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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越过横断山脉的峰线,将瑞福腾城南那片焦黑的城区染上一层浅淡的金色。
风在高处大了起来,吹得艾丽茜娅的裙帘猎猎作响。她从西城门内侧拔地而起,后腰那对漆黑的蝠翼缓缓张开,翼膜在气流中微微颤动,足尖离开地面的瞬间,整座城在她脚下沉下去,屋脊、街巷、城门洞,一寸一寸地缩小,最终化作一片灰褐色的棋盘。
她振翼向南,飞过那片被战火犁过的街区,飞过倾倒的屋架和焦黑的断墙。南城墙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清晰起来——那道被格雷大师用符文炸开的巨大缺口仍在,犬牙交错的断口边缘覆着一层灰白色的苔迹,缺口底部被碎石和黏土胡乱填起了一道粗糙的障壁。而在缺口内侧的废墟带上,一道半圆形的土墙横亘其间,足有数米高,两端抵住东西两面的城墙根,将外城区南侧生生割成了两个世界。
这是丁赫尔军的前线营垒。博尔子爵将整个南城门的废墟带,变成了一座要塞。
土墙墙顶,八百名弩手分成两拨轮换,弓弩在晨光中泛着冷光;两千铁卫分散在南城墙残段和内侧的垒墙上,甲胄森然。
土墙与南城墙之间的空地上,三十台巨型投石机沿弧线排列,绞盘绷紧,底座压进泥土里,仍保持着随时可以发射的姿态。
投石机后方约二十米处,停着二十辆野猪车——车体由厚实的硬木框架构成,外部包覆着铆接铁皮,在晨光下泛着暗哑的灰色光泽。车体两侧开有射击孔和观察缝,透过那些缝隙,可以看到车内隐约晃动的人影。每辆野猪车配备二十人:十人在车内负责推动和操控车辆行进方向,另外十人担任战斗组,在车内通过射击孔向外攻击靠近车体的敌兵。
二十辆车,四百名士兵,全都编入了这座营垒的防御序列。
南城墙残段上,五百名穿着灰色制式法袍的魔法兵坐成几个方阵,短杖搁在膝上,在晨光中泛着未经打磨的哑光木色。他们确实暂时停战了,可他们仍然严阵以待。
而南门外两公里处,更多的营帐炊烟袅袅——那是丁赫尔军后续部队的寨子。眼前这座营垒里的兵力,不过是伸进城里的那只拳头。
艾丽茜娅收拢蝠翼,缓缓降落在垒墙内侧的空地上。裙帘飘落,后腰的翼膜轻轻阖拢,收进背脊。
迎接她的,是三个人。
亨德里克·博尔子爵站在最前。他大约四十岁,面容端正,下颌线条分明,蓄着一把修剪整齐的深棕色短须,鬓角已经微微泛白。深蓝色的镶金边将军服内衬着一件轻便的锁子甲,晨风将他鬓角泛白的头发向后吹拂。他的目光沉稳而锐利——打了二十四年的仗,继承父亲的爵位后当上将军也有十四年,从未输过。这样的一个人,站在那里,便是一座山。
他身侧半步,是格雷。毁灭系魔法大师,铁灰色的短发在晨风中微微晃动,深灰色的法袍领口缀着银线符文徽记,那张被北地风霜打磨过的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法杖斜指地面,杖头的水晶泛着幽蓝色的光泽。
再往后半步,是希尔达。厚呢法袍裹得严严实实——深灰色银线镶边的厚羊毛呢料,领口翻出一圈白色的毛绒内衬,袖口收在厚实的织造腕套里,整个人只露出一张脸。她的目光在艾丽茜娅身上停了一瞬,深褐色的眼眸半垂着,又移开了。
博尔子爵上前一步,右手抚上左胸,腰身微躬。标准的帝国子爵向公爵级贵族的致敬礼节,一丝不苟,没有半分含糊。
「圣女殿下大驾光临,鄙人——亨德里克·博尔,深感荣幸。殿下来到这简陋的营垒,实令此处蓬荜生辉。」
「子爵阁下客气。」艾丽茜娅颔首回礼,目光扫过营垒中那些仍然枕戈待旦的阵列,「妾身看贵军这阵势,倒不像是要打仗的样子。」
「不敢。」博尔子爵直起身,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圣女殿下的命令,鄙人不敢不从。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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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帐设在土墙内侧,比旁边的那些灰色营帐要宽大些,却同样简陋。帐内有一张用土垒起来的方桌,几张用石砖垒成的凳子,桌面上摊着一张地图,边缘用炭笔标注着几道墨线。帐顶帆布透下斑驳的晨光,在踩实的泥地上拖出几道明亮的光带。空气里浮着泥土和帆布的气息,混着一丝铁器的涩味——这是驻久了的军营特有的味道。帐外偶有铁卫巡过,甲叶碰撞出细碎的声响,很快又沉寂下去。
