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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越过西城墙的轮廓线时,先染亮了旗杆上那面不再飘扬的旗帜。
那是一面红底的镐锤交叉旗,瑞福腾王国的王旗。昨夜它还在夜风里猎猎作响,此刻却无力地搭在杆头,像一块被遗忘的旧布。晨光沿着垛口一寸一寸漫下来,淌过龟裂的大地,淌过横七竖八堆在墙根的长矛,淌过石板缝里还没干透的暗红色水洼,最后落在那柄笔直插在石板缝中的长剑上。剑身没入石缝约两指深,剑格上凝着血,剑身上刻着一行铭文:麦穗与长剑。那是乌里克的佩剑。昨夜它还在他手里,如今只余这一柄剑,立在晨光里,无声无息。
西城门内侧的空地上,跪伏着卸下兵器的铁罐头亲卫。覆面盔被摘下来夹在腋下,露出底下那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此刻都低垂着,朝向地面。更外围,放下了长矛的守军蹲坐在墙根。有人低着头,有人茫然地望着城墙,有人用指头无意识地抠着石板缝里的泥。没有人说话。整座西城门静得只剩下晨风穿过门洞的呜咽,和跪降人群细碎的呼吸声。
艾丽茜娅跪在空地中央,单膝点地,怀中抱着莉莉安。
莉莉安睡得很沉,额头靠在她肩头,金色的长发从肩上滑落,铺在她那件纯白的修女披肩上。她身上穿着那件深色的粗布罩袍,布料厚实,从肩头松松地垂到小腿,腰间系着一根布带。那是她几天前向守卫讨来的,一直叠放在椅背上,等着一个能穿上它的夜晚——今夜,她终于穿着它,再也不用被人命令着穿脱了。
艾丽茜娅低着头,看着那张两个月来第一次安然入睡的脸。过了一会儿,她动了。她小心地托住她的后脑与腰背,将她从自己肩头缓缓放平,同时自己将重心后移,由单膝跪地转为跪坐。莉莉安的脑袋枕上了她的膝头,身体在晨光中舒展开来,睡得比方才更沉了。艾丽茜娅腾出双手,替她把散落在颊边的发丝拢到耳后,又理了理那件罩袍的衣襟,让它在风里盖得更严实些。
她的目光越过跪伏的人群,依次扫过三个方向。西面是那条晨光未透的大路,南面是丁赫尔军的营垒,城内深处,是那些林立的屋脊。
一个铁罐头亲卫膝行两步,额头抵在她面前三步远的石板上,那姿态恭敬得近乎虔诚。他没有抬头,只伏在那里,等着圣女发话。昨夜他是亲眼看着的。圣女一挥法杖,一道金光荡开,乌里克王已没了踪影,只余那柄佩剑落在地上,被她拾起,亲手插进了石板缝里。他们这些身负战神赐福、本该为王而死的人,那一刻竟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艾丽茜娅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风里:「乌里克派人去追那些逃跑的修女了吗?」
「回圣女大人,派了。」那亲卫的声音闷在石板与胸膛之间,「八百轻骑,寅时三刻出头从西门出发,往西追去了。这会儿走了大概三刻钟。」
风从门板中央那道豁口灌进来,卷起地上一片碎叶,打着旋儿滚过石板。艾丽茜娅望着那条大路,没有说话。那条路在晨雾里一直向西延伸,看不到尽头。八百骑兵的马蹄印,此刻应该已经踩碎了路上那片薄雾。她膝上的莉莉安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又沉了下去。
赛琳从城墙根下站起身来,走到她身侧半步的位置,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却平稳:「撤离队伍由伊格琳娜修女带队,第二中队副队长贝尔纳·蒙特、第三中队副队长瓦尔特·赫斯特随行,十四名铁砧佣兵,护送十一位修女沿大路向柳滩方向撤退。」
她的右臂是新生的。就在方才,被乌里克齐根斩断,又在圣光中重新长出,皮肤还泛着一层没完全褪去的浅粉。她左手握着那柄妖精长剑,剑尖指地,白色长筒袜上还沾着未干的血渍,声音却平稳如常,仿佛那条新生的手臂与平时无异。
