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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德里克·博尔子爵那只戴着铁手套的右手挥下的瞬间,仿佛一道无形的指令从阵列的后方向前传递,如同多米诺骨牌的连锁反应般经过每一位传令兵和号手,最终抵达了阵列后方那二十台绞紧了扭力绳索的巨型投石机。
第一枚投射物离开投石机的抛勺时发出的声音,与其说是一声轰鸣,不如说是一声长长的、如同巨兽叹息般的沉闷呼啸。那抛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度,将装载在其上的陶罐——那陶罐比一个人的头颅还大,罐口用厚厚的蜡和麻布密封着,表面涂着一层灰褐色的防火泥——以一个平缓而致命的弹道抛射了出去。
那陶罐在空中画出一条优美的抛物线,掠过七百余米的距离,越过那道已经被炸开过一次的城墙缺口的上空,然后砸落在南门内侧第一条街巷的屋顶上。
陶罐碎裂的声音在远处听来并不响亮——那只是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夹杂着瓦片碎裂的脆响。但紧接着,从陶罐碎裂的那个位置,一团明黄色的火焰猛地膨胀开来,如同从地底涌出的岩浆般瞬间吞没了周围的屋顶和墙壁。那枚陶罐中装载的并非普通的火油——那是经过丁赫尔公爵领内最好的炼油工匠反复提纯和调制的特制促燃剂,粘稠、耐燃、遇水不熄,一旦被点燃就会像活物一样沿着任何可以燃烧的表面蔓延开来。
第一枚陶罐只是一个开始。
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二十台投石机以每台约每刻钟一发的频率开始了持续的投射。那些陶罐如同雨点般越过城墙的缺口和未受损的城垛,砸向南门内侧那片密集的民居区域。有的落在屋顶上,有的砸穿了阁楼的木板落入屋内,有的直接摔碎在街道的石板路上,将一层厚厚的、粘稠的深色液体泼洒在地面上——然后,那些液体被紧随其后的另一轮火球术点燃,化作一片熊熊燃烧的火海。
格雷站在阵列前方,望着远处那道正在升起的烟柱,表情平静如常。他的法杖在身侧微微发光,魔力正在他的体内以一种平稳而精确的节奏流转着。他没有参与投石机的攻击——投石机是工程兵的事,他的任务是等城墙上的守军露头时,用精准的火球术将他们从城垛后面一个一个地清理掉。
眼下城墙上的守军还没露头——他们显然也被这开场吓了一跳。但格雷不着急。投石机会替他先把那些躲在城墙后面的老鼠逼出来。等到火势蔓延到他们的藏身处时,他们要么被烧死在废墟中,要么就不得不冒着头顶上随时可能落下的火球冲上城墙。无论是哪一种结果,对丁赫尔军来说都是好消息。
在他身旁,希尔达裹着那件厚呢法袍安静地站着。她的目光也在望向那座正在冒烟的城市,但她的表情比格雷更加冷淡——那是一种近乎漠然的专注,就像一位学者在观察一个正在进行的实验,不带任何情绪投入。
阵列后方的高地上,博尔子爵勒住战马的缰绳,目光如同鹰隼般锁定着那座城市的方向。他身边的副官正在低声汇报着投石机的弹道校正数据和预计的燃烧覆盖面积,但他并没有完全听进去——他打了二十多年的仗,知道计划的细节当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一线指挥官在战场上随机应变的能力。他已经把棋摆好了。现在要看的是对面那位匪首乌里克,会如何应对这盘棋的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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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轮火球术轰炸落地时,乌里克正在南城墙内侧的临时指挥所中。
那是一个由半塌的砖房和加固过的木板临时搭建起来的掩体,屋顶盖着厚实的泥土和浸过水的毛毡,勉强能够阻挡流矢和飞溅的碎石。他正站在一张摊开的地图前,手指在瑞福腾城南侧街巷的每条通道上划过,在脑海中反复推演着最坏的情况。
他是被那声呼啸惊醒的——那是投石机抛射时特有的、如同撕裂布匹般的声音。他曾经在帝国军团中服役多年,对那种声音再熟悉不过了。在攻城战中,那种声音意味着两种可能:要么是石弹砸向城墙,要么是火油弹砸向城内。
丁赫尔军选择了后者。
毕竟攻陷南城墙根本不用这么麻烦,特别是在没有南城门的情况下。
