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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里克走出议事厅时,等在门外的将领们立刻围了上来。巴洛第一个开口,声音里还带着未消的怒气:「陛下!那怪人到底是什么来路?他说了什么?」
乌里克没有直接回答。他扫视了一圈围上来的将领们——巴洛、克劳斯以及几位从军团退役老兵中提拔上来的千夫长——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同铁锤砸在铁砧上一般清晰:
「传令下去——让内城广场清空场地,集结五千历战老兵列阵。我要举行一个仪式。」
巴洛愣了一下:「陛下,什么仪式?」
「能让我们的士兵在接下来的战斗中再也不后退一步的仪式。」乌里克的声音平稳而坚定,「具体细节稍后再说。现在,执行命令。」
巴洛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问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在那道不容置疑的目光中低下头去:「……是。」
军令在夜色中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传令兵从议事厅门口奔向各个驻地和营房,铜哨声在街道中此起彼伏地响起。内城广场周围那些堆积着杂物和临时搭建的帐篷被迅速清空,火把和油灯被加挂在广场四周的檐角和旗杆上,将那片可容纳数千人的石面场地照得如同白昼。
第一批五千名历战老兵在戌时初前后开始列队进入广场。
这些人是乌里克麾下最精锐的部队——原帝国军团的退役老兵,从起义之初就跟着他从维尔托德一路杀到瑞福腾城的骨干力量。他们的平均年龄在三十岁以上,最年轻的也有超过十年的从军经历。他们穿着的铠甲虽然款式混杂——有从战死的贵族私兵身上扒下来的铁甲,有自家缝制的厚皮甲,也有军团退役时带回来的旧制式装备——但每一件都被保养得干净利落,没有一片锈迹,没有一处松脱的绑带。
他们在广场上列成方阵,沉默地等待着。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东张西望。他们只是安静地站在火把的光芒中,如同一片沉默的灰色岩石。
乌里克站在广场边缘,身旁三步远处站着那黑袍人。奎恩思已经重新戴起了兜帽,将那对精灵长耳和精致的面孔一并遮入阴影之中。他没有立刻走上广场中央的高台——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乌里克偏过头,低声问了一句:「你需要什么准备?」
「不需要。」奎恩思的声音平静如初,「只需要陛下确认一件事——当仪式结束后,这些士兵将不再属于他们自己。他们将属于战争本身。您准备好了吗?」
乌里克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奎恩思向前迈出几步,踏上了广场中央那座平时用于阅兵和训话的低矮石台。他那宽大的黑袍下摆在夜风中微微翻卷,露出内衬的深红色布料——那红色在火把的光芒中显得格外深沉,如同凝固的血液。
他没有说任何开场白。
他只是抬起双臂,将双手掌心朝下,平伸向两侧。然后他仰起头,闭上双眼,以一种古老的精灵语开始了吟诵。
那声音不高,却穿透了夜风、穿透了火把燃烧的噼啪声、穿透了远处城墙方向传来的投石机轰鸣和火焰燃烧的闷响,清晰地传入了广场上每一个士兵的耳中。那些音节在夜空中回荡,带着一种如同深水之下涌动的暗流般的振动频率——不是耳朵听到的,更像是胸腔深处感受到的共鸣。
地面开始发光。
最初只是一丝极淡的微光,如同月光落在深色石板上的反光——但转瞬之间,那片微光便开始加深、扩散。暗红色的光从广场中央的石板缝隙中渗出,如同某种活的液体般沿着石板的纹路蔓延开来,交织成一幅巨大而复杂的、仿佛由无数同心圆和螺旋线组成的符文阵列。那符文覆盖了整片广场的地面,将五千名列阵的老兵、石台、以及石台上的黑袍精灵全部笼罩在那片暗红色的光芒之中。
