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白鸦振翅

——————————


五月二十六日的清晨,柳滩庇护所在鸟鸣声中醒来。


昨夜似乎下过一场小雨。营地中的泥土还带着湿润的气息,草叶上挂着细密的水珠,在晨光中闪烁着碎银般的光泽。银月湖的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被初升的太阳染成了淡淡的金色。


新柳滩庇护所开张已有三日。营地中的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运转着——炊烟在卯时准时升起,难民们在登记处前排起队伍领取今日的口粮,铁砧佣兵团的巡逻队完成了换岗。一切看起来都与前两日没有什么不同。


但主屋中,艾丽茜娅一大早就收到了两封情报。


第一封是瑞福腾城内的灰鼠帮内线送来的守城战详细战报。那叠羊皮纸上的字迹虽然潦草——显然是在烛光下匆忙写就的——但内容却详实得令人惊讶。丁赫尔军的人数,铁卫的战术安排,火球术轰炸的轮次和间隔时间,守城战的伤亡数字,甚至连乌里克军从南门发动反击的时间点都精确到了某时某刻。没有任何虚报战功的浮夸数字,也没有模糊不清的概括性描述,只有一条条干巴巴的、毫无修饰的事实。


艾丽茜娅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从尾到头读了一遍,然后在心中默默做了一个估算。


五天前,乌里克以号称七万大军——其中只有四万是战兵,里面更是只有一万是打过仗的老兵——硬扛了丁赫尔五千精兵的攻城。铁卫和魔法兵团的组合确实恐怖,但乌里克撑住了。现在五天过去了,乌里克军中间经历了数次不同规模的赐福仪式,想必全军的初级战神赐福已经完成,士气已经不是需要担心的问题。瑞福腾领能征召的兵源也远未枯竭。


艾丽茜娅将那叠战报放在桌上,指尖在羊皮纸的边缘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转头去看第二封情报。


这一封没有上一封那么厚——只是一张对折两次的薄羊皮纸,上面的字迹也比上一封更加工整,但内容的分量却远比上一封沉重。


温特亨公爵的军队已在北境完成集结。没有大量征召民夫——因为春耕还需要人手——只征召了一万征召兵,配合公爵领内各个贵族的常备兵七千人,再配上三万民夫做辅兵,号称五万大军。目标是夺下瑞福腾北部与温特亨接壤的奥尔登、斯高雷和维尔托德三个侯爵领。第一目标就是接壤最多的维尔托德侯爵领,预测五日以内就会发起全面进攻。


五日以内。艾丽茜娅默默地算了一下——今天已经是二十六日了。也就是说,六月初,北部就要开战了。


她把两份情报在桌上摊开,一左一右,反复对照着其中的内容。


战火正在从两个方向向瑞福腾领蔓延——南边是丁赫尔军的铁卫和魔法兵团,北边是温特亨公爵的五万大军。乌里克被夹在中间,首尾不能相顾。而斯高雷侯爵领,恰好处于这场风暴的中央偏西的位置。


她抬起头来:「赛琳。」


赛琳应声从门外走进来。她今天穿得整整齐齐——经历了昨天那场漫长的穿衣过程之后,她对这套修女服的系绳系统已经熟练了不少,今天早上的穿戴速度比昨天快了一倍不止。


「准备纸笔。妾身要写信。」


她在心中过了一遍那几个庇护所的布局:柳滩,青水河,以及——她铺开一张新的羊皮纸,蘸饱墨水,开始写下第一批调令。


洛克西庇护所,选址在洛克维尔镇的西南侧林地。斯南庇护所,选址在斯高雷镇的南侧。这两个位置都是她在几个月前的第一次勘测中就亲自看过的——处于青水河的下游地带,周围没有村落,有干净可靠的水源,有能造房子的冷杉,附近也没有盗匪结寨——乌里克起兵初期清扫了这一带,有能力结寨的强盗山匪要么被起义军收编了,要么被歼灭了。


调令的内容一条一条地从她的笔下流出:


安娜修女接任青水河庇护所管事。玛莎修女调任斯南庇护所管事——她经验丰富,见过大场面,能镇得住一方。埃琳娜修女带队去建洛克西庇护所,建好后由她担任管事。苏西修女升任柳滩庇护所管事。


她放下羽毛笔,将调令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之后,又写下了另一封信——给乌里克的信。信中的措辞客气而立场坚定:洛克西庇护所和斯南庇护所即将建立,美神教会将确保斯高雷侯爵领内的所有圣光庇护所的存续与秩序。无论哪一方的军队,都不得踏入圣光领域一步。