第一枚陶罐在距离他的临时指挥所大约三百米外炸开时,从地面传来的震动让泥顶缝隙中的碎土簌簌地落在地图上。紧接着,更多的呼啸声接踵而至——如同二十把重锤先后砸在同一块铁砧上,节奏稳定而残酷,每一次落下都伴随着一阵从远处传来的闷响。
乌里克拿起佩剑戴上头盔,快步走出了掩体。
当他走出掩体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让他的脚步在门槛处顿了半拍。
南门内侧那片密集的民居区——那些他占领此城后曾骑马巡视过无数次的街巷,那些他用炭笔在地图上反复标注过的通道和隘口——正在燃烧。二十台投石机以恒定的频率向东、西两个方向交替散布火点,陶罐砸落在瓦顶上破裂,黏稠的膏油泼溅开来,几个呼吸间便将一整间木屋化作一支冲天的火炬。火舌在狭窄的巷道之间跳跃,从一扇被砸破的窗户窜入另一扇敞开的院门,像一双看不见的手正在将这座他刚刚打下的城市南区的皮肤一片一片地撕下来。
距离南城墙最近的约一百五十米范围内的房屋几乎全部已经起火。有些屋顶已经被烧穿,火舌从破碎的瓦片间隙中窜出,舔舐着木质的屋梁和椽子,发出噼啪作响的爆裂声。街道上散落着碎石和燃烧的木片——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未来的及随大部队撤走的平民的尸体,蜷缩在墙角和门槛下,身上的衣物已经被火焰烧尽,皮肤被烤成焦黑的炭色。
乌里克咬了咬牙关。他知道那些人是为何没走的——有些老人故土难离,有些妇人舍不得那几件祖传的家具,还有些人根本不相信丁赫尔军会真的对平民下手。他们错了。
「传令下去——」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而平稳,「西城和东城各集结五百轻骑,配两千步兵,从东门和西门分两路出击,绕过铁卫的正面防线,从侧翼接近投石机阵地。投石机的扭力绳索和木质支架怕火——带上火把和油罐,只要能靠近到投石机百米之内,就把它们烧掉。」
他身旁的传令兵立刻转身奔向了东城和西城的驻军方向。
乌里克的目光重新投向那片正在燃烧的城区。那些陶罐还在不断地越过城墙,砸向更远的地方。他可以肯定,丁赫尔军准备的数量足够让这场燃烧持续到入夜——甚至更久。这是在逼他出城决战,或者用烟和火将他从城墙后面驱赶出来。
「既然你想让老子出城——」乌里克低声自语了一句,然后转过身,大步走回了那座半塌的指挥所,「那老子就出城给你看。」
半个时辰后,从东门出击的五百轻骑和两千步兵在城门洞开的瞬间涌了出去。他们沿着东侧城墙根下的通道快速前进——那是一条紧贴着城墙外侧的、被箭楼和城垛掩护着的狭窄通道,可以从东侧绕向南面而不会直接暴露在铁卫方阵的正面射界中。
然而,那支队伍在绕过东城墙的转角时,迎面撞上了早已等在那里的两百名铁卫。
那些铁罐头如同沉默的铁墙一般横亘在通往投石机阵地的必经之路上。他们没有冲锋,也没有呐喊——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将盾牌底部抵在地面上,形成一个由铁板和铁板拼接而成的密不透风的障壁。那障壁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仿佛原本就生长在那片土地上的钢铁灌木丛。
领头的百夫长咬咬牙,命令轻骑从两侧包抄,步兵正面冲击。
那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屠杀。
轻骑的快马在铁卫的盾墙面前毫无用处——那些战马在看到那道由铁板和尖刺组成的不可逾越的屏障时本能地减速或转向,将骑手暴露在了铁卫的长矛和战锤的攻击范围内。两个骑手被长矛从马背上挑落,三个骑手的马被战锤砸断了前腿,连人带马翻倒在地。步兵的冲锋更加惨烈——那些人冲到盾墙前时发现,他们手中的剑和长矛根本刺不穿那些铁甲,而那些铁罐头只需要一次挥击,就能将他们的脑袋砸碎。
五百轻骑和两千步兵在不到两刻钟的时间内被打残了。丢下四百多具尸体后,剩下的残兵狼狈地退回了东城门以内。铁卫们甚至没有追击——他们只是目送着那些溃败的士兵退入城门,然后重新关闭了队形上的缝隙,如同一道从未被打开过的铁门。
乌里克在西门的出击部队在两个时辰后也遭遇了完全相同的命运。五百轻骑和两千步兵,在接近投石机阵地之前就被铁卫截住,丢下了近五百具尸体,退回城内。