如果艾丽茜娅展翼去追,此刻必能追上。可瑞福腾城现在这个局面,离了她,怕是要乱。数万守军尚未归降,丁赫尔军在南边虎视眈眈,城里的权贵们都在观望风向。倘若她走了,只留赛琳她们几个在这里,这城里的事,她们一个都处理不了。
艾丽茜娅望着那条大路,尾巴在身后缓缓摆了一下,又垂了下去。
「伊格琳娜修女是毁灭系魔法大师。」她开口,像是说给赛琳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八百骑兵,不是她的对手。」
赛琳没有接话,只是垂下眼,看着自己新生的手臂,握了一下拳,又松开。
艾丽茜娅低下头,望了一眼膝上安睡的莉莉安,指尖轻轻拂开她颊边的一缕碎发。然后她俯下身,将莉莉安从膝上小心抱起,拢了拢她散落的长发,放进赛琳张开的双臂里。
「赛琳,莉莉安就交给你了。」
「是。」赛琳没有抬头。她接过莉莉安,臂弯收得极稳,像是抱着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她抱着人走到城墙根下坐下,将怀里的人拢了拢。她的目光越过莉莉安的发顶,落在几步外达璃娅躺着的地方,停了一息——那场仗,她没能救出莉莉安,还差点搭上达璃娅的命。她的唇抿了抿,眉间蹙起一道细纹,半晌才把目光收回来。
几步之外,胡克拄着那柄带缺口的制式长剑站着。
四十五岁的灰鼠帮老混混,自打半个月前被圣女用魔法治疗过之后,脸上那道刀疤淡成了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白线,年轻时被人一刀砍瞎的左眼也重新亮了起来,整个人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了整整二十岁。
他的上半身,是那副被圣疗术复原至二十五岁的体格。可肚脐以下,却是另一番光景。
那是新生的肉体。从腰际往下,皮肤泛着新生儿般的粉嫩,白得刺眼,与上半身那副浅麦色的肌肤判若两人。那根新生的阴茎正不受控制地挺立着——近三十厘米长,粗得像一截手腕。
艾丽茜娅的目光在那处停了一瞬。她阅男无数,可这样的尺寸,她也没见过几个。
胡克顺着她的目光低头一看,脸色顿时涨得通红,慌忙脱下那件浸透了血迹的破旧军服上衣,胡乱围在腰间,把那截东西遮住,嘴里语无伦次:「圣、圣女大人……这……这不是小人故意的……它、它不听使唤……」
他一边说着,一边笨拙地想要系紧那块布料,两条新腿却打了个趔趄。艾丽茜娅伸手扶了他一把。
「新腿,也不大听使唤?」她问这话时,目光在他腰间那截系着的粗布上停了一瞬,又落回他脸上。
胡克涨红着脸,张了张嘴,讷讷应声:「还、还不大听使唤……得缓上几个时辰……」
他说着,膝盖一弯又要跪下去——那是他这辈子最熟悉的姿态。艾丽茜娅的手稳稳地托住他的肘弯,没让他跪成。
「站着。」她说,「以后在妾身面前,不用跪。」
胡克愣住,喉结上下滚了滚,终究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是。」
马丁站在胡克身后两步的位置,一身宽大的乌里克军制服,几乎被鲜血浸透。袖口的红袖带已经扯掉了,露出底下那截精瘦的手腕。
灰鼠帮的「金鼠」,第一次面见圣女,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
胡克侧过身,替他引见:「圣女大人,这就是小人信里常跟您提的那个小子,马丁,绰号金鼠。这小子打小就在瑞福腾城的街上混,年纪不大,可办事牢靠,胆子也大——这回混进关着修女大人们的那栋砖房,跟塞拉芙修女接上头、把消息传出来的,就是他。莉莉安修女被带去旧公爵府,也是他一路跟到府门口,把信送了出来。」
艾丽茜娅的目光落在马丁身上,停留了片刻。那年轻人被她看得头皮发麻,挺直的脊背都绷了起来。她颔首:「原来你就是马丁。辛苦你了。」
马丁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连连摆手:「不敢不敢……圣女大人,小的就是跑跑腿送送信,真不算啥……」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干脆低下了头,盯着自己那双沾满泥的靴尖。
