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周,调查在追兵的缝隙间艰难展开。
三只被驱赶的老鼠,从一处藏身处挪到另一处。
每停下一晚,光便摊开从黑市弄来的破烂地图,在那些被标注为「高危」的边缘地带划出新的线。
风歌用捡来的旧平板蹭着偶尔能捕捉到的免费无线网,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过一条条加密信息。
红靠在墙角,触手半伸展着感知四周魔力波动,血瞳半阖,偶尔吐出一个名字或坐标。
讨论总是在深夜进行。三个人挤在昏黄的应急灯下,地图上用红笔圈出的名字一个接一个被划掉。
这一个,曾把郊区整座小镇的雌性都变成了苗床。那一个,喜欢将猎物剥皮后挂在领地边缘当旗帜。地图上满是被否决的血痕。
绝大多数的高阶淫兽都是纯粹的恶棍,小部分是体面的恶棍。
她们反复咀嚼着这句话,却深知体面的恶棍仍是恶棍,只是她们已经没有资格再挑拣。
管理协会的追兵越咬越近。一次在深夜的立交桥下,对方布下了结界,差点把她们困死,是光用连续的光炮轰击一点,强行撕开了缺口。
另一次在清晨的废弃市场,对方人数占优,战术配合几乎无懈可击,红不得不让触手完全展开,像一朵狰狞的血肉之花,以伤换伤,才杀出一条血路。
风歌在那次掩护红侧翼时,手臂又被风刃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喷涌,染红了她半边身体。
活着,变得比呼吸更费力。
好在,在令人窒息的重复中,她们总算在千疮百孔的情报里找到了一个看起来顺眼一点的名字。
铁腕。新晋升的高阶淫兽,牛头怪物,资历尚浅,根基未稳。
比起其他那些盘踞了几十年的老怪物,它相对弱一点,而周围的敌人也更多。
一个被群狼环伺的年轻牛头人,正需要能用的人手,情报里说,它比起性交,更热衷于战斗。
他的「产业」是一个亚空间角斗场,在那里,淫兽、堕落者、被捕获的战士、甚至一些寻求刺激或力量的疯子,都可以上场。
规则简单:赢家通吃,败者的一切都属于胜利者,或者属于角斗场的主人。
死在它手里的淫兽和人类一样多。
在那条情报之后,风歌放下了平板,光把手指从地图上收回来,没说话,红只是把兜帽往下压了半寸,点了点头。
此刻她们正穿过新开区的一片废墟,经济景气时,留下的炼钢厂遗址。
锈迹斑斑的炼钢炉骨架在灰蒙蒙的暮色里匍匐,不时有一股血腥的气味从骨架里涌出。
遗留的钢包扭曲成怪异的形状。厂区轮廓出现在前方,高大的厂房窗户破碎,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
亚空间的入口是一扇嵌在钢骨架深处的暗门,门框上密布着被暴力反复撞击后留下的凹陷和爪痕。
门缝里透出一股腥甜的风,混着沙土、汗液与青铜锈蚀后的血气。
光走在最前面,魔杖握在掌心。她的金白战衣在这些日子里又添了新的焦痕,肩甲的崩口没来得及修补,只草草用一截绷带扎住。
她在暗门前停步,没有回头,只是把杖尖往地面轻轻一顿。
「说好了。我只杀淫兽。」
她的声音响起,冰冷,清晰,像一块碎冰砸在沉闷的空气里。
「淫兽之间抢地盘,我可以参与。要我去杀人,替这些淫兽找苗床还是飞机杯,我不干。」
红无言地望着她,光没有回头,但后颈上那些细密的绒毛在暮色里微微竖起,像一只炸了毛的野猫,在踏入陌生巢穴前的最后预警。
红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想说这或许不是她们能选的。想说在即将踏入的那个地方,正义与邪恶的分界线并不比角斗场里的血线更清晰。想说有些妥协一旦开始,便由不得人再划清界限。
但那些话都卡在了舌尖上。她只是点了点头。
至少。至少她能够替天见光保住那正义辉光的一丝一点,那残存在烈阳般光炮里的、不肯被这个世界玷污的偏执。
妥协,罪恶,她只想要留给自己。
她从光身侧走过,率先推开那扇满是爪痕的暗门。
门后的亚空间在暮色里缓缓展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被踏平了无数次的沙土地,四周竖着用废铁和兽骨拼凑成的围栏。远处有几栋简陋的棚屋,烟囱里冒出浓黑刺鼻的油烟,将灰蒙蒙的天空染得更脏。