两次出击合计战死近千人,伤者无算。铁卫那边留下的人数,粗略估算不会超过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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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时,瑞福腾城西区临时征用的议事厅中,气氛沉重得像是用铅块砌成的天花板压在每一个人的肩膀上。
这间屋子原本是一间富商的宅邸客厅,墙壁上还挂着原来的主人来不及带走的一幅风景油画,如今已经被一张巨大的瑞福腾领地图覆盖。地图上用炭笔标注着各支部队的位置、粮仓的库存、以及城外丁赫尔军的大致阵线走向。窗外的火光将那些炭笔标记映照得忽明忽暗,给整张地图笼罩上了一层不祥的脉动感。
乌里克坐在主位上。他洗过脸,换了一件干净的灰色亚麻衬衣,但他的眼睛中布满了血丝,下颌上的胡茬在火光中投下密密的阴影。他面前摊着一张当天傍晚由斥候拼死带回来的丁赫尔军阵型草图——二十台投石机的位置、铁卫方阵的部署、魔法兵团的预备阵地,全都标记得清清楚楚。
但知道对方的阵型有什么用?他的轻骑和步兵根本冲不过铁卫的拦截线。那些铁罐头就像一堵会移动的铁墙,堵在他所有可能的出击路线上。而他手上仅有的几十个法师——那些最高只会专家级魔法的法师们——虽然已经上了城墙准备与对方的魔法兵团交火,但文森特在午间已经明确告诉过他:对方的魔法大师可以在他们够不到的距离上将火球术精确地砸到他们的头上。
「陛下。」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长桌对面传来。
说话的是巴洛——他手下最信任的将领之一,一个满脸络腮胡、身材魁梧得像一头熊的壮汉。他双手撑在桌面上,指节泛白:「这么打下去不行的。投石机还在不停地把火油罐丢进来,再烧一晚,南城区的房子就要被烧光了。到时候就算守住了城墙,我们也没地方驻军、没地方存放物资、没地方让伤员休息了。」
「我知道。」乌里克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没有透露出任何动摇的迹象。但熟悉他的人都听得出来,那种平稳是一种用力压出来的平稳——「但我们没有破解铁卫防线的手段。我们的骑兵数量太少冲不过去,步兵也打不过。文森特的法师团就算全部上城墙,也没法在四百米外精准地打掉那些投石机。」
议事厅中沉默了片刻。然后一个文官模样的中年人——雷奥,那个被乌里克破格提拔为幕僚的原瑞福腾税务官——试探性地开口了:「陛下……我们能否尝试与丁赫尔军和谈?至少争取一些时间——」
「不行。」乌里克果断地打断了他的话,「丁赫尔公爵一直自称自己贫穷,他最想要的一定是瑞福腾的银矿,捉拿我这个『叛军匪首』给皇帝交差才是顺带的。他不会接受任何让他退出瑞福腾领的和谈条件。就算他接受了,也不过是为了争取时间等待援军罢了。」
雷奥缩了缩脖子,不再说话。
窗外又一轮火球术的呼啸声从夜空中掠过,紧接着是一阵沉闷的爆炸声和燃烧物落地的声响。火光在窗外跳动了一下,将议事厅中所有人的面孔映成了明暗不定的剪影。
就在这个几乎凝固的沉默中,门口传来了一阵骚动。
乌里克抬起头,眉头皱起。门口的守卫似乎正在与什么人争执,紧接着,一个低沉而沉稳的声音透过紧闭的木门传了进来——那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如同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我有击败丁赫尔军的奇策!让你们的国王见我!只要他愿意听我说几句话,这场仗就有转机!」
门外的声响骤然加剧——似乎有金属碰撞声和靴子摩擦地面的声音,伴随着守卫压低嗓音的呵斥:「站住!再往前一步就以刺客论处!」
乌里克的目光在那一刻锐利了起来。
「……放他进来。」他向门口的守卫喊道。
守卫的声音透着明显的不情愿:「陛下,此人来历不明身形魁梧,大晚上裹着黑袍遮得严严实实,恐怕——」
「我说了,放他进来。」
门外的争执停滞了一瞬。片刻后,门被从外侧推开。
两个守卫率先迈步进来,警惕地分列门两侧,手都按在剑柄上。在他们身后,一个极其高大的身影跨过了门槛。
那是一个穿着厚重黑色长袍的人。那件长袍从肩头一直垂落到脚面,质地粗糙,没有任何纹章或装饰。宽大的兜帽将他的头部完全笼罩在阴影之中,一条厚厚的深色围巾从兜帽下缘一直包裹到下颌,只露出一双在兜帽阴影中隐约可见的眼睛。他的身形极其魁梧——目测身高近两米,即使裹在那层层叠叠的长袍中,依然能看出那副骨架的宽阔和结实。