晨光已经爬过了城墙,落在城门内侧的石板上。
达璃娅还躺在那里,身上还是那身制式修女服,白色的布料在胸口的位置洇着一片暗红。她眉间仍带着困倦——她太累了,心脏被刺穿,用泡沫之蜜勉强吊住性命。当圣疗术落下来的时候,她只是睫毛颤了颤,眼睛始终没有睁开。她就那样躺着,呼吸平稳,一直睡到现在。
艾丽茜娅走到她身边,蹲下身,轻声唤她:「达璃娅。」
达璃娅没有睁眼,含糊地应了一声:「唔……」
「达璃娅。」艾丽茜娅又唤了一声,声音放得更轻,「醒一醒,帮妾身一个忙。」
达璃娅的睫毛颤了颤。她撑着坐起身,粉色的长发散在肩头,睡眼惺忪地望着艾丽茜娅,好一会儿没说话,只是眨了两下眼,才慢慢问:「……要做什么?」
她没有多问,只是看着她——圣女大人叫醒她,总归是有要紧的事。
「给妾身施加一个扩音魔法。」艾丽茜娅说,「帝国军团军中常用的那种,把声音送到整座城。会吗?」
达璃娅点了点头。她闭了闭眼,指尖抬起,魔力如细丝般从她指间流出,缠绕上圣女的咽喉与声带。动作精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即便半梦半醒,以她变换系的造诣,这种小事也不会出错。
「好了。」她放下手,又打了个哈欠,裹紧罩袍,重新蜷回墙根。
艾丽茜娅站起身来。她抬手理了理垂落的裙帘,指尖顺着腰侧那条系带滑过。后腰那对漆黑的蝠翼在晨光中缓缓张开,翼膜在气流中微微颤动。那触感温热的墨色翼膜,像刚从温水中捞起的绸缎,泛着细密的光泽。她足尖一点,整个人拔地而起,悬停在瑞福腾城正中央的上空。
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将她投成一道细长的影子,落在城中的屋脊上。风在高处大了起来,吹得她的裙帘猎猎作响。她低头望了一眼脚下。西边是已经跪降的城门,南边是严阵以待的丁赫尔军营垒,东边和北边是尚未表态的守军街巷,晨雾正在那些屋脊之间缓缓流动。
艾丽茜娅的声音借扩音魔法的力量,压过整座城的嘈杂,清晰地落入每一扇窗户、每一顶军帐、每一道街巷、每一个仰头望天的人耳中:
「妾身是美神教会断罪圣女艾丽茜娅!神敌乌里克,已然伏诛!放下兵刃,向妾身投降!诸位为乌里克而战的义务,到此为止!」
话音落下,满城的喧嚣像被一把攥住了喉咙,半晌没有声息。风从她耳边掠过,把她鬓边的金发吹起来,又落下。西城门已降者仰头望天,脸上的神情混杂着敬畏与茫然。远处的街巷里传来零星的骚动与喝骂。乌里克的死忠不会因为一句话就放下武器。若真走到展示武力的那一步,她的指尖在杖身上轻轻叩了一下,又收回来。
她转向南方,第二次开口:「丁赫尔军主帅,请立即停止攻击。妾身有话,要与阁下详谈。」
片刻后,南门方向传来同样被扩音魔法放大的回话:
「鄙人是丁赫尔公爵远征军统帅,亨德里克·博尔子爵。鄙人已命令我军进入防守姿态。圣女殿下若有意,可移驾瑞福腾南城大营一叙,鄙人随时恭候。」
艾丽茜娅望向南城墙方向。那边营垒中的魔法战团确实停止了施法,原本此起彼伏的火球术的光亮已经彻底沉寂下去,垒墙后静得出奇。她握杖的手指松了松,第三次开口,声音转向全城:
「瑞福腾城全体守军,即刻停止一切战斗行为!妾身以美神纳玛丽之名起誓——既往不咎,不会追究诸位此前的一切敌对行径!妾身必当平息战火,还瑞福腾一个太平!」
风将她的声音送遍全城。城中的声浪迟了片刻才重新涌起,却轻了许多。
乌里克的手下鱼龙混杂。他起兵时收编过好几股山贼和强盗,那些头目带着整个寨子投降,换了个「将军」的官职。
起义成功后,乌里克没有给他们封地,他知道这些人一旦有了自己的地盘,会比旧贵族还狠地压榨百姓,所以只给了爵位、官职和金银,让他们都留在瑞福腾城,住在内城的大宅里享乐。
至于封出去的那四个侯爵,倒都是些通俗意义上的好人。
艾丽茜娅不认识乌里克新封的任何一个贵族——她只知道乌里克手下有文化的人不多,草莽出身的不少。这样的瑞福腾城里,一定藏着不安分的人。那些人,就是她要铲除的。
艾丽茜娅静静地悬停在空中。
城里渐渐有了动静——不知哪条街巷里传来一声鸡叫,接着是第二声,却被一声军官的呼喝压了下去,接着是兵刃碰撞的声响,随即又沉寂下去;跪降的人群里,有人忍不住咳嗽了一声,又立刻压住了。