四人落座。博尔子爵与艾丽茜娅对坐,格雷与希尔达分坐两侧。
格雷双手交叠在法杖顶端,浅灰色的眼睛沉着而安静。他的呼吸极浅极匀,像在心底默数着某种只有毁灭系法师才懂的节律。希尔达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艾丽茜娅,厚呢法袍下的呼吸比平时略快——但那点变化被布料遮得严严实实,若非艾丽茜娅的感官远超常人,几乎察觉不到。
艾丽茜娅的尾尖动了动,又垂了下去。
博尔子爵双手搁在土垒的桌沿上,率先开口。他的目光在圣女脸上落了一瞬,便移开去,定在地图边缘那道炭笔标注的墨线上:「圣女殿下,恭喜您顺利讨伐了贼首——神敌乌里克。不知圣女殿下来此,有什么指示啊?」
老练的将军。一句寒暄都没有,开门见山,把球踢到了她脚下。
对方是圣女——跟丁赫尔公爵同一级别的统治者,更是宗教领袖,实际地位比公爵还高。真有什么无理要求,博尔子爵很难拒绝,哪怕是埃伯哈德·丁赫尔本人坐在这里,也很难全部拒绝。所以他要用最快的速度,把她的底牌和要求全都逼出来。
可她又何尝不是如此?她不知道丁赫尔公爵的底线在哪里,也需要试探。
艾丽茜娅没有接他这个话头,她的尾尖在裙帘下方弯了一下,又缓缓摆直。她开口时,语气里带上了三分感慨:「妾身看到丁赫尔公爵阁下如此劳心劳力,为皇帝陛下尽忠,也是十分感慨。丁赫尔公爵为了瑞福腾的百姓能尽早回归和平,重新安居乐业,可以说是精锐倾巢而出,想必这军需开销,应该不小吧?」
先把人架起来。高帽戴上去,免得对方一开口,就提出压榨穷苦百姓的需求。
博尔子爵的眼中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赞许。他没有接那句高帽,目光在地图上凝了片刻,随即抬眼——他本是想同这位圣女对视的,可视线只在她的脸上轻轻一触,便被那惑人的艳色烫得收了回来。
这种目光,艾丽茜娅见得多了。男人见她,无非两种:一种是直勾勾地盯着,目光恨不得钻进她衣料底下,把她那连乳晕都遮不住的胸罩揭开,狠狠吸她的乳头;一种是想看又不敢看,视线一沾上便躲开,活像做了什么亏心事,胯下那根东西却诚实地硬到发疼,恨不得立刻捅进她的小穴里。
博尔子爵属于后一种,而且克制得几乎称得上得体。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打量——教会的圣职者装束,本就是为展示女性躯体之美而设计的;而她这套圣女专属的三点式与低腰裙帘,更是几乎将这副约等于美神在世的绝美肉体,最大限度地坦露在世人眼前。连克劳斯那样正直的人,在斯南庇护所被她从鬼门关前拖回来时,白布单下的阴茎都高高地勃起着。这些目光落不到她心里,留不下什么痕迹。眼前这双眼,远没有他的封君的诉求来得要紧。
丁赫尔军前几天已经占领了紧靠横断山脉的法雷尔侯爵领,如今又攻入了瑞福腾城,占据了城南,堪称战果颇丰,所求一定甚大。可对于横断山脉以南的丁赫尔公爵领来说,瑞福腾的土地几乎都是飞地,来往不便,管理也难。丁赫尔公爵求的一定是钱,或者能轻易换成钱的东西。
帝国禁止奴隶和人口贩卖,最直接能变现的,就是矿产、粮食,诸如此类。
艾丽茜娅等着他开口。
博尔子爵果然没有再演。他的手指在地图边缘轻轻叩了一下:「圣女殿下慧眼如炬。那鄙人也不绕弯子了——瑞福腾银矿。丁赫尔公爵阁下要其五年无限制开采权。在保持银矿可持续开采的前提下,五年之内,仅有丁赫尔公爵可以开采。」
他顿了一下,补上后半句:「或者,圣女殿下若想留下这银矿,也成。按银矿五年产量的等值折算,这笔钱财归丁赫尔。」
艾丽茜娅没有立刻回答。
瑞福腾银矿五年的产量,那确是一笔巨款。丁赫尔公爵派人来自己开采、自己运回去,成本也不低。博尔子爵应该是算过这笔账的:五年下来,肯定能从银矿里拿到等同公爵领至少三年的税收量,实际操作起来还能获利更多。算盘打得啪啪响。