符文在呼吸。
那些暗红色的线条以一种与心跳同步的频率明灭搏动着——每一次光亮增强时,那些符文就像是被注入了新的活力般变得更亮、更清晰;每一次光亮减弱时,它们便重新沉入石板表面,仿佛从未存在过。那脉搏的频率最初很慢,但随着奎恩思吟诵的语速逐渐加快,那脉搏的频率也在同步加快——从接近静息心率的速度,渐渐提升到一种几乎令人感到压迫的、如同战鼓般的节奏。
第一批感受到变化的,是站在前排的几个老兵团士兵。
那变化不是从外部降临的——它从内部涌起。一股温暖的热流从脚底渗入,沿着小腿上行,经过膝盖和大腿,汇入腰腹和胸腔。那温度不高不低,如同将双脚浸入刚好的热水中,舒适得让人几乎想要闭上眼。但随之而来的并不是困意——而是一种奇异的清醒。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将那些积压在肌肉和骨骼中的疲惫、那些盘踞在脑海深处的恐惧和犹豫,一层一层地剥离、清除、焚烧,只留下一种纯粹而坚实的专注。
一个站在第三排中间位置的老兵,低头看着自己握剑的手。他今年四十三岁,在帝国军团中服役了十五年,退役后又种了五年的地,被乌里克重新征召入伍时右膝的老伤还在阴雨天隐隐作痛。此刻,那股温热的感觉正在经过他的膝关节——那处他以为会伴随他一辈子的隐痛,此刻仿佛被那股热流冲刷得淡了一些。不是完全不痛了,但那种疼痛正在变成一种遥远而模糊的背景噪音,不再能干扰他的注意力。
他抬起头,望向周围同伴的面孔。那些面孔在暗红色的光芒中轮廓分明,表情各不相同——有人皱着眉头,像是在努力理解正在发生的事;有人闭着眼,嘴唇微张,似乎正在感受那股从地面涌入身体的力量;还有人的表情完全是空白的,像是一张被擦拭干净的白板。但所有人的共同点是:他们的呼吸正在变得更深、更稳,节奏几乎完全同步。
奎恩思的吟诵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那古老的精灵语在广场上空回荡了无数个来回,有时低沉如远处的雷鸣,有时高亢如金属的颤音。每一次语调的转折都伴随着符文光芒的明灭变化,每一次音节的收束都让空气中那种无形的压力变得更加凝实。站在广场边缘的传令兵和守卫们——那些没有参加仪式的普通士兵——也开始感受到那股压力。不是疼痛,不是眩晕,而是一种沉重的、如同站在深水底部般的压迫感,让他们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小心翼翼。
然后,奎恩思的声音猛地拔高——如同一支箭矢穿透了夜空中所有的杂音——然后骤然收束。
广场中央的暗红色符文阵列在那一刻如同回光返照般猛地亮起,亮度在不到一次心跳的时间内达到了顶峰——将整片广场、广场上的士兵、石台上的黑袍精灵、以及周围的所有建筑全部染上了一层猩红色的光晕——然后在下一个瞬间,那光芒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掌从空中抹去一般,消失得干干净净。
广场上只剩下火把和油灯的黄光。
五千名老兵站在原地,沉默着。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转身。没有人低头检查自己的身体。他们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片刚刚被淬过火的刀刃,表面已经看不出任何烧灼的痕迹,但内部的晶格结构已经被永久性地改变了。
一个站在前排的掌旗官——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下颌上有一道旧伤留下的疤痕——缓缓地松开了握着旗杆的手,活动了一下五指,然后又重新握紧。他的动作不大,但那双眼睛中闪烁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芒——不是狂热,不是兴奋,而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将全身每一块肌肉和每一根神经都统一在同一种意志之下的、彻底的协调感。