风从城外吹来,带着田野和牲口的气味。
她等了大约一刻钟,内城方向才终于响起回话:
「我是瑞福腾王国国立法师团团长,文森特。三月二十八日一别,圣女殿下风采依旧。很遗憾,我瑞福腾王国不会投降,但愿意暂时停战。也希望丁赫尔军拿出诚意,退出瑞福腾城,方有得谈。我军不会拦阻丁赫尔军撤出瑞福腾城,贵军尽可有序撤出,我军绝不偷袭。」
「三月二十八日一别,圣女殿下风采依旧」——这句客套落在别人耳中没什么,落在艾丽茜娅耳中,却是一句暗语。
三月二十八日,内城之战,那一战他在场。文森特那时还是塞德里克法师团的一员,亲眼见证了整场斗法,直到昏迷的圣女被塞德里克公爵带走。后来塞德里克见大势已去,走密道潜逃,他留在了城里,向乌里克投诚,当上了乌里克的法师团团长。
这句暗语,是在告诉她:瑞福腾城已经没有靠谱的人了,连他这个塞德里克的旧部,都被推出来当了话事人。
艾丽茜娅没有接他那句寒暄,直接发问:「你们现在的主事人是谁?」
内城沉默了片刻,答道:「若陛下当真如圣女殿下所言……想必圣女殿下也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按王国律法,我国现在的最高领袖是宰相克劳斯·艾伯特大人,由他暂摄国政。」
克劳斯不在城里。
艾丽茜娅知道他在哪儿——斯高雷。
维尔托德保卫战失败之后,他正在那里收拢残兵。她也知道这座城里的消息传得有多快:巴洛战死的消息,北方六万大军覆灭的消息,早就该传进瑞福腾城了。所以文森特那句「由宰相摄政」,她听得很明白。
国王战死,宰相不在,不是由其它贵族,而是一个法师团团长站了出来,说按律法该由克劳斯摄政。那些住在内城大宅里的将军和新贵们,怕是已经在盘算怎么跑路了。
国王都死了,还是圣女亲口说的,谁还会留在一座没有国王的城里,等着被清算呢?用不了多久,那些人就会从北门东门溜出去,回到山里,重操旧业。
艾丽茜娅得把他们全都截住。有罪的罚,无罪的放,有功的,兴许还能让克劳斯留用。
她望向内城方向:「文森特阁下,法师团应当还听你号令。你即刻命他们封锁北门和东门,禁止一切进出;所有王国权贵,一律居于内城,不得擅离。贵方败局已定,早降,尚能保全体面。想来你也听说过,维尔托德会战中贵方的六万大军是怎么覆灭的——那样的手段,妾身也使得。别逼妾身动手。维持现状,待贵国宰相克劳斯归来,再行商议。妾身在此保证,瑞福腾的百姓,必能过上好日子。」
内城没有立刻回话。晨光又往上爬了一截,照亮了内城那几座大宅的屋顶。南门方向却传来博尔子爵的声音,同样经过扩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件早已定下的事:「文森特阁下,我是丁赫尔公爵远征军统帅,亨德里克·博尔子爵。我已答应圣女殿下暂时停战,就不会出尔反尔,请贵方也别让我方难做。」
至此,瑞福腾城的战事,暂时中止了。
天光渐亮,晨雾散去。艾丽茜娅悬在瑞福腾城上空,望着脚下那座在晨光中苏醒的城市。投降的、观望的、犹豫的、蠢蠢欲动的,都在那片屋脊之下。她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了一下,心形尾尖划出一道满意的弧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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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未散的大路上,两辆中型货运马车正在赶路。
每辆马车由四匹北地矮脚战马拉着,木质的车厢上覆着深灰色的防水帆布,帆布被绳索牢牢勒在车厢四角的铁环上,随着颠簸发出绷紧的声响。这种马不以速度见长,耐力却极好——可即便如此,车夫仍不敢让它们撒开蹄子狂奔。中途没有地方换马,这八匹挽马得一路撑到柳滩;若是跑散了力,一车人谁都走不了。