他站在门口,既不前进也不后退,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乌里克的目光在那人身上扫视了一圈。「说吧,你有什么奇策?」他直截了当地开口。
黑袍人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透过兜帽的阴影打量着房间里的每一个人。他的声音再次响起,不疾不徐:
「我的面容只能让陛下一个人看。这秘策也只能告诉陛下一人。」他顿了顿,「请陛下暂时屏退左右,我才能告知陛下。」
此言一出,议事厅中顿时炸开了锅。
巴洛第一个跳了起来——他那魁梧的身躯撞得椅子向后滑了半尺,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操他妈的!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让陛下屏退左右?!老子看你分明是想行刺——来人!给我把这藏头露尾的混账拿下!」
他身后的两名千夫长也跟着站了起来,手都握住了剑柄。
但另一边,克劳斯没有起身。他只是缓缓抬起头来,目光在那黑袍人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向乌里克,声音平稳而审慎:「陛下——此人身份不明,一开口便要您屏退左右才肯说话。眼下是非常时期,不得不防。至少让他先摘了兜帽和围巾,露出面目再谈。」
黑袍人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语气依然平静如初:「我的面目,只能给国王陛下一人看。这是我的底限。如果陛下不愿接受这个条件,那我这就离开。只是——」他微微偏头,让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那扇被火光照亮的窗户上,「外面的投石机,不会因为我不开口就停下来。」
巴洛猛地一掌拍在桌面上,震得地图上的炭笔都跳了一下:「你他妈——」
「够了。」乌里克的声音不高,却在瞬间压住了所有的嘈杂。
他坐在主位上,沉默了片刻。窗外的火光在那一刻猛地跳动了一下,在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一道明灭不定的影子。他听到了新一轮投石机的呼啸声——那陶罐在空中翻滚时特有的尖啸,紧接着是远处传来的碎裂声和火焰膨胀的闷响。
「都出去。」
「陛下!」巴洛的声音几乎变了调。
「我说了,都出去。」乌里克的声音平稳而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反正打不过丁赫尔军的铁卫,最后也是死路一条。我这条命值不值钱已经很难说了。就让他一个人跟我说。」
克劳斯望着乌里克,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再说什么。但他的目光在与乌里克交汇了一瞬之后,最终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然后站起身来,一言不发地走向门口。在经过那黑袍人身侧时,他的脚步顿了一瞬——但也只有一瞬——然后便继续迈步,走出了议事厅。
巴洛还在原地站着,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粗壮的拳头攥得骨节咯咯作响。但他最终还是狠狠地骂了一句脏话,转身大步冲出了门外。
其他人也陆续起身,鱼贯而出。最后一个离开的千夫长在关门时,故意将门重重地一带——那声巨响在门框与门扇的碰撞中回荡了片刻,然后归于沉寂。
议事厅中只剩下了乌里克和那个黑袍人。
乌里克坐在椅子上,目光直直地落在那黑袍人身上:「现在你可以露出真面目了。」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既然你说你能击败丁赫尔军,那你最好真的有那个本事。」
黑袍人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安静地走到桌边,摘下了那副遮住下半张脸的厚围巾,然后缓缓掀起了厚重兜帽的边缘,将它向后推落。