乌里克站在广场边缘,目光在那五千张被火把照亮的沉默面孔上缓缓扫过。他没有狂喜,没有放松——他只是安静地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对身旁的传令兵说:
「第二批。五千征召兵。列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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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前后,第二批五千名征召兵进入了广场。
这些人与第一批的历战老兵有着肉眼可见的差距。他们的平均年龄更小——许多人看起来才刚过二十岁,下巴上的胡须稀疏而柔软。他们身上的装备参差不齐,有的穿着还算完整的皮甲,有的只在棉衣外套了一件硬皮背心,腰间挂着的武器也五花八门——制式长剑、猎刀、短柄斧、甚至还有两把缴获来的南方风格弯刀。他们的步伐不如老兵们整齐,列阵时也多花了不少时间才调整到勉强合格的状态。
但当那些暗红色的符文再次在地面上浮现时——当他们感受到那股从脚底渗入身体的温热力量时——他们脸上那种混杂着紧张和不安的表情,正在一点一点地被一种沉稳的专注所取代。那专注不像老兵们那样深不见底,它更加表层、更加脆弱,像是在薄冰上行走的人努力保持的平衡。但它是真实存在的,足以让他们在接下来的战斗中不会在第一声金属碰撞响起时就转身逃跑。
第二批仪式持续了大约一个半时辰,在子时初完成。
紧接着,第三批五千名征召兵在子时初接替了广场上的位置。这些人的总体状况与第二批相似,但其中夹杂着更多的年轻面孔——有些甚至不到十八岁,是起义军从各个村子中征召来的、刚刚放下锄头拿起长矛的少年。他们在列阵时显得比第二批更加生涩,有一两个人在符文亮起时甚至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但被身边的人用手肘顶了一下,便咬着牙站住了。
第三批仪式在丑时完成。
至此,一万五千名士兵已经接受了战神的赐福——五千历战老兵,一万征召兵。他们此刻分布在南城墙内侧的各条街道和防线上,等待着那道即将在黎明前到来的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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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在仪式交替的间隙中一点一滴地流逝。
乌里克没有返回议事厅。他在内城广场边缘的一处石阶上坐了下来,手中握着一只陶杯——里面是凉水,他没有喝酒的习惯。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正在广场周围列队候命的士兵身上,落在那些在火把光芒中明暗不定的沉默面孔上。他曾在帝国军团中见过各种各样的军队——精锐的、孱弱的、士气高昂的、一触即溃的。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士兵。不呐喊,不咒骂,不敲盾牌示威,不吹牛说大话。他们只是安静地在那里坐着或站着,检查着自己的武器和装备,偶尔互相低声交谈几句,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农活。
那种安静让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奎恩思正坐在另一级台阶上,闭目调息。他的呼吸比仪式开始前更深、更慢,额角渗出的汗水已经顺着精灵那尖长的耳廓滑落了几滴。三场仪式显然对他的消耗不小,但他没有开口抱怨,也没有要求任何回报——至少在此时,他只是安静地恢复着体力,如同一把被使用过后正在冷却的工具。