车队两侧,护卫骑着马跟着。铁砧佣兵们穿着瑞福腾军的灰色军服,袖口的红袖带已经褪去,塔盾挂在鞍侧。十一名佣兵骑马,两人坐在车夫位上,一人钻进车厢,和修女们挤在一起。车辕上,贝尔纳与瓦尔特各驾一车,深灰色的锁子甲外罩棕色皮外套,长剑横在膝上。
伊格琳娜骑马殿在队伍最后。她一身纯白修女服,缰绳挽在手里,那柄龙晶乌木法杖斜插在马鞍侧的皮套中,与马身一个方向,杖头的深红龙晶石随着马步微微起伏。晨风掀起她垂落的白色裙帘,她眯着眼,望着前方灰蒙蒙的大路。自丑时末启程,车队已赶了将近一个时辰的路——照这个脚程,再有两天半,就能望见柳滩。
然后,她察觉到了异常。
车队的蹄声她听了将近一个时辰,早听熟了——八匹挽马,十二匹坐骑,杂沓散漫,混着车轴的吱呀,是赶路的声响。可那片从晨雾深处压过来的,却是另一片蹄声:更密,更重,更齐,从身后的远处滚滚而来,像伏天的闷雷贴着地面碾过,连大路上的碎石都开始跳动。
车厢里的修女们惊惶地掀起车帘,脸色煞白,有人攥紧了同伴的手,有人开始低声念起祷词。伊格琳娜勒住马,回头望去。
晨雾深处,第一排骑影破雾而出。紧跟着是第二排、第三排——越来越多,漫过大路,望不到尽头。她数不清有多少骑,至少几百,也许更多。她握着缰绳的手指没有动,只是盯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骑阵。
追兵逼近时,传令的喊声隔着风传来:「……把男人都杀了!修女一个都不许伤!」
领队的千夫长远远望见了这支车队。他看见了车辕上那两个佩剑的护卫,看见了车旁穿灰军服的佣兵,也看见了队伍末尾那个骑马的白衣身影——纯白的修女服,在灰扑扑的车队里十分扎眼。至于那两辆马车,帆布车棚遮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头的光景。军令是修女不得伤一根汗毛,那么那个白衣骑手,便碰不得。
不许伤修女。伊格琳娜把这句话在舌尖过了一遍。
那么敌人要打的,就只有车辕上那两位骑士,和车旁那些灰军服的佣兵了。
贝尔纳与瓦尔特,圣骑士团这一代最能打的副队长。若没有拖累,光他们俩就够把这一整片追兵杀个对穿。可剑要护着人,便出不了鞘——车上坐着十一位修女,车外还守着十四个凡人,他们一步也不能离开车辕,只能在箭雨和弯刀之间立着,用结界和剑刃,把身后的马车守成一座铁壁。
至于那十四名佣兵,铁砧团的汉子,北境最可靠的骨头。可靠,可终究是血肉做的。十四对几百,是拿命去填的账——他们心里清楚,她心里也清楚。
这一仗,便由她来扛。
两翼的骑兵先动——自车队两侧包抄而上,绕到车队前方合拢,截断去路;大队人马则从车队后方压上来,放慢马速,弯刀出鞘,在晨光中连成一片寒芒。马蹄声越来越近,尘土扬起来,漫过大路两旁的草丛。
载着满车人的马车,怎么也跑不过轻骑,更何况去路已被截断。两辆马车索性停在了大路中央。两位圣骑士从车辕上跳下,佣兵们翻身下马,把坐骑拢到车后,取下鞍侧的塔盾,举过头顶,抵在车身外侧,护住马车。车厢里安静了下来——修女们不再出声,连祷词都停了,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伊格琳娜策马越众而出,勒马立在车队与追兵之间。
没有人朝她放箭,没有人冲她挥刀。她穿着修女服,在追兵眼里不过是个骑着马的修女——不能伤,也不必理会。她就那样勒马立在那里。她伸手从马鞍侧的皮套中抽出那柄龙晶乌木法杖——千年铁芯木的杖身,杖头那枚深红龙晶石在晨光中骤然亮起,仿佛一颗被唤醒的心脏,开始剧烈地搏动,一下,又一下,红得刺目。她的五指收拢,攥紧了杖身。
她没有开口。她只是把法杖高举过顶。
天空仿佛被撕开一道口子。乌云在短短几息内聚拢、翻滚、压向地面,将晨光吞没,旷野在那一瞬间暗了下来。风陡然大了,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草叶,打在人的脸上。追兵的骑阵里起了骚动——战马在乌云下不安地刨着蹄子,骑手们抬头望着那片压下来的黑云,有人喊了一声什么,声音立刻被风卷走。
无数道惨白的闪电自云层中倾泻而下。
