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亡的日子过得很快。
每天,要么战斗,要么躲藏。她们从新开区的废墟钻入下城区的暗巷,又从暗巷钻进被遗忘的地下通道。
像三只被驱赶的老鼠,却比老鼠更安静、更疲倦。
青木风歌和天见光起初还保留着些小女生的矜持,比如坚持洗脸刷牙,坚持把头发梳理整齐,或者低声请求红能不能把那根东西遮一遮。
那时光还会背过身去换衣服。风歌则会在每次坐下前先用指尖擦一擦地面,哪怕那地面早已被灰尘与旧报纸糊成一片灰黑。
红看着她们,没有嘲笑,只是把夹克拉链拉到头,把兜帽压得更低。
可这些习惯很快就一件接一件地脱落了。
逃命时着实顾不上这些,牙刷丢在废弃仓库的洗手池边,没来得及拿,梳子断了齿,再后来连断齿的梳子也不见了。
有一次光在战斗后,趴在货板上便睡着了,醒来时脸上压着旧报纸的铅字印,亚麻色长发结成一绺一绺的枯干绳结。
风歌想替她解开,手指刚碰到发梢,光便条件反射地弹起来,魔杖已经滑入掌心。
她看清了是风歌,才慢慢把杖柄松开。那些被摩挲得发亮的杖柄上,还残留着她掌心的冷汗。
两周左右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今天的藏身处是一间废弃地下室。
窄窗漏进午后的光,把它切成几道斜斜的灰白棱柱,落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
空气里残留着碘伏的气味,和更淡的、从旧沙发破布面上渗出的精液干涸后的微腥。
红不在。她出门巡逻,顺道采买接下来逃亡需要的物资。
光抱着魔杖,靠坐在墙角那张塌了弹簧的旧沙发上,阖着眼。
她没睡着,只是把呼吸压得很慢,让身体在连续数日的紧绷后勉强汲取一点假寐般的休息。
魔杖横在她膝头,杖身上那些被战斗磨损的痕迹在灰白日光下泛着银辉。
她穿着白色T恤,领口仍有些宽大,露出锁骨上方那道被魔力弹灼伤后新愈的淡粉皮肤。
她的侧脸在窄窗漏进的光里,轮廓安安静静,却已不再属于那个笑起来能让冰雪融化的运动少女。
风歌从货板床上轻轻起身,她穿着灰色大码卫衣,就像刚开始见面时那件。
如今胸前不再有新湿痕,只是被触手寄生处的布料仍微微起伏,像一层不安分的皮肤在呼吸。
她一步一步走到光的身旁,看了那张侧脸很久。
光的颧骨比两周前更突出了,眼窝陷下去,闭着的眼睑上那排睫毛投下更深、更尖锐的阴影。
曾经饱满红润的嘴唇已经失去了血色,嘴角不再天生上扬,只是平平地抿着,像一柄合拢的刀刃。
她连睡着时都握着魔杖。
风歌从自己卫衣口袋里摸出半截断齿的木梳。
那是几天前在废弃仓库里捡到的,梳子很旧,齿根上还残留着不知道是谁的几根枯黄断发。
她把那些断发仔细拈掉,然后小心地、极轻地,将梳齿插进光那枯干的亚麻色发丝里。
发丝缠住了梳齿。她用手指慢慢解开那些纠缠的结,一绺一绺。
光没有说话,她的眼睑微微动了一下,便只是静静地让风歌梳。
梳齿从头皮上轻轻划过时,她的后颈上浮起一片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已经很久没有被这样触摸过了,既不是被触手勒住,不是被肉棒捅穿,也不是被魔力弹烧灼,只是被一把断齿的木梳轻轻地,慢慢地,从发根梳到发尾。
风歌试着为她重新编双马尾,她将梳理顺的长发分成两股,绕着发根打圈,把那些毛躁的断发仔仔细细收进编绳里。
光的头发比过去枯得多了。那些曾经在阳光下跳跃如金丝的亚麻色,已经褪成一种更沉的、接近旧草绳的灰黄。
发梢被战斗中的魔力余波烤焦,一捏就碎,风歌继续编,把碎发藏在发辫深处。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问什么。那个问题已在齿间盘旋了两周。从她在红面前张开双臂挡住光的杖尖那夜起,它就卡在喉咙里。
她偷偷看过红被光扇出掌印的脸颊,看过光指缝间残留的自慰后未干的湿痕。
她知道那里面一定有她自己无法想象的痛,可她不敢开口。她怕一旦问出口,这些日子用沉默堆砌起来的,薄薄一层像家的东西,便会全碎掉。