远处的南城区,投石机的轰鸣声正在逐渐变得稀疏。
乌里克抬起头,望向那片被火光映红了大半片夜空的南侧城区方向。火焰的亮度正在减弱——不是正在熄灭,而是那些容易燃烧的东西已经烧完了。木质结构的房屋变成了焦黑的框架,茅草和干草堆化成了灰烬,剩下的砖石和泥土墙体虽然还散发着余温,但已经没有新的燃料可供火焰继续蔓延了。
他知道,投石的消耗也接近极限了。
「传令。南城墙防线上所有已受赐福的士兵,准备接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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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末,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瑞福腾城南门外的投石机阵地在最后一次齐射后陷入了沉寂。二十台巨型投石机的抛勺在最后一次释放后缓缓垂下,扭力绳索发出松弛后的吱嘎声,在晨风中渐渐消散。
那些投石机的体型极为庞大——基座占地超过十平方米,主体结构由整根整根的落叶松木搭建而成,抛杆长达十余米。若是寻常工匠打造的同等规格的投石机,射程能到三百米就算极为出色了,弹丸重量和发射频率也远无法与眼前的这些巨兽相提并论。而丁赫尔军的这些投石机能够将陶罐抛射到七百余米外的目标区域,甚至在持续发射了整整六个时辰后依然没有出现结构性的损坏,靠的并非木材和铁件的品质本身有多优越——那些松木和铆接铁件虽然选料扎实,但也算不上什么稀世珍材。
真正让这些投石机达到远超常规性能的,是附魔。
帝国将魔法分为五大类——变换、幻惑、毁灭、恢复、召唤——在此之外,还有一门通常被视为工匠技艺的附魔系。附魔系与其他魔法类别不同:它不需要施法者拥有多深的魔力池或多精妙的魔力控制力,它更接近于一种可以通过师徒传承和经验积累来掌握的技能。只要掌握了正确的符文刻印方法和魔力注入的流程,哪怕是一个只会几个简单戏法的铁匠,也可以给自己的作品附上一定程度的强化。正因如此,附魔系是帝国全境普及率最高的魔法类别——学习它不需要进入魔法学院,不需要经过系统的理论教育,只需要有一位愿意传授技巧的老师傅。
而能够为巨型攻城器械进行高强度附魔的工匠,则远非寻常铁匠铺里的老师傅可比。他们需要精通材料力学的知识脉络,需要能够在大尺寸的木制和金属构件上均匀地分布附魔符文阵列,需要确保附魔效果在长期使用和剧烈震动中不会衰退或偏移。这些人——在丁赫尔公爵的军队中被称为工程兵——是一群兼具工匠手艺和魔法能力的专门技术兵种。他们不只是操作投石机,他们从选材、加工、附魔到组装、调试、维护,全程负责。每一台投石机的每一个零件都经过他们的手,每一道附魔符文都由他们亲自刻印和激活。
此刻,那些工程兵们正从掩体和阵地的后方涌出,开始拆卸投石机的基座和支架。他们的动作熟练而高效——每一枚螺栓的拆卸顺序、每一根横梁的捆扎方式、每一段扭力绳索的盘绕手法,都有一套标准化的流程。这些投石机的造价极为昂贵——附魔材料的成本加上工程兵们数月的工时,每一台的价值都抵得上一小队铁卫的全套装备——能拆解带回大营就一定要带回去,绝不能随意丢弃在战场上。
工程兵阵地的外围,约三百名铁卫散开成一道松散的警戒线,掩护着拆卸作业的进行。这些铁卫没有参与即将发起的冲锋——他们的任务是确保工程兵和投石机在撤离前不会受到任何来自城外的骚扰。而那道城墙缺口的方向——近两千七百名铁卫已经列阵完毕,等待着那最后一轮魔法轰炸的信号。
城墙上的格雷没有放松警惕。他站在那座半塌的箭楼残骸上,目光透过灰白色的晨雾,锁定着南城墙那道巨大的缺口。他的法杖立在身侧,杖头的水晶在微弱的晨光中泛着一层幽蓝色的光泽。他身旁的希尔达同样安静地站着,双手拢在法袍袖口中,仿佛一尊石像。