乌里克在看到那张脸时,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那是一张有着标准精致五官的面孔——皮肤白皙,下颌轮廓优美,颧骨略高却不突兀,鼻梁挺直。但真正让乌里克瞳孔收缩的,是那对从耳侧向上延伸的、尖而长的耳朵——那耳朵的长度远超人类,如同两片细长的叶片般从发际线的两侧斜向上伸出,尖端刚好从头发的边缘露出来。
精灵。
乌里克在浩大战争中见过精灵——那些来自精灵王国的长耳弓箭手和剑舞者。但那些是敌人。而眼前的这个精灵,虽然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黑袍,却带着一种让他感到熟悉但又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
「……你是什么人?」乌里克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那精灵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却已经在帝国消失了许多年的——神职者之礼:双手在身前交叉握拳,左手在上、右手在下,手腕相交如同一道铁锁,停顿了两息,然后缓缓松开垂回身侧。
「在下奎恩思。精灵种高地亚种——贵国的人习惯称我们为高精灵。」他的声音平稳而礼貌,带着一种属于神职者特有的、经过了长期仪式训练的抑扬顿挫,「现任战神塔尔塔斯的主教。」
那四个字落在议事厅的空气里,如同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乌里克沉默了。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奎恩思的脸,仿佛要从那张精致的精灵面孔上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但他没有找到。
战神塔尔塔斯。
帝国官方在十八年前——浩大战争结束后——正式从正信中除名的神明。帝国境内禁止信仰和祭拜战神,把所有战神的神职者从帝国境内永久驱逐,且禁止入境,违反者格杀勿论。七圣灵教堂改名为六圣灵教堂,那些曾经与其余六位正神并列的战神祭坛被拆除或覆盖,战神的圣徽被从墙壁上凿去。
而眼前这个精灵,自称是战神的现任主教。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乌里克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帝国明令禁止的战神信仰——你跑到一个正被帝国征讨的叛军首领面前,说你是战神的主教?」
「我知道。」奎恩思的语气依然平静,「但我也知道,陛下您现在正面临着兵临城下的困境。丁赫尔军的铁卫和魔法兵团让您的军队根本无法靠近投石机阵地。您的士兵虽然勇敢,但在装备和训练度的差距面前,勇敢只能让他们死得更快一些。而我可以改变这个现状。」
他向前迈了一步,走到了桌边,在乌里克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姿态从容而自在,仿佛坐在自己家的客厅中。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如同钟鸣般沉稳的分量:
「陛下——您听说过战神赐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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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刻钟里,奎恩思用他那平静而有条理的语调,向乌里克讲述了战神赐福的原理和效果。
那是一种通过古老的仪式将战神的注视引导到士兵身上的方法。被赐福的士兵会获得无穷的勇气——不是那种肾上腺素激增后短暂爆发的狂热,而是一种坚定的、清醒的、即使在目睹战友倒下时也不会动摇的冷静。他们不会溃逃,不会在伤亡超过三成时崩溃,不会因为恐惧而扔下武器转身逃跑。即使受了致命伤,只要身体还能动,他们就会挥出最后一刀,用尽最后一口力气拖住敌人为自己的同伴创造机会。
「没有任何副作用。」奎恩思的语气笃定而轻松,「只是需要陛下做出一个决定——在仪式举行之前。」
乌里克的目光在奎恩思那张精致的精灵面孔上停留了片刻:「你要什么?」