光睁开了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在窄窗漏进的光柱里,像两块被反复淬火后不再闪烁的暗金。
她没有转头,只是将视线从膝盖上的魔杖移到风歌脸上。那道视线已变得锋利而直接,不再闪躲,不再犹豫,与红有已经有了三分相似。
「说。」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近乎命令的冷淡,带着少女声线被反复撕碎后再拼合起来的调子。
风歌的手指在发辫上停了一瞬,她深吸了一口气。
「红当初......对你做了什么?」
声音到最后一个字时已抖得不成形。
光眨了眨眼。那层冷漠平板的壳被这句话轻轻敲了一下,从深处传回一阵回响。
她开了口。
「强奸了我两次。」
她像在说别人的事一样,语调没有起伏。
「第一次,在暗巷。夺走了处女。第二次,在另一条巷子里。」
「深喉,灌满精液。下颌脱臼,触手刺进胃里。膝盖被拧断。」
「然后我咬断了她的肉棒,她走了。就这样。」
风歌的手从光肩上轻轻垂下。木梳滑落,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极清脆的细响。
她没有去捡。只是用手掌捂住嘴。捂得很紧,五指压在脸上,直到那几道被红用触手勒过的旧痕又开始隐隐发白。
光看着她。琥珀色的瞳孔没有移开。
「你不信,对吗?」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是试图扯出一个笑,却没能成型,停在抽搐的半道上,比哭更像放弃了什么的疲惫。
「她救了你,所以你会维护她。没关系。」
风歌摇着头,幅度越来越大,大到黑色长发从肩头甩落,露出那张被手掌捂得泛红的、丹凤眼里蓄满了水光的脸。
她把手从嘴上移开,然后伸出手臂,把光整个上半身搂进怀里。
灰色卫衣的布料贴在光的脸颊上,从深处传来触手搏动的低缓震颤,以及隔着棉布与皮肉的一颗心脏的跳动。
很急,很乱,却每一下都结结实实地撞在光的胸口。
「如果......如果红当初真是那种人,说不定是......是你改变了她。」
光猛地绷直了脊背。她想过风歌会否认。会哭着说不信,会辩解那一夜她在锈蚀摇篮看到的红是救她的人,不是加害者。
可她没想过风歌会说出这种话。
改变,这个词像一根针,从耳膜扎进去,一路扎进某个连她自己都从未探明过的位置。
「胡说八道。」
她把声音压得极低,却压不住从胸腔里涌上来的那一股滚烫的、辨不出名字的情绪。
她的脸涨红了。从脸庞烧到耳根,从耳根烧进被风歌梳理整齐的发辫深处。
「触手怪,怎么,怎么可能......」
她想说你根本不知道她对我做了什么,想说你只看到了她温柔的一面、你没有被她拧断膝盖、没有在暗巷里被她的精液灌满子宫。
可那些话全绞在了舌尖上,吐不出来,咽不回去。因为风歌的怀里太暖了,暖得让她想起很久以前、自己还会扑进妈妈怀里撒娇的温度。
她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生锈的铁门被推开,门轴发出一声嘶哑的短吟。
红拎着几袋物资进来了,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帆布夹克,兜帽拉到眉骨。
她左手提着一袋新买的便当和绷带,右手是一提瓶装水。
她看了沙发上的两人一眼,没有问什么,只是把右手里一瓶运动饮料从提环上扯下来,随手甩向光的方向。
饮料瓶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光本能地伸手接住。
凉的,塑料瓶身上还凝着便利店冰柜里带出来的水珠。
然后红把物资放在货板床边,转身,推开卫生间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水龙头被拧开,冷水溅在锈迹斑斑的洗手池边缘,她撩起冷水泼上脸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