第一道闪电凌空劈下,正中那名领头的千夫长。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在电光中僵直、燃烧,化作一具焦黑的躯壳,从马背上栽落。紧接着,闪电如雨点般落下。马匹惨嘶着倒地,骑手在电光中抽搐、跌倒,焦糊的皮肉气味混着烤焦的马肉气味弥漫开来,呛得人睁不开眼。当先的骑阵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犁过一遍,整片整片地塌下去。两翼包抄的骑阵同样没能逃过这片雷海——惨白的电光自他们头顶倾泻,连人带马翻倒一片,合拢的包围圈瞬间土崩瓦解。
一击。两三百骑倒在了那片焦黑里。前阵塌了,两翼的合围也散了,追兵的骑阵彻底大乱。从始至终,没有一骑能越过那道立在大路中央的身影。
闪电停歇后,旷野上出现了一片诡异的死寂。只有焦尸上的余火噼啪作响,伤马的哀鸣断断续续,浓烟无声地翻卷着。晨雾被热浪蒸得稀薄,露出满地焦黑的轮廓。这些骑兵每人都加持过战神的初级赐福,本不该知道恐惧为何物。战神的赐福确实抹掉了他们的恐惧,却抹不掉另一笔账——八百骑折去了三百,剩下的心里都清楚:那道立在路中央的身影,是恐怖的魔法大师,不是他们能碰的。没有人出声,没有人收刀,也没有人再向前一步。领头的千夫长已经倒下,成了一团再也发不出命令的焦炭。
一名百夫长没有退。他接替了千夫长的指挥权,勒着马在阵中厉声呵斥,硬生生把溃散的势头压了回去。他显然不甘心就这么空着手回去——军令已经达不成了,千夫长又被闪电魔法劈死了,这般回城,军法难容。
横竖是个死,倒不如破罐子破摔,拼一把,好歹带些战果回去。他打定主意,一声令下,幸存的骑兵纷纷勒马驻定,张弓搭箭——这些骑兵虽不擅奔驰骑射,但御马驻定、站立射箭的本事还是有的,不少人随身带着引火之物。箭头缠上浸了油脂的麻布,火折子一燎。一排暗红色的火点在晨雾中亮起,如几百只猩红的眼睛。
「护住马车!」贝尔纳的声音压过风声。他与瓦尔特同时架起随身的盾牌,盾面朝外,抵在身前。没有多余的动作,魔力从两人身上涌出——
「坚贞结界!」
两层透明的金色光幕展开,将两辆马车各自护住。第一轮火箭漫天扑来,撞上光幕,箭头歪斜、弹开,嗤嗤地冒着青烟滚落在地,引燃了路边枯草。
第一轮无果。第二轮紧跟着便到。更多的火箭,更密的箭雨。光幕在箭雨下泛起阵阵涟漪——一圈未散,一圈又起。两位圣骑士的脸色渐渐发白,额角渗出汗珠。光幕每泛起一圈涟漪,都要从他们体内抽走一分魔力——而他们的魔力池,到底比不得魔法大师那般深不见底。第三轮、第四轮,火箭仍不见停歇——光幕上的涟漪越来越密,贝尔纳握着盾牌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凸起来。三五轮尚可,若被射上十轮二十轮,魔力便要告罄。光幕一散,马车上的修女们就是待宰的羔羊。
伊格琳娜将乌木法杖高举过顶,龙晶石再度亮起。这一次,是炽烈的、近乎白热的红光,照得她的脸忽明忽暗,连她身下那匹马的鬃毛都被染上一层血色。
「你用火。」她的声音不高,在风里断断续续,「我也用火。」
毁灭系大师级魔法,火焰风暴。法师们提起它,总带着三分揶揄:耗魔巨大,范围太广,每一缕火焰的威力反倒不如专家级的烈焰术,除了耗魔量确实符合大师级水准,根本就是华而不实的架子货。可拿来对付这些骑兵,却再合适不过。只要火焰烧到骑兵身上,人可能不怕,但马一定怕。
大地开始震颤。一道火墙自她杖下蔓延开来,转瞬化作五米高的火浪,如海啸般卷过旷野,向着骑兵阵列扑面压去。热浪先至,烤得人脸皮生疼——火就到了。火浪吞没之处,草皮焦黑,尘土扬起,空气扭曲。火浪的主势扑向骑阵,铺开的边缘却自她身侧绕过,燎到车队近前——被那两层透明的光幕拦了下来。火焰撞上结界,烧得光幕泛起一片暗红,嗤嗤作响,却再也进不得一步。光幕内侧,拉车的马匹被火光逼得焦躁,齐齐嘶鸣,佣兵们死死拽住缰绳,才没让车辕乱起来。
最先撑不住的,是马。再驯熟的战马,在那道贴着地面卷来的火墙面前,也压不住与生俱来的本能。有的将骑手掀翻在地,撒蹄便逃;有的掉头狂奔,撞进同伴的队伍,把骑手挤下马背;有的腿一软跪在地上,把骑手甩出去,拖着缰绳四散奔逃。躲避不及的连人带马被火浪卷入,化作一团团翻滚的火球。惨叫声混着马嘶响成一片,烧焦的气味再次弥漫开来,浓烟滚滚,遮蔽了半个天空。百夫长喊了什么,声音淹没在火浪里,再没有人听他的。