沙土上到处是干涸或新鲜的暗色湿痕,有些还泛着粘稠的光。
空气里那股血与汗与精液混合的气味浓得几乎让人睁不开眼。
风歌跟在她们身后,沉默地低着头。她的黑色长发已重新扎成低垂的马尾,灰色卫衣的袖口遮住了小臂上那道淡红的疤痕。
她抬起丹凤眼,望向红被兜帽遮去大半的背影。
她看见红背在身后的手指做了个极小的手势——让她稍等,让她小心。
她抿了抿唇,没有开口。
远处传来沉重的蹄声。
起先是沙地上碎石震颤,接着那震颤爬上围栏的兽骨,爬上棚屋的铁皮,最后撞进三人的胸腔。
围栏的木桩在抖。暮色被一个从棚屋后转出的巨大身影遮去了大半。
铁腕来了。
他站在那里,像一座被剥去山体、只余骨骼与肌腱的山。
深褐色的皮毛覆盖着肌肉虬结的身躯,每一条肌束都如缆绳般绞在一起。头顶那对弯曲的牛角上,旧战斗留下的劈砍痕迹密如蛛网。
他赤裸的上身只披着一件短披风,由不同种族的淫兽皮毛粗糙缝合,下半身围着由铁片与皮革拼接的战裙,随步伐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反关节的兽蹄踏在沙土地上,每一下都溅起一小蓬尘土。
他站在三人面前,鼻息喷出的白雾几乎要扑到光的额头。
他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欲望,那双漆黑的眼睛从红扫到光,从光扫到风歌,在风歌灰色卫衣下触手搏动的轮廓上停了一息。
他咧开了嘴。战裙下那根巨物正勃起着,在粗糙的铁片间撑出可怖的轮廓。
他身旁还站着另一个身影。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银白色的长发在脑后绾成一圈一丝不苟的发髻。
她站在铁腕小山般的身影旁,像一根落在猛兽利爪边的银针。
她有着人类女性的面容,姑且算是姣好,但眼角细密的纹路暗示着某种被反复打磨的年岁。
她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目光越过镜片,在风歌小腹那枚透过卫衣仍在明灭的淫纹上停住。
红注意到她的气息极弱,低阶淫兽的微弱魔力波动,却混着某种不属于战斗者的冷硬。
铁腕管她叫博士,他的声音像两块粗石在喉咙里对撞。
「就是这三个?一条红头发的触手母狗,一个还没断奶的苗床,还有一只炸了毛的小鸡仔。」
「妈的,这点破烂也敢往老子地盘上送。」
他的笑声把围栏上一块松动的铁皮震得当当响。
笑完,他把粗壮的手臂往胸前一抱,那对牛角在暮色里投下两道弯曲的阴影。
「规矩很简单,下场子杀,一人五只中阶。杀够了,留下来。杀不够,就死在里头,省得老子再费力气往外扔。」
红没有回答。她只是把兜帽往脑后推了半寸,露出那张苍白而冷硬的脸,血瞳在暮色里像两颗还没烧尽的炭。
「我身边这个女人,不用参战。她的份额,我来杀够。」
她将触手挡在风歌和铁腕的目光之间。
光猛地转头盯着她。琥珀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没有开口。
铁腕的目光在红与风歌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兽类的嘴角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也行,想逞英雄是吧。一个触手怪替苗床出头,真他妈新鲜。」
他又咧开了嘴。
「不过老子得把丑话说在前头,你和你那个小鸡仔,不可能永远护着这个苗床。」
「这儿是角斗场,弱肉强食,价高者得。没实力的累赘,在这儿只有两种下场。」
「要么被明着吞掉,要么被阴谋诡计一刀从背后捅死。你这触手再能打,还能二十四小时插在她身子里头不成。」
红的手指在身侧握成了拳,骨节白得发青。
光在她身后开了口,声音还挂着上一次嘶吼残留的粗哑,裹着一层被压抑了太久的疲惫怒火。
「别废话了,赶紧下场去杀。协会的执行者都杀过十几个了,怕你们吗?」
铁腕怔了一瞬,然后他仰起头,从胸腔最深处滚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大笑,那笑把棚屋烟囱里冒出的黑烟都震散了一缕。他