自然,想要守住庇护所宣称的中立区,不是没有代价的。四个庇护所需要大量的人手。


艾丽茜娅在脑中飞快地过了一遍人员分配:每个庇护所常住四位修女、一百圣骑士、两百佣兵,外加十几位干杂活的常住民夫。


这样一来,柳滩庇护所就只留下她自己、赛琳、伊格琳娜、露西亚、苏西,以及——达璃娅。那是一位有着粉色长发和蓝黑色双角的年轻魅魔修女,今年刚满十六岁,是这次随行修女中年纪最小的一个——比赛琳还小几个月。


达璃娅的个头比其他人矮了一截,站在人群中很容易被忽略,但费莉西亚大修女在出发前点名要带上她,艾丽茜娅虽然当时不解,也没有反对。此刻她正在营地东侧的药草棚中帮忙分拣晾干的薄荷与洋甘菊,纤细的身影在午后的光线中安静地忙碌着,像一只不声不响的蝴蝶。


除了她们几人之外,柳滩庇护所还留有其他六位修女。圣骑士只留一百,佣兵只留一百。


柳滩将成为整个瑞福腾领所有庇护所的后方大营——所有物资,尤其是粮食,都必须从这里开始转运。


以柳滩、青水河、洛克西、斯南四个圣光庇护所为支点,整个斯高雷侯爵领的难民基本可以实现全覆盖。


艾丽茜娅将调令和写给乌里克的信交给赛琳,让她安排人分别送出。


然后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远处银月湖的水面,沉默了片刻。


庇护所的事安排好了。但她心中还挂着一件事——比建庇护所更难、更危险、也更紧迫的事。


那十二位被扣在瑞福腾城中的修女。


乌里克现在有三万多的兵力,需要同时面对南方和北方两个方向的敌人。他必然要分兵,还要再征召更多的士兵,这正是兵力调动最频繁、城防体系最容易出现漏洞的时候。


如果错过了这个时期,等乌里克两边都僵持住,稳住阵脚,再想救人就更难了。


她正在心中盘算着人手和方案的可行性时,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轮廓。她唤来赛琳:「去把哈特曼团长叫来。」


哈特曼来得很快。艾丽茜娅没有绕弯子——她简明扼要地向这位铁砧佣兵团的团长透露了自己的想法:想从团里挑一批精锐,以应征入伍的名义混入乌里克军中,配合城内的灰鼠帮内线,伺机救出那十二位修女。


哈特曼听完后沉默了片刻,只说了一句话:「我回去挑人。」没有多问,没有质疑,干脆利落地转身走了。他向来信奉一条准则——雇主出钱,他出力,不该问的不问。


消息在铁砧团内部传开的速度比艾丽茜娅预想中要快得多。佣兵们之间没有秘密——当一个团长开始翻名册、挨个找老兵私下谈话的时候,全团的人都知道有大活要来了。而且这次的目标是去救那十二位被扣在城里的修女,这个消息在柳滩庇护所中并不算什么机密,只要有心打听,总能听到风声。


因此,当胡克出现在主屋门口的时候,艾丽茜娅并没有感到意外。


他变了很多。昨天下午那记全力全开的圣疗术将他整个人从内到外翻新了一遍——他脸上一道旧疤只剩一条浅浅的白线,不凑近了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那只瞎了二十多年的左眼在眼罩下完好如初;他走路时腰板挺得笔直,肩膀向后展开,整个人散发着一股与昨天判若两人的精气神。但有些东西是圣疗术治不好的——比如他在面对艾丽茜娅时那种不知道该把目光往哪儿放的局促感。


「圣……圣女大人。」他站在门口,不太自然地摸了摸后脑勺,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正经事,连忙放下手站直了,「小人有个事想跟您说。」


「说吧。」


「小人也想参加那个去瑞福腾城救修女的活儿。」


艾丽茜娅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他,等他把话说完。


胡克果然还有话要说。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继续道:「铁砧团的兄弟们再能打,进了瑞福腾城也不认识路。而小人不一样,小人就是瑞福腾本地人,在那座城里混了大半辈子,闭着眼睛都能从东门走到西门。城里的灰鼠帮弟兄小人能联系上,那些混入守军帮忙守城的内线也有小人的手下——瑞福腾城内的情报,一直都是这些弟兄传出来的。」


艾丽茜娅沉思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胡克说的是实话,也确实是最优方案。她将心中的计划更清晰地说了出来:从铁砧团中挑选的五十名精锐,不会一股脑全都涌向瑞福腾城——那样太扎眼了。他们会先分散到瑞福腾周边的村镇,以流亡佣兵或退役老兵的身份,就近应征乌里克军的征兵点。