艾丽茜娅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向帐顶那处透下光来的帆布缝隙,又收了回来。
实话说,这钱不多。以维纳斯的富庶程度——全北境最大的粮产地,在帝国也是数一数二——真的不多。可问题不在这笔钱本身。
丁赫尔军的战法稳健,对瑞福腾城乃至周边村镇的破坏却很大。不但烧毁了差不多半个瑞福腾城,还把直辖领内的村庄也烧掉了一半。斯高雷四个庇护所里收容的难民,有不少就是被丁赫尔军逼出来的。
相比之下,北方三公爵联军虽然一战杀了三万多人,但对平民的影响反而小得多——温特亨公爵想吞并维尔托德侯爵领,对占领区的村镇极为克制,全军上下约束甚严,甚至还修路搭桥,把维尔托德人为了妨碍他们而破坏的设施都修复了,路比之前还平整宽阔。
单从破坏程度讲,她本应对丁赫尔更苛刻,给三公爵联军更好的条件。可丁赫尔的军事行动,正是白鸦之羽行动的契机——没有南方的压力,就没有乌里克军的兵力分散,就没有她破局进场的机会。这份恩情,不能不认。
所以,银矿的开采权不能给。但军费,维纳斯可以付一点。就当雇了丁赫尔的军队当了一回雇佣军。
权衡已定,艾丽茜娅开口:「银矿的事,容后再议。妾身倒有一议——丁赫尔军占领区需要维持现状,最好是逐步撤军,只留丁赫尔铁卫和魔法战团暂时驻扎。军粮,可以由维纳斯提供。」
她抬起眼,迎上博尔子爵的目光:「至于银矿……等克劳斯·艾伯特返回瑞福腾,三方坐下来,正式商谈的时候再说吧。」
博尔子爵没有立刻反对。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只一掠,便垂了下去,落在自己搁在桌沿的手背上。他听懂了这句话的潜台词——逐步撤军,留了余地;银矿后续再谈,没有直接拒绝。她既没有一口回绝丁赫尔公爵的核心需求,也没有全盘答应。这个度,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沉默了片刻,指腹在桌面边缘摩挲了一遍,才缓缓开口:「撤军,可以谈。但鄙人有一个前提。」
「子爵阁下请讲。」
「乌里克的贼军残部,必须先正式投降。城内秩序恢复,鄙人才能安排撤军。」博尔子爵的声音沉了下去,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这是军事底线,不是在谈判。圣女殿下应该明白,一座随时可能从背后捅刀子的城,鄙人一步都不会撤。」
艾丽茜娅没有反驳。这确实是一个打了二十四年仗的老将该有的坚持。她点了点头:「乌里克已死,残部投降只是时间问题。等他们现在的领袖克劳斯归来,此事便会推进。」
僵局初步打破。会谈到这里,该谈的都已谈完。帐外传来一声低沉的号角,是营垒换班的号令,响了两声便歇了。
艾丽茜娅站起身来。裙帘随着她的动作荡了一下,后腰的蝠翼在斜落的光柱里微微阖动,细小的尘粒在翼膜边缘打着旋儿。
「今日多有叨扰,妾身先行告辞了。」她向博尔子爵微微颔首。
「圣女殿下慢走。」博尔子爵也站起身来,目光躲过圣女的脸,落在帐帘上。
「我送圣女殿下。」
希尔达站了起来。动作比此前任何一次都快了半拍,那双拢在袖口中的手,第一次在艾丽茜娅面前抽了出来。
博尔子爵眉梢一动,与格雷交换了一个视线。格雷偏了一下头,没有说话。
艾丽茜娅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她的尾尖在身后轻轻晃了一下。
「有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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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尔达施展腾跃术。她的指尖在艾丽茜娅的腕上一搭,两人便轻飘飘地越过垒墙,落在南城墙外侧一片焦黑的废墟旁。
这里曾是一片民居。如今只剩瓦砾和烧焦的房梁,焦糊的土腥气还压在废墟上,灰烬贴着地面打着旋儿,从断墙的豁口间滚过去,蹭着焦土沙沙作响。南城墙的影子斜斜地压在这片废墟上,将半个街区笼在阴影里。