往角斗场中央那扇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上一砸。门轴发出嘶哑的呻吟,栅栏缓缓升起。
「好。老子就喜欢嘴硬的。滚进去,让老子看看你们这十几条命是怎么来的!」
红和光并肩走进了角斗场。沙土地在脚下发出干涩的沙沙声。
铁栅栏在她们身后重新落下,砸上地面时溅起一圈黄褐的尘土。
第一个对手已经从对面的黑暗中扑了出来。是一只四臂的螳螂形淫兽,镰刀状的前肢在沙地上拖出两道深沟。
接着是更多人形或非人形的中阶淫兽,从四面八方的铁笼里被放出来。
它们的嘶吼与喘息混成一片浑浊的声浪。
红没有等光,她的六条触手在同一瞬间从脊椎两侧炸射出去,黑紫色的鞭影在暮色里展开,绞住那只螳螂的镰刀前肢,骨裂声与血肉撕裂声几乎同时响起。
她借力腾空,膝头撞碎另一只狼形淫兽的下颚,触手末梢的刃口顺势削断了第三只的脊椎。
光的光炮从她身侧擦过,灼热的金白色光束准确无误地灌入第四只淫兽的胸腔,把那里烧成一个焦黑的空洞。
光没有喊正义,只是咬着牙,从墙角借力反弹,在红绞住第五只的脖颈时轰碎了第六只的颅骨。
杀戮在沉默和暴风中进行。
第七只,第八只,第九只。
光的小腿被一只虫形淫兽的尾刺划开一道口子,她只是用魔力封住伤口,反手把那虫子的头连刺带脊索从胸腔里拽了出来。
红的左肩又添了一道新伤,是螳螂临死前的镰刀从背后劈开的,触手卷住断肢把它的头颅拧了个对穿。
她们没有对话,没有对视,只是在沙土地上留下越来越多的残骸与湿痕。
十五只中阶,没用多久。当最后一只狼形淫兽被红踩在地上,触手从眼眶贯穿后脑时,铁栅栏重新升了起来。
红从尸体上直起腰。她的帆布夹克肩上那道新伤还在往外渗紫黑的血,左脸上溅满了不知是谁的体液。
光收回魔杖,小腿上的伤口已用魔力烧灼封住,留下一道暗红的焦痕。
两人从角斗场走回铁腕面前,在沙土地上留下一串深色的湿脚印。
铁腕看着她们。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先前的戏谑与轻视已退去大半。
他用粗厚的手指摩挲着下颌上的一道旧伤疤,沉默了很久。
「规矩就是规矩。杀够了,留下来。红头发的小姑娘多扛了五条命,那个苗床也可以留下。」
「你俩能打,但老子丑话还没说完。在这个地方,能打的死得不一定比不能打的慢。小心背后捅来的刀子。」
他不再叫她们小母狗和小鸡仔了,称呼仍粗糙,但已裹上了一层属于强者的承认。
博士从铁腕身旁走了出来,白大褂的下摆在沙地上拖过一道浅浅的痕迹。
「我有一个提议,来保住你们带着的这位朋友。」
她在风歌面前停下,银白色的发髻在暮色里泛着冷光,镜片后的目光只是把风歌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她的右手从白大褂口袋里抽出来,指尖稳稳当当地停在半空,指向风歌小腹正中的淫纹。
「我对你的触手感染有兴趣。」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像手术刀在托盘里的反射。
「魔法少女对于触手同化的容纳极限,是个很有价值的课题。什么时候越过那条线,彻底变成触手淫兽,后续的战力培养,可以从你的数据里推出来。」
她顿了一下,把指尖从风歌小腹上移开,扫了红一眼。
「我不是那么不解风情的女人。我看得出来,你身上的触手是她的。」
她把扫向红的视线收回来,重新落在风歌脸上。那张瓜子脸上此刻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偏薄的唇抿得更紧了些。
「变成和她一样的同类,对你来说也是解脱。说不定淫纹也会消失。迄今为止,没有案例说明,淫纹可以控制淫兽。」
「到那时候,你可以过上真实的生活,舒适的生活。」
风歌的丹凤眼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是那层被红用吻和精液抚平了几日、却从未彻底愈合的伤口,被这句话轻轻揭起了一角。
她知道博士在利用她的疲惫。可她也知道,博士说的是真话。