如今乌里克要防守的地盘不止瑞福腾城一座——南有丁赫尔虎视眈眈,北有温特亨大军压境,东面的沿海方向也要留人看守,西面通向佛克斯公爵领的各条要道也需要设防。兵力捉襟见肘的他,正在四处征兵。


这些人分散应征之后,绝大多数会被分配到各个方向的防守部队中去。真正能进入瑞福腾城守军编制的,乐观估计也只有三分之一——大约十五人左右。但这就够了。这十五人只要进了城,就能和城内的灰鼠帮内线建立起稳定的联络渠道,为最终的救援行动提供内应。


而胡克不一样。他不是以普通应征者的身份进城——他有灰鼠帮的手段和关系网,可以直接通过帮中的门路加入瑞福腾城守军。


「小人保证能进去。」胡克说这话时,语气中没有一丝犹豫。


他说完,抬起头来,用那双完好的、明亮的、年轻了二十岁的眼睛看着艾丽茜娅:「圣女大人救了小人的命,还了小人的眼睛。小人没什么能报答的——这条命,现在就是您的了。您让小人去,小人一定把那十二位修女大人带回来。」


他说「带回来」三个字时,没有用「救」字,用的是「带」。


艾丽茜娅望着他,沉默了片刻。她没有劝阻。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铁砧佣兵团的佣兵们再善战,进了瑞福腾城也确实是两眼一抹黑。而胡克不一样,他在那座城市的地下世界中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那座城市的每一条巷子、每一条下水道、每一个可以藏人的角落,他都了如指掌。她是需要这样的人。


「好。」她说,「妾身相信你。」


人选在当天下午敲定。


胡克是潜入行动的核心。铁砧佣兵团派出了五十名精锐——都是自愿报名的,没有人是被指派去的。哈特曼亲手挑选了这份名单,挑出来的都是团里最机灵、最能随机应变、最擅长伪装成普通人的好手。


他们分批次领取了装备和路费。有家室的,教会直接派人将一笔安家费送到了他们家中——足以让家人在半年内衣食无忧——然后又在出发前全额发放了佣金。没有家室的,只给本人发放佣金,同样是全款预付。


铁砧佣兵团没有一个人拿了钱跑路。这就是他们的名声。团长哈特曼在交名单时只对艾丽茜娅说了一句话:「圣女大人,这些人交给你了。你让他们往东,他们不会往西;你让他们去死,他们也不会皱一下眉头。但你给他们的钱,他们一定会挣出那个价值来。」


傍晚时分,营地中央的空地上开始堆起柴堆。几个民夫将干燥的冷杉木劈成合适大小的木段,一层一层地交叉垒成一座齐腰高的锥形柴堆。有人提来一桶灯油,在柴堆底部浇了一圈。


暮色渐浓。


营地中其他区域的灯火陆续亮了起来。难民们在各自的帐篷前围坐,炊烟在晚霞中袅袅升起。一切都与平常一样平静。


但在营地中央那片空地上,气氛开始变得不同了。


五十名佣兵陆续从各自的住处走了出来。他们穿着干净的衣服——不是出发时那身便于伪装的旧皮甲,而是自己最好的衣裳。有人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亚麻衬衫,有人披着一件虽然旧但缝补得整整齐齐的羊毛外套,有人甚至还刮了刮几天没打理过的胡茬。


他们没有携带武器。没有人下令让他们这样做,但没有人携带武器——仿佛是一种默契,仿佛他们今夜不是即将踏上征途的士兵,而是赴宴的客人。


---


在营地西侧,有一个人没有第一时间走向那片空地。


胡克绕过营地中央那个热闹的核心区域——那边的篝火已经点燃了第一簇火苗,人群的喧闹声开始升腾起来——他穿过几排堆满物资的木棚,来到一座独立的粮仓门前。


粮仓的门紧闭着。门环上挂着一把铁锁。但如果有人凑近了仔细看,就会发现那把锁只是松松地挂在门环上,锁梁根本没有扣进去,只要从外面一拉,门就会开。


胡克站在门前,没有伸手去拉那把锁。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将双手背在身后——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个动作,也许是因为这样站着说话的时候显得不那么局促。他对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开口了。声音不大不小,但足够让门内的人听清每一个字:


「伊格琳娜修女大人,小人要走了。」


门内没有回应。


「小人要去瑞福腾城执行圣女大人的任务——去救那十二位被困的修女大人。」


他停了停,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给自己鼓劲,然后说出了那句他在心中排练了一整个下午的话:


「等小人回来,能再和您做爱吗?」


门内依然没有回应。但他没有停下来。他站在那儿,像一个对着墙壁说话的人,把那些憋了一整天的话全倒了出来。


「伊格琳娜大人,其实小人不讨厌和您做爱。实话说,挺爽的。那种卵蛋里干干净净的感觉,那种被您狠狠夹鸡巴的感觉……如果这就是美神大人说的欢愉,那小人想,小人应该是在和您的做爱中获得了欢愉的。」


他咧了咧嘴,虽然门内的人看不到他的表情。


「小人会带着修女大人们回来的。」


然后他想起了昨天圣女大人那句「好人可不能当狗」,挺了挺胸膛,声音中带上了一丝得意:「哦对了,伊格琳娜大师,小人被圣女大人赐福了——现在变年轻了。肯定不会再像之前那德行了。到时候您可别被小人的鸡巴吓到了!」


他又顿了顿,声音在最后一句话中变得郑重起来:


「小人可是圣女大人亲封的良家子!现在是好人了!好人就该活百年!」


说完,他对着那扇紧闭的门站了片刻。夜风从粮仓的屋檐下穿过,吹动了他耳边的一缕头发。门内依然没有回应。但那扇门没有锁上的门,始终没有人从里面打开。


胡克转过身,大步朝着篝火的方向走去。


他走出一段距离之后,粮仓的门缝中,那线微弱的油灯光芒轻轻晃动了一下,仿佛有人翻了一页书。


---


暮色完全沉了下去。柳滩庇护所的营地中央,篝火被点燃了。


干燥的冷杉木在火焰中发出噼啪的爆裂声,火星在升腾的气流中旋转上升,在满天星斗的映衬下闪烁了几下,然后悄然熄灭。火光将周围的一切都染上了温暖的橙红色——人们的脸庞、帐篷的布面、堆放在不远处的物资箱,都在跳动的光影中变得柔和了起来。


麦酒被抬了出来,烤肉的香气开始在空气中弥漫。有人用木碗碰了碰碗沿,不知是谁先开始哼起了一首北境的民谣——曲调古老而悠扬,讲的是一个远行的旅人总是会在星光下找到回家的路。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那首曲调在篝火上空盘旋回荡。


胡克从粮仓那边回来了。他在篝火边缘坐下,有人递给他一碗麦酒,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没有人问他去了哪里,他也没有说。


然后艾丽茜娅从主屋中走了出来。


她穿过人群,走到篝火前,站定。她脱去了冠冕式的白色头帕——那头帕平时总是端正地戴在她的金发上,此刻却被她随手摘下,丢在了主屋门前的台阶上。那头帕在夜风中无声地滑落了几步,落在泥地上,她没有回头去捡。她又解开了肩上那件纯白圣披的系绳——那件遮住她大半个上身的披肩沿着她白皙的肩膀滑落,在她身后堆成一朵白色的云。她没有去捡它,任凭它落在地上。


她站在火光中,身上只剩下了那套极致简约的黑色三点式穿戴。那条超低腰的黑色丁字裤细带挂在胯骨上,露出耻骨上方那枚粉色的百合圣痕;那件黑色三角胸罩勉强遮住乳头顶端和一小圈浅褐色的乳晕;双臂上那对白色的羊腿袖筒还好好地穿着,白色的长筒手袜包裹到指根;双腿上白色的长筒腿袜在火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的尾巴从尾椎处探出,在火光中深紫色的鳞片闪烁着细碎的光芒。她身后那对墨黑色的蝠翼在火光中微微张开又收拢,温热的翼膜边缘在她后腰两侧如一层半透明的黑色帷幕般垂落。


火光在她的蓝眸中跳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她身上。五十名佣兵,加上胡克——五十一人,没有人说话。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绕到颈后,解开了那条系着黑色胸罩的细绳。


那块黑色的布料无声地滑落。那对与头颅等大的巨乳在火光中完全裸露出来,在跳动的橙红色光芒中泛着温暖而蜜色的光泽。那对浅褐色的乳珠在夜风中微微挺立,在火光的照耀下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她的皮肤在火光中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晕,那些昨夜留下的、尚未完全消退的浅淡痕迹,在光影的交错间若隐若现。


没有人吹口哨。没有人发出起哄的声音。那些围坐在篝火旁的男人只是静静地望着她——他们都知道,明天一早就要踏上生死未卜的路了。


艾丽茜娅看着他们,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不是那种作为圣女面对信众时的端庄微笑,而是——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女在告诉即将远行的朋友们,她会在这里等他们回来。


远处,粮仓门缝中的那线油灯光芒,依然亮着。


——————————

你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