艾丽茜娅正欲开口告辞,希尔达却先转过了身。
那双深褐色的眼眸里,军帐中那层平静已经退了大半。有什么东西正在表层之下涌动——像熔岩在薄壳下的暗流,沉寂了太久,一旦找到裂缝,便要烧穿地面。
「圣女殿下。」希尔达垂在身侧的手指蜷起又松开,「其实……我在丁赫尔城的六圣灵教堂,有一位修女朋友。圣洁之所的事,我是从她口中听说的。」
艾丽茜娅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她跟我说,有一种不是修女也能参加的欢愉仪式。」希尔达说着,目光落在自己脚下那片焦土上,「几十上百人在圣堂中全都赤裸着,疯狂交合,美神的圣光透过玫瑰窗洒下,欢愉的吟声在穹顶之下回荡……她说那是凡间能触及的、最接近神明的时刻。」
她的喉头轻轻滚了一下。
「我想体验一次。」
艾丽茜娅愣住了。
不是因为话的内容——她听过很多人对圣洁之所的向往,比这更露骨的告解也听过。而是因为说这话的人是希尔达。在军帐中始终一言不发、厚呢法袍裹到脖颈、连呼吸都藏在布料底下的希尔达,此刻正站在她面前,用发颤的尾音,说出这样的话。这个女人的外表和内里,反差太大了。
随即,艾丽茜娅露出了一个极具魅魔本色的笑容。既圣洁,又魅惑;蓝宝石般的瞳孔中泛起一丝粉色的光晕,唇角的弧度恰到好处,带着一丝玩味。
「想体验这个,也不是非得在维纳斯。」她说,「只要你理解美神的教义,愿意颂赞爱与美,在哪里都能体验到欢愉。」
希尔达的呼吸一窒。然后她上前一步,那双深褐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终于亮了起来。
「我今年二十一岁。」她吸了一口气,把呼吸放稳,「还没有经验。圣女殿下……能否屈尊,带我体验一次?」
艾丽茜娅的笑容更盛了:「可以是可以。但现在,确实没有时间。」
希尔达没有退缩。她仅仅退后半步,像在军帐中向主帅汇报军务那样重新站直:「我暂时可以担任双方的联络大使。其实……博尔子爵和格雷大师,也对美神的教义十分认同。」
她抬起眼,直视着艾丽茜娅:「如果圣女殿下愿意在丁赫尔军营中举办一次传播欢愉的仪式——银矿的事,虽然不能妥协,但也不是不能再谈别的方案。」
艾丽茜娅终于明白了。她没有急着接话,唇角的笑意丝毫未减,只是眼底多了点饶有兴致的了然。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呢。这两个男人——博尔子爵和格雷大师——想做爱,不敢直说,便让对美神最为推崇的希尔达来传话。这个主意,多半就是希尔达自己出的,因为她才是最想做爱的那个。
她瞥了一眼希尔达厚呢法袍下轻微起伏的胸口。这个南地女人,裹得那么严实,内心的欲火却是熊熊燃烧着的。
美神教义,必须遵守。
艾丽茜娅看着希尔达的眼睛,问了一句:「博尔子爵与格雷大师,都有夫人了吗?」
希尔达微微一怔:「博尔子爵有夫人了。格雷大师……还是独身。」
艾丽茜娅点了点头。
《圣律》规定,已婚者就算参加仪式,也必须是夫妻一起,不能与他人做爱。博尔子爵是有妇之夫,不能参加。格雷未婚,倒是可以。
至于她自己……艾丽茜娅的呼吸略微放缓。
蒙受美神赐福变成真·魅魔后,她对于性爱的渴求变得更加强烈,这一点她心知肚明,她从不抗拒性爱,也越来越不再抑制心底那股比以前更强的性欲。
几天前,她在斯南庇护所见到克劳斯时,刚从濒死中醒来的克劳斯就对着她发情,如果当时克劳斯提出想和她做爱,她也是会同意的。她对克劳斯没什么恶感,不如说,这个正直的人让她很有好感。
魅魔亚种情感丰沛,真·魅魔更是欲念炽烈,她们最擅长将情绪和快感传递给他人。这是美神赐予她们的使命:将欢愉播撒给所有人。
「好。」艾丽茜娅说,「但不是今天。我们之后再约吧。」
希尔达点了点头。那头深红色的辫子在她肩头晃了一下。她的嘴角浮起一抹几不可察的浅笑——那是艾丽茜娅第一次看见希尔达笑。然后她转身,腾跃术和羽落术相继发动,鞋尖点地,一跃而起,厚重的法袍被腾跃带起的气流掀得翻飞,眨眼间消失在墙头。