她垂下眼,黑色长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半边脸,她点了点头。
光看见了那个点头。她的琥珀色瞳孔在暮色里暗了下去。
她不再看博士,也不看铁腕,只看着红。
而红没有看到光,她只是盯着博士,那双血瞳里翻涌着她自己都无法命名的东西。
她感到心脏最深处那簇残火在跳,灼痛从心室泵出来,沿着血管烧进喉头。
「代价是什么?」
博士把右手重新插回白大褂口袋。她的嘴角浮起一丝满意的弧度。
「组织抽样、淫纹效力检测、怀孕苗床检测,等等。」
她每说出一个词,光的嘴唇便抿得更紧一分。
博士没有看她,只是继续用那把手术刀般的声音,一层一层剥下去。
「当然,怀孕用的是你的精液。后续的实验,都由你来执行,不会有其他淫兽。」
红沉默着,她的血瞳在那一刻暗了下去。
在暗下去之前,光看到里面,残片一亮而过。
那是一丝欲望,不是对风歌肉体的欲望,而是对可以理解自己,可以延续自己的,同类的渴求。
那丝欲望在血瞳里只闪了一瞬,短到连她自己都差一点没察觉。
但光看到了。
然后光变成了太阳。
字面意义上的太阳。烈阳般的魔力从她背后的虚空里升腾起来,聚拢成太阳般的魔力球,附在背后,金白色的太阳,带着焚烧一切的热度。
铁腕的兽瞳在强光下猛然收缩,一只蹄子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博士的白大褂被气浪掀起一角,银白碎发从髻边散落几缕,围栏上的兽骨在魔力余波里发出细碎的颤鸣。
光把风歌抢了过来,把她整个人从博士面前拖到自己身后。
那动作太用力了,风歌的后背撞上光的肩膀,触手在两人贴合的瞬间剧烈搏动了一轮。
光把自己挡在了风歌身前。像那天在废弃仓库里风歌张开双臂挡住她的杖尖一样,此刻她张开双臂,把风歌护在自己纤细的脊背后方。
她的魔杖还没拔出来,她的战衣还没完全修复,但她背后的那轮烈阳已经比任何魔杖都更烫、更亮、更像一堵燃烧的墙。
「你准备妥协到什么时候?」
她的声音在发抖,落进歇斯底里的边缘。
被压抑了两周的沉默、自慰后的羞耻、偷窥时咽下的嫉妒、被风歌搂住时脊背上的绷紧、被红甩来饮料瓶时掌心的冰凉,在这一刻,全部炸裂,碎得不着边际。
「把风歌变成和你一样的怪物,生下一堆触手怪物,然后呢?玩腻了,丢掉,再去找新的苗床吗!?」
红大叫起来,她的触手在身后炸开,却没有一根伸向光,只是僵在半空中,像六条被钉死的蛇。
「不会的!我不会的!」
她的声音在嘶哑中撕裂。眼泪从那双早已冷却的血瞳里涌出来,却带着清澈的滚烫,滑过左脸颊上早已褪尽的掌印,砸在沙土地上。
「风歌是家人!是我重要的家人!!!」
泪水把词句浸得发软,她看着光背后的风歌。
那双丹凤眼里蓄满了从她眼角滑下来的泪,和她自己被刚才那句「家人」激出的泪,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光看着红的眼泪。
她那张被烈阳魔力映得惨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冷的、极苦的、她在废弃仓库里扇红耳光时都不曾有过的笑。
那笑挂在她嘴角,没有成形,只是痉挛。
「家人。」
她把这两个字嚼碎了,又吐出来。
「那你原来的,真正的家人,到哪里去了?」
红呆住了。
她的眼泪还在流,滑过脸庞,滑过嘴角,滑进她微张的嘴唇里。
她听见了那句话,光说出口的那一瞬间,她看见了自己。
家。触手把母亲按在地上,把父亲的肉棒塞进她的下腹。她吞下了他们。她把他们变成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她的脸上至今还挂着母亲的脸庞,挺起的肉棒带着父亲的根基,她的肚子里至今还蜷着家人的血肉。
她是杀了他们之后活下来的。她是吃了他们之后活下来的。
家人。她的家人。她曾经有过家人。
而现在她对着另一个女孩,用同一张嘴,喊着同样的话。
她的手垂了下去。六条触手缓缓缩回身体两侧,像被抽去了骨头的死蛇。
她站在那里,肩上还淌着血,脸上还挂着泪,却忽然不知该怎么开口。
那张表情被冻结在她脸上,像一座被挖空了内脏的雕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