仅仅两击。八百精锐轻骑折损过半,阵亡超过四百骑。
残部在几位百夫长的呼喝声中收拢阵脚,缓缓后撤——战败已是事实,军令早成了空文,再冲上去不过是白白送死。丢下满地的尸体、弯刀和冒烟的焦土,掉头向东,退进了晨雾里——奔向他们以为还属于乌里克王的瑞福腾城。追击的军令,到此彻底作废。
车队停在原地,半天没有人动。车厢里的修女们慢慢抬起头,透过掀开的车帘,望着路旁那一片翻卷的焦土和倒伏的人马,谁都没有说话。佣兵们放下塔盾,愣愣地站着,有人干咽了一口,有人扶着车辕,膝盖发软。
伊格琳娜收杖,拨转马头,走了回来。她面色平静如常,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了一只飞虫。两个大师级魔法,轻而易举地歼灭了半数追兵。这就是魔法大师,一人成军。至于那向东溃逃的残骑,她没有追——圣骑士的剑不追败军,而她的任务,从来只是把身后这些人,一个不少地送到柳滩。
她扫了众人一眼:「把路上挡道的尸首清开,能牵的马牵上,检查车轮,继续赶路。」
佣兵们应声而动。大路上横着不少倒毙的人马,挡在半道上。人的尸首好办,两三个佣兵拽着胳膊腿,拖到路边一丢便是;倒毙的战马却重得很,四五个人围上去,抓着马腿、喊着号子,才把那些大家伙一点一点挪到路边。有几匹战马没有跑,骑手已经死了,马在原地打着转,被佣兵们牵了过来——不多,就几匹,拴在马车后面。两位圣骑士收回结界,额头冷汗未干。十一位修女从车厢里探出头来,看着满地焦痕,谁都没有说话。
一行二十八人。两位圣骑士、十四名铁砧佣兵、伊格琳娜与十一位修女。重整队形,继续按计划前往柳滩。以这个速度,大约六月十七日午时前后,便能望见柳滩庇护所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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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福腾城西城门。
艾丽茜娅落回地面时,风掀起她的裙帘。西门内的景象已经和方才不太一样了——那九个铁罐头亲卫正在墙根下忙活着,他们看上了西门旁那栋空房子,进进出出地收拾,满头是汗。赛琳抱着莉莉安坐在墙根,一动不动,垂着眼看着怀里的人。
艾丽茜娅没有多看。她要来纸笔,在门洞旁一块平整的石墩上,就着晨光写了两封信。
第一封,是给斯南庇护所管事修女玛莎的手信。斯南庇护所地处斯高雷镇南侧,正是北返、西进的各路消息汇聚之处。信写得不长,意思却明白:玛莎要以圣女的名义,代写数信,分送各方。
给还在斯高雷的克劳斯·艾伯特——乌里克已死,令他安排人暂领北方军,守在斯高雷不得轻动,本人速返瑞福腾城主持大局。
给温特亨联军——乌里克已死,瑞福腾城已在圣女手中,战事应止。请联军在保有现有占领区的前提下暂时停战,等待战后和谈会议。
给维纳斯的费莉西亚大修女,由她转交皇帝——瑞福腾公爵领的法理主权在圣女手中。塞德里克的权利转让协议真实有效,且有商神泽尼的亲自认可。圣女无意扩大美神直辖领。皇帝只需派代理人前来,作为公证人宣布平叛成功、商议对各公爵的封赏即可。
这封信,换作旁人递上去,怕是要把皇帝气得掀桌子。可陛下咽不下去,也得咽。
那份权利转让协议不但是真的,还带着商神泽尼本人的认可——不是商神教会的教士,不是哪一任教皇,是神明亲自点头。
而且艾丽茜娅的地位,等同其余正神的教皇。
更何况,皇帝也实在没有翻脸的由头。美神教会的营生,赚的是贵族的钱——陈年佳酿、名家画作,还有凡人不得其门而入的音乐会,样样是奢侈品,从不碰民生的饭碗;修女们兼着医馆,给平民的那点淡麦酒,卖出去连本都收不回来,权当行善。农户祭拜的也多是美神,丰饶与繁育,庄稼人最要紧的两样,都捏在她老人家手里。这样一个教会,对帝国只有益处没有祸患,皇帝何苦跟它的圣女过不去?