「很简单。」奎恩思微微向前倾身,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我希望陛下将战神信仰定为瑞福腾王国的国教。不需要立刻建造宏伟的神殿,也不需要驱逐其他教会的传教士——只需要将战神与其他六位正神并列,恢复他在正信中的地位。允许战神的神职者在您的领地中自由传教、建立教堂、举行圣事。仅此而已。」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如果不是时间这么紧急,其实我还有几个更好的赐福仪式。那仪式更加复杂,需要更多准备时间,但效果也更加显著——让士兵们获得超越凡人的力量和耐力,力大如牛,不知疲倦,哪怕是对上那些铁罐头,也能以一当十。」
乌里克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奎恩思脸上移开,落在那张摊开的地图上——窗外火光的每一次跳动,都将地图上那些代表防线和部队的符号映照得时明时暗。
他是参加过浩大战争的。十八年前,他还是帝国军团第三军团的一名年轻百夫长,跟着军团一路向南推进,在南方王国的边境上打了好几场硬仗。战争结束后,他们这些活下来的人得到了嘉奖和赏金,然后就地解散,各回各家。至于那场战争到底是怎么打起来的——军团的将军们在战后只给了他们一个简单的说法:精灵王国和南方王国入侵了帝国的边境,帝国奋起反击,最终取得了胜利。至于更多的内情,就不是他一个百夫长能接触到的了。
真正让他对这件事产生疑虑的,是战后那场他完全看不懂的清算。战争结束后不到半年,帝国就突然宣布战神信仰为非法信仰,驱逐所有战神神职者,七圣灵教堂改六圣灵教堂。当时还在军营里的老兵们私下议论纷纷,但谁也说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有人说战神教皇被秘密处决了,有人说他逃了——但没有一个人能拿出确凿的证据。上面给的说法是「战神教会在战争中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但具体是什么罪行,没人说得清楚。
乌里克当时只知道这些。
「那些传闻——」他斟酌了一下措辞,「陛下听说过哪些?」
「我只知道战争结束后,帝国就把战神教会除了名。没人告诉过我们为什么。」
奎恩思缓缓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幅被火光映得明暗不定的地图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他的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浩大战争打了两年。精灵王国和南方王国从西、南两个方向同时发动进攻,帝国一度丢失了三分之一的国土,死伤无数。这一点,陛下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您亲身经历过那些战役。」
乌里克没有接话,但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确认。
「战争结束后,帝国虽然赢了,但赢得不轻松。国库空了,农田荒了,各地的贵族和百姓都在问同一个问题——这场仗,到底是怎么打起来的?是谁的责任?」奎恩思抬起目光,平静地望向乌里克,「皇帝需要一个答案。一个能让所有人都接受、能让帝国重新团结起来的答案。所以他选择了战神教会。」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给乌里克留出消化这段话的时间,然后才继续说了下去:
「这个说法被送到了每一个公爵的桌上,登上了每一座城镇的公告板。战神教皇被秘密逮捕,未经公开审判就被处决。战神的神职者被限期离境。战神的神像被从七圣灵教堂中搬走,七圣灵教堂改成了六圣灵教堂。所有关于这场战争与战神教会之间关系的讨论,都被定性为『叛国言论』——从此再也没有人敢公开谈论这件事。」
他说到这里时摊开双手,做了一个摊手的姿态,那张精致的精灵面孔上没有愤怒,没有控诉,只有一种平静的陈述感:「陛下,我不是帝国的敌人。我只是一个在帝国境内生活了许多年的、信仰战神的神职者。我亲眼看着我的教堂被查封、我的同修被驱逐出境、我的神明被从神庙中除名。而那一切发生的理由——仅仅是因为皇帝需要有人为一场谁也不想打的战争承担责任。」
乌里克沉默了。
奎恩思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只是安静地靠在椅背上,仿佛刚才那番话不过是一段无关紧要的背景介绍,等乌里克自己慢慢消化就好。