「魔法兵团准备最后一轮射击。」格雷的声音平静而简短,「十轮火球术——目标是那段缺口和周围可能藏匿守军的城垛。打空魔力池后全员喝药回复。铁卫跟在我们最后一轮火球后面冲锋。」
传令兵转身奔向后方那片魔法兵团的阵地区域。片刻后,空气中开始弥漫起魔力汇聚时的特有嗡鸣——如同无数只蜜蜂在远处的花丛中振翅。紧接着,第一枚火球从魔法兵团的阵地上升起,在晨雾中拖出一道明黄色的尾迹,划过一道高抛物线,精准地砸落在南城墙缺口的边缘——那堆刚刚被重新堆砌起来的碎石和木栅栏被炸得四散飞溅。
紧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十轮火球术的轰炸,如同一连串铁锤砸在同一块铁砧上,节奏紧凑而致命。每一枚火球的落点都经过格雷的精确校正,覆盖了缺口两侧五十米范围内的所有城墙段和掩体,确保没有任何守军能够在铁卫冲锋前从城墙上的射击位置发动有效的反击。
烟雾和尘土在爆炸中升腾而起,将那道本就破损的南城墙缺口笼罩在一片灰黄色的烟幕之中。
而铁卫——近两千七百名铁卫——已经开始冲锋了。
他们没有在烟幕完全散去后才行动。在最后一轮火球术的爆炸声还在城墙上回荡时,铁卫的阵列就已经如同一道黑色的铁流般涌过了护城河上的石桥。他们的铁靴踩在桥面上发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混杂着铠甲金属碰撞的哗啦声,以及队列中各级军官简短的号令声——但那号令声在整体的轰鸣中几乎听不清,只能通过手势和军号来传达方向的变化。
他们越过石桥,穿过那道被火球术拓宽了至少一倍、边缘的砖石已经被高温烧得发白甚至部分玻璃化的城墙缺口,踏入城内那片焦黑的废墟——然后,铁卫们看到了那道横亘在南门主街上的灰色阵线。
那道阵线,在晨光中如同从灰烬中生长出来的一样安静而坚硬。
此刻太阳尚未升起,但东方的天际线已经泛起了极浅的一线灰白——那是一种介于漆黑与晨曦之间的过渡色,足以让人和物的轮廓从黑暗中浮现,却又无法分辨出铠甲上的划痕和旗帜上的纹章。南城区的大火尚未完全熄灭,零星的火苗在焦黑的木架间跳动,将整片废墟笼罩在一层橘红色的、如同地狱般的底光中。而那些士兵就在那片底光的前景中沉默列阵——他们身上的铠甲和武器反射着跳动的火光,在黑暗中勾勒出一排排冷硬而清晰的剪影。
冲在最前排的铁卫百夫长在那一刻感到了一丝异样。他在帝国中部边境打了十几年的仗,见过各种各样的步兵阵线——有的松散,有的密集,有的在冲锋抵达前就已经开始颤抖和后退。但眼前的这条阵线,让他本能地感到了一种动物性的警觉。
那些士兵太安静了。
没有战吼,没有示威性的呐喊,没有用剑敲击盾牌的挑衅声。他们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将大盾的底部抵在地面上,将四米长的拒马长矛从盾牌的间隙中斜向上伸出,如同由沉默的步兵组成的钢铁灌木丛。他们的面孔在火光的映照下清晰可见——那是一张张没有恐惧的面孔。
百夫长没有更多时间思考了。他的铁靴已经踩过了那道被火球术炸得焦黑碎裂的城墙缺口边缘,他的盾牌已经举到了胸口高度,他的剑已经出鞘。他身后的铁卫如同潮水般跟进,将那道缺口挤得满满当当。
接战了。
铁卫的盾牌正面撞击在守军的盾牌阵线上时发出的声音,不是一声单一的巨响,而是一连串密集的、如同巨浪拍打在礁石上的复合撞击声——铁盾的边缘撞击在木盾的表面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铁卫的身体冲击力通过盾牌传递到守军的手臂和肩胛骨上,发出一连串骨骼和肌肉承受重压时的嘎吱声;后排的守军用身体顶住前排同伴的后背,将那股冲击力一层一层地向后传导,在阵型深处化作一阵人墙的波动。
守军的阵线被撞得向后滑动了约半步——后方的士兵用脚掌死死扣住地面,在焦黑的灰烬和碎石上犁出几道浅浅的沟痕——但阵线没有散,没有裂开。
然后,守军的反击开始了。