第二封,是给伊格琳娜的,内容要短得多:将修女们送到柳滩后,立即携五十名圣骑士赶来瑞福腾城,人选由柳滩管事埃琳娜修女安排——瑞福腾这边的事还多,短时间内她回不了柳滩,圣女身边需要可靠的人手。另有一句交代给埃琳娜的:向维纳斯请求调度护卫,或在维纳斯另雇一个新佣兵团。柳滩是关键节点,不容有失,守备必须加固。
艾丽茜娅写得很急,落笔却稳。字迹谈不上娟秀,一笔一划,清楚明白。写完后她吹干墨迹,折好,用火漆封了口——她来得急,身上没带印戳,好在信里有她的亲笔签名和落款,也够了。
「这一封,交给玛莎修女。」艾丽茜娅把第一封递给马丁,「这一封,追送伊格琳娜修女一行。」她把第二封也递过去,「交给灰鼠帮的弟兄去送——送去斯南的送去斯南,追车队的追车队。」
马丁双手接过两封信,没有急着收起来,先就着光看了看封口上的火漆。见封得严实,才郑重地把信揣进怀里,又拍了拍衣襟。
「去吧。」艾丽茜娅说。
那九个铁罐头亲卫——最早向西城门投降的,十人中有一人被赛琳斩于剑下,剩九个——此刻已经摇身一变成了圣女的亲卫。
他们个个是前帝国军团的老兵,穿的是从战死的丁赫尔铁卫身上扒下来的完整铠甲,身负战神高级赐福,武艺虽差一截,但力量与耐力都在赛琳之上——丁赫尔铁卫遇上他们,只有挨打的份。这九个人若是真心归顺,圣女身边便平添一支铁军。
这帮老兵已经过了太久的苦日子,战争几乎占据了他们全部的人生。他们以为跟着乌里克能过上好日子,结果乌里克也并非良人,所以他们才归顺。投降亦有先后,越早越吃香。万一能跟着圣女回维纳斯享福呢?这叫拨乱反正,当然是越早越好。
在第一批投降的人里,最想向圣女效忠的,就是他们。九个铁罐头,现已彻底拜倒在圣女的白丝袜和高跟鞋下,论忠心,怕是连胡克都自愧不如。
等马丁揣着信要走时,那栋空房子已经收拾停当——屋子里铺了干草和旧被褥,亲卫们请赛琳、达璃娅、莉莉安进屋歇息,隔壁还给胡克和马丁留了房间。这九个铁罐头竟把胡克和马丁奉作大人,仿佛他俩才是这群人的顶头上司,端水、递食、开门,伺候得殷勤,把两人弄得浑身不自在。
马丁正巴不得脱身,便借着送信的由头走了。灰鼠帮地下据点那边,送信的任务要传达出去,瑞福腾的局势也得当面说清,甚至得面见帮主——他手里攥着第一手消息,这事少不得他亲自跑。
马丁这一走,剩下胡克一个人,被一圈铁罐头围在当中,九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胡克新生的腿脚还不怎么灵便,被他们半扶半请地弄进了屋,一屁股坐在干草堆上,跟这九个铁罐头大眼瞪小眼,尴尬得直冒汗。
艾丽茜娅没空管这些。
她站在西城门前,望向南城墙方向。丁赫尔军营垒的上空,袅袅升起几缕炊烟。晨光越过城门的拱券,将她镀上一层暖金。心形的尾尖在她身后轻轻摆动了一下,划出一道愉悦的弧线。
那里还有一场更棘手的会面,在等着她。
——丁赫尔军统帅,亨德里克·博尔子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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