门把手,在门口的鞋垫上蹭掉底上的灰。
窗口的灯亮着。窗帘被人从里面撩开一角。
冰室凛站在窗前,手僵在半空中,冰蓝色的瞳孔锁在那具倒在门口的尸体上。
红头发,病号服,苍白瘦削,胸口烧焦的空洞里有什么紫黑色的东西在蠕动。
她的瞳孔剧烈颤抖,她没有动,只是攥着窗帘边角的那只手,指尖已经拧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