那不是常规的反击。守军的战术完全建立在「换命」的逻辑上——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在保全自身的前提下杀伤敌人。他们的每一次出击都是以自己的身体作为诱饵和锁具,用自己的死亡为同伴创造一次攻击的机会。
一个盾牌手在被铁卫的重剑劈中肩膀的瞬间——那重剑劈开了他的皮甲护肩,砍入他的锁骨和肩胛骨之间,鲜血如同喷泉般从伤口处涌出——他没有惨叫,没有后退,而是顺势向前一扑,用自己的双臂死死抱住了那名铁卫持剑的手臂。他全身的力量都压在那一抱上,将自己那正在流失生命力的身体的全部重量都挂在那只被铁甲覆盖的手臂上。
那铁卫用力抽了两下,没能挣脱。
然后第二个守军从盾阵后方扑了上来——手中握着一柄短柄战锤,趁那铁卫的手臂被抱住无法回收的空隙,一锤砸在铁卫暴露的腋下。铁卫的腋下是铠甲最薄弱的区域之一——那处由链甲和软皮连接的结构在战锤的冲击下发出了一声沉闷的碎裂声。
那铁卫发出一声闷哼,膝盖一软,向侧面踉跄了一步。他没有倒下——那层铠甲终究替他吸收了大部分冲击——但他那持剑的手臂已经暂时失去了力气。
然后第三个守军从同伴的尸体上跨过去,补上了最后一下。
三个守军的命——换一个铁卫的失去战斗力。
类似的场景在南门主街的每一个角落同时上演着。乌里克军的士兵如同扑火的飞蛾般前赴后继地涌向那道黑色的铁墙。有人用胸口堵住铁卫的长矛,让矛尖卡在肋骨之间无法拔出;有人纵身跃起将自己的体重压在铁卫的盾牌上,将盾牌压得向下倾斜,为身后的同伴制造出一次从上往下的攻击角度;有人在地上爬行,有人在地上爬行,扑抱住铁卫的腿甲,用全身的重量拖住那条被铁甲包裹的腿,为身后的同伴制造出一次朝铁卫侧面关节挥锤的机会——而那些被铁卫砍倒的尸体,在灰烬中堆叠起来,逐渐变成了一道高低不平、阻碍铁卫前进脚步的障碍物。
铁卫的战斗节奏开始变得迟缓了。
不是因为他们不够精锐——那些铁卫的单兵作战能力依然远在乌里克军之上,每一次挥剑都能精准地命中一个守军的要害,每一次盾击都能将一个扑上来的士兵撞飞出去。但问题是,他们的敌人似乎完全不在乎伤亡。一个倒下了,立刻有两个补上来;两个倒下了,又有四个从废墟和灰烬中爬起,踏着同伴还在抽搐的身体冲上来。那些人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疯狂——只有一种如同机械般稳定、如同火焰般持续燃烧的斗志。
铁卫的阵线向前推进了大约二十米,在这个过程中他们杀死了至少六百名守军。
然后他们就推不动了。
守军的尸体在铁卫的盾墙前方堆起了一道将近半人高的坡——那些尸体在灰烬与血泊中叠压在一起,有的还握着断裂的武器,有的保持着临终前伸手抓握的姿态。后续的守军踩着那道由尸体组成的缓坡冲上来时,他们不再需要从低处向高处冲锋——他们可以从与铁卫几乎平齐的高度发动攻击,甚至在某些位置获得了居高临下的优势。
一名铁卫的盾牌被两具从高处砸落的尸体撞得向下歪斜了一瞬——就是那一瞬的破绽——一柄四米长的拒马长矛从那道缝隙中如同毒蛇般刺入,矛尖精准地穿透了铁卫咽喉与护喉甲之间的缝隙。
那铁卫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双手松开盾牌和剑,捂住自己的脖颈,缓缓跪倒在地。
这一幕落入了格雷的眼中。
他站在那座半塌的箭楼残骸上,法杖的末端抵在砖石缝隙中,维持着自己的平衡,目不转睛地盯着下方的战局。他已经在那上面站了将近三刻钟,期间没有发出一道指令。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因为他无法理解自己正在看到的场景。
他在帝国中部的魔法学院中学习过战争史。他接受过系统的战术教育,读过浩大战争中的著名战役记录,分析过许多攻城战的典型案例。他见过军队在伤亡超过两成后士气崩溃的画面,见过被包围的敌军宁可投降也不愿继续战斗的场面。他以为自己对这个世界的战争规律有着足够深刻的理解。
但眼前的场景,不在他理解的范畴之内。