窗外,又一枚火油罐尖啸着划过夜空,在远处炸开一片明黄色的火光。
乌里克盯着他看了很久。
窗外,又一枚火油罐尖啸着划过夜空,在远处炸开一片明黄色的火光。
他没有太多选择余地了。
「仪式要多久?需要多少人?」他问。
奎恩思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几乎看不出的弧度:「第一次仪式——先从您最精锐的老兵开始。五千人,大约是您手下士气最高、战斗经验最丰富的那批人。场地需要足够大,能容纳五千人站成方阵。准备时间需要一个时辰左右,仪式本身大约需要一个时辰。等到第一批完成后,可以立刻安排第二批,依此类推。」
乌里克沉默了片刻。「一个时辰……」他低声道,「投石机还能烧多久?」
「每台一刻钟一发,到明天天亮前足以将南侧城墙附近烧透。」奎恩思的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推演过多次的结论,「按这个节奏,铁卫冲锋时,南门外那片巷子应该已经没什么能藏人的地方了。所以我们必须在天亮之前完成至少两到三批仪式,确保第一批被赐福的士兵能够投入天明后的防守战。」
乌里克站起身来。他走到窗边,望向窗外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夜空。南侧城区的火焰正在风中舞动,将整片天际烧成一片翻涌的橘红色。烟灰如同黑色的雪花般飘落在窗台上,积起一层薄薄的、温热的灰烬。
然后他转过身来,面向奎恩思:「我可以答应你的条件——等这座城守住之后,我会将战神信仰定为瑞福腾王国的国教。但我要先看到仪式的效果。如果那五千人在天亮后不能给我看到我想要的结果——」他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出口,但那双眼布满血丝的眼睛中透露出的寒意,已经足够清楚地表达了他的意思。
奎恩思站起身来,双手交叉握拳在胸前停顿了一息,再次行了一个神职者的礼:「如您所愿,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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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里克走出议事厅时,等在门外的将领们立刻围了上来。巴洛第一个开口,声音里还带着未消的怒气:「陛下!那怪人到底是什么来路?他说了什么?」
乌里克没有直接回答。他扫视了一圈围上来的将领们——巴洛、克劳斯、雷奥、以及几位从军团退役老兵中提拔上来的千夫长——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同铁锤砸在铁砧上一般清晰:
「传令下去——召集全军在内城广场列阵。所有历战老兵优先,征召兵暂缓。我要举行一个仪式,能让我们的士兵在接下来的战斗中再也不后退一步。」
巴洛愣了一下:「陛下,那是什么仪式?是谁主持——」
「此事稍后再说。」乌里克的声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现在我只需要你执行命令。」
巴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在乌里克的目光中低下头去:「……是。」
克劳斯站在人群的边缘,没有开口。他只是安静地看了乌里克一眼——那一眼中包含了许多东西,有疑虑,有担忧,但最终他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垂下目光,跟着转身离去的传令兵走向了内城广场的方向。
夜色中的瑞福腾城,火焰在燃烧,士兵在集结,而那位戴着兜帽的精灵神职者,正站在议事厅的阴影中,安静地等待着属于自己的时刻。
在南城外,丁赫尔军的投石机还在以恒定的频率向城内抛射着火油罐。每隔一刻钟左右,便有一枚裹着促燃剂的陶罐尖啸着划过夜空,砸落在南城区的某个角落,将又一片屋顶化作冲天的火炬。
而在这片火光无法照到的地方——在那座城市最深处的黑暗中——某种已经被帝国人遗忘多年的力量,正在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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