艾丽茜娅站在原地,望着那道垒墙,尾尖在身后摆了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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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丽茜娅回到西城门时,天光已经完全照亮了城门广场。
九个铁罐头亲卫分成三波,轮番值守:每波三人,两人守在修女们歇息的屋门外,一人守在隔壁胡克与马丁那间屋的门外,轮下来的便靠在墙根下歇着,随时听候差遣。
另有五十来个同批缴械的降兵,由这九个亲卫统御,把守着西城门与城楼——这片城隅虽已没了平民,可城门总得有人看着,城楼上也总得有人站岗。
见她回来,守在门外的两名亲卫立刻行了一个帝国军团的军礼,右手的铁手套握拳碰上左胸的甲片,发出一声轻响。
艾丽茜娅点了点头,从他们身边走过。
经过隔壁房门时,她的脚步顿了一瞬。
听觉捕捉到了一阵压抑的摩擦声——急促、粗重,混着低沉的喘息。隔着一扇门板,那声音断断续续,时快时慢。
艾丽茜娅的尾巴尖俏皮地一勾。
是胡克。在撸管。
她摇了摇头,唇角的弧度微微翘起,没有打扰胡克,径直推开了自己这间的房门。
屋内光线昏暗。干草铺上,莉莉安躺在最里侧,金色的长发散开,铺在粗布罩袍上,睡得极沉——嘴角甚至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好梦。达璃娅蜷在莉莉安身边,粉色的长发遮住半张脸,一只手搭在莉莉安的腰侧,呼吸平稳。她的眉间还带着一丝未褪的倦意,睡得很浅,却也没有醒来。
赛琳端坐在门旁的墙根下,右手虚握妖精长剑的剑柄,背脊挺直,目光在艾丽茜娅进门的刹那扫了过来。即使在休息,她也在警戒。
看到是艾丽茜娅,赛琳微微放松了肩膀,回头看了一眼熟睡的达璃娅和莉莉安,才转回来,压着嗓子说:「圣女大人。」
艾丽茜娅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赛琳的眼睛下方,有一圈淡淡的青色。从昨夜到现在,她几乎没有合过眼——断臂、重生、抱着莉莉安,守着这间屋子,一刻都没有松懈过。
「赛琳,你也睡一会儿吧。」艾丽茜娅说,「妾身会在这里,等你们休息好。」
赛琳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沉默了片刻,终究没有推辞。她站起身,走到干草铺旁,从背后轻轻抱住达璃娅,将脸埋进她粉色的发间。
大约十几息,赛琳的呼吸便平稳了下来。
艾丽茜娅在门旁的石墩上坐下,单手托腮,望着窗外。尾巴在身后有一搭没一搭地摆着。
她一件一件地过着手头的事。
等大家休息好,便安排赛琳、达璃娅、胡克带着莉莉安和马丁,先去柳滩,和大家汇合。
那十一位修女由伊格琳娜和两位圣骑士护送,已经先一步上路,算算日程,约莫六月十七日前后能到柳滩——等她们一到,十二名蒙难的修女便算齐了,届时再一并送回维纳斯。
修女们的状况,艾丽茜娅心里有数:魅魔修女肉体与心志都更加坚韧,除了莉莉安受了最多的苦,其余三位魅魔修女其实都还好,塞拉芙更是几乎接替了领头的担子;那八位人类修女虽也受了不少折辱,到底没吃更大的苦头。
只是身子还是要验的——八位人类修女若真怀了孕,依照《圣律》,禁止堕胎,孩子只能生下来。她们多半对这种来历的孩子态度不会好,那就按教会的规矩,权当是孤儿养着。
肉体上的伤,维纳斯有不少会圣疗术的同修,自然治得好;心里的坎,便只能让大修女们多费费心、努努力了。
安排定了,她心里也安定下来。
就在这时,她的耳朵捕捉到了屋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她的门口停住了。
不是守门亲卫的步子。铁罐头的脚步沉,带着甲叶碰撞的轻响,她分辨得出。这个脚步轻得多,却透着一种不自然的生涩,像是每一步都要先在心底掂量一下才敢落下。刻意收着,却没能完全压住那股焦急感。
门外安静下来。守卫没有说话,来人也没有叩门。
他只是停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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