那些守军——那些穿着杂色皮甲、握着五花八门的武器、许多人的动作明显不够标准的征召兵——正在用三条命、甚至两条命去换一个铁卫的命。他们在用最原始、最不讲道理的方式填补装备和训练上的巨大差距。那不是战术。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完全建立在对死亡毫无恐惧之上的战斗方式。
那场战斗持续了将近三刻钟。在此期间,铁卫在主街上向前推进了约三十米,阵线从城墙缺口延伸到了南门主街的第一个十字路口——但代价是大体三百名铁卫倒在了那片焦黑的废墟和血泊中。其中一部分已经彻底死亡,一部分受了重创无法继续战斗,被后方的铁卫拖出了战线。而那些守军的伤亡——粗略估算,至少是两千以上。
两千对三百。
格雷在心中默算着这个数字。按照常理,以这种交换比持续打下去,铁卫最终也能取得胜利——但那是建立在守军的士气会随着伤亡增加而崩溃的前提下。而现在,那些守军完全没有崩溃的迹象。他们的阵线虽然被铁卫的冲击压得不断地向后收缩,但每一次收缩都是在留下一地的尸体后有序地重新组织起来的——他们没有溃逃,没有出现大批扔下武器转身逃跑的现象。
这意味着,如果铁卫继续以这种节奏打下去,那么在天黑之前,铁卫将会损失掉三分之二以上的人数——即使最终攻下了内城,铁卫也不可能再参加下一场战斗了。而城外那用来掩护工程兵和指挥官的三百名铁卫,在整支主力被打残的局面下,根本无力改变任何东西。
格雷转过头,望向身边。
希尔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他身旁。她没有看向下方的战场——她的目光落在更远处的内城方向,仿佛在估算着那道城墙的距离和冲击所需要的时间。
她的表情很平静。那种平静让格雷感到一阵说不出的寒意——不是因为那平静中藏着什么恶意,而是因为那平静本身,就像一面完全没有波澜的湖水,让人看不到底。
然后她开口了:「博尔子爵说,撤退。」
格雷没有立刻回应。他望着下方那片染血的街道,望着那些正在灰烬和硝烟中缓缓后撤的铁卫阵列,望着那些终于开始瘫坐或跪倒的守军士兵——他们依然没有喊叫,没有哭泣,只是沉默地坐在血泊中,大口喘息着,手还在发抖。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怀中取出那支细长的、末端镶着金属球的小木管,举到唇边,深吸一口气,用力吹出。
一声如同夜莺般清脆而尖锐的响哨声,穿透了晨雾弥漫的战场上空,传遍了大半个南城区。
铁卫的阵线在那声尖啸响起的瞬间便停止了前进。前排的铁卫举盾稳住阵型,后排的铁卫开始以稳定的速度向后收缩——不是溃退,而是一次有组织的、按部就班的战术撤退。他们拖着受伤的同伴,将阵亡者的武器和盾牌一并带走,在灰白色的晨光中如同一道正在退潮的黑色海水,缓缓退出了那道被鲜血和灰烬染黑的城墙缺口。
而在那道缺口内侧的废墟中,两千多具守军的尸体正在逐渐冷却。
乌里克站在内城塔楼的窗边,望着那道正在远去的黑色潮水。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身旁的克劳斯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陛下?」
乌里克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身来,声音沙哑而平稳:「打扫战场——把所有铁卫的铠甲收集起来,送去工坊。磨掉丁赫尔徽记。」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窗外那片正在被晨光逐渐染亮的天空,又补了一句:
「给那位精灵安排一间可以休息的房间。」
说完,他转身走下塔楼的阶梯,脚步声在石阶上渐渐远去,消失在晨光与硝烟交织的走廊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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