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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井底部的暗门被完全挖开时,已是后半夜。
乌里克站在井底,手中举着一盏油灯,弯腰凑近那道新开辟的门洞。昏黄的光线照亮了门洞后方那条狭窄的砖砌地道——高度大约只有一米五左右,宽度勉强容一人弯腰通过。墙壁是用老旧的青砖砌成的,砖面上覆盖着厚厚的灰网,地面上的积灰足有一指深。他伸手在墙壁上抹了一下,指尖沾上一层干燥的灰尘——这说明这条地道废弃多年,近期绝对没有人使用过。如果公爵方面知道这条地道的存在,至少会定期派人检查维护,不可能让积灰积累到这种程度。这也在一定程度上证明了这条地道的存在已经是多年前的秘密,甚至可能连公爵本人都不知道。
「将军,我先带人进去探一探?」克劳斯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谨慎的克制。
乌里克沉默了片刻:「不。我亲自走一趟。」
「将军——」
「这条地道是唯一的希望。如果里面有什么机关陷阱,或者出口已经被封死,我需要亲眼确认,而不是听人转述。」他将油灯举高了一些,光束在黑暗中延伸出一段距离,照亮了几米外的一段砖墙,「我带三个人进去。你在井口守着,如果两个时辰后我们没有回来——就把这道暗门重新封死,另想办法。」
他弯腰钻进了那道门洞。地道内部的空间比他预想中要狭窄一些——他需要大幅弯腰才能前进,几乎很难直起身来。油灯的光线在黑暗的通道中只能照亮前方几米的范围,再往前就是一片浓稠的黑暗,将一切吞噬殆尽。脚下踩到的积灰厚实而松软,行走时几乎不会发出声响。空气虽然浑浊,但并不憋闷——说明地道某处存在通风口,至少不至于在里面窒息。
乌里克默默数着自己的步伐,估算着前进的距离。走了大约两百步时,前方的通道出现了一个转折,向左转了一个近乎九十度的直角。他侧过身,贴着墙壁转过弯去——前方的通道依然在延伸,但高度似乎比入口段略微高了一些,至少可以稍微直起腰来了。他在心中估算了一下,入口处距离内城城墙大约六七十米,转弯后这段又走了四五十步,按照方向来判断,现在应该已经进入内城地下的范围了。又前进了大约一百步后,前方的通道终于出现了变化——不再是一成不变的砖砌通道,而是变成了一道向上的石阶,约莫有十几级,尽头处是一扇厚重的木门。
那扇木门边缘包着一层已经锈蚀得不成样子的铁皮,门面上积着厚厚的灰尘,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被打开过了。乌里克登上石阶,在木门前停下脚步,侧耳倾听——门后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声音。
他伸手握住那扇木门的门把,缓缓地、无声地推了一下。木门纹丝不动——门后似乎被什么东西顶住了。他又加了几分力气,更加用力地推去——门后的阻力大得像是有重物挡在门后。他后退了一级台阶,将肩膀抵在门板上,深吸一口气,双腿蹬实,一瞬间爆发全力猛然一顶——木门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嘎吱声,门缝扩大了一线,从门缝中透进来一星极其微弱的、淡蓝色的光芒,随着门缝的扩大缓缓渗透进来,照亮了石阶上的灰尘和墙壁斑驳的砖面。
那淡蓝色的光芒——是内城结界的光。
门后是一间堆满了旧木箱和破家具的储藏室,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木料和灰尘的气味,那层淡蓝色的光从储藏室门缝下渗透进来。储藏室的门没有上锁,他轻轻推开一条缝,向外望去——外面是一条空无一人的走廊,走廊尽头拐角处的地面上有淡蓝色的光芒在静静地流淌着,那是从内城中庭方向渗透过来的结界光。就在乌里克准备迈出储藏室的那一刻,一阵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他立刻停下动作,将身体贴紧墙壁,收敛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是一名穿着皮甲的士兵,腰间挂着一串钥匙,脚步匆匆地沿着走廊走过来,丝毫没有注意到那扇平时从来没人打开过的旧储藏室的木门,此刻正虚掩着一条发丝般的细缝。
那士兵从储藏室门口经过,转过走廊拐角,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另一个方向。
乌里克等那脚步声完全消失后,推开储藏室的木门,闪身而出,快速扫视四周,确认无人之后,沿着走廊向那淡蓝色光芒传来的方向探去。沿着走廊拐了两个弯后,前方的视野突然开阔起来——那是一个约莫五米见方的中庭,中庭的中央矗立着一根约莫一人合抱粗的透明水晶柱。那根水晶柱从地面一直延伸到顶层的天花板,通体流转着淡蓝色的光芒,如同一根凝固的闪电,将整座结界的力量稳定而庄严地输送到上方的空气中。
法术核心。塞德里克公爵将整座内城结界的中枢,就这么直接暴露在了内城的底层中庭——连一个看守都没有。
是因为他自信外城墙和结界本身已经足够防御,根本没人能活着走到这里。
「找到了。」乌里克无声地张了张嘴。
这头野兽的核心,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面前的空地上,没有设防,没有看守,如同一颗在黑暗中微微发光的心脏。只要将它砸碎,整座内城结界就会在瞬息之间土崩瓦解。
但他没有急着动手。他沿着原路退回了储藏室,弯腰钻进地道,然后将那扇木门重新合拢,无声地将门后的木箱推回原位,将门缝重新封死。当他从枯井井口重新出现在月光下时,等待在井口的克劳斯明显松了一口气。乌里克从井口跃出,拍了拍衣上的灰尘,然后平静地简短说了一句:「地道通到内城了。出口在内城堡垒底层的一间储藏室里。我看到了结界核心——那是一根约一人合抱的透明水晶柱,从底层一直通到顶层。」
周围等待的几名军官闻言皆是一振,但乌里克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冷水从他们头上浇下来:「但我们不能这么简单地去砸。那根水晶柱的外层有一层防护屏障,我的剑砍不穿它——我需要一个能够破坏那层屏障的人同行。」
所有人的目光在那一瞬间都转向了同一个方向——那座位于外城区的旧布商仓库的方向。
天亮之后,乌里克再次站在了那座旧布商仓库的门前。艾丽茜娅听完了他对那条地下通道的描述和他对那根水晶柱的判断,沉默了约莫几个呼吸的时间,开口问了一句:「那条通道的出口,有没有人看守?」
「没有。储藏室是废弃的,入口被旧家具挡住了。走廊上有巡逻兵,但密度不大——大约每半个时辰会有一队经过。」
艾丽茜娅不再提问。她站起身来,从墙边拿起那柄百合十字杖。
「什么时候出发?」
乌里克看着她,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没有预料到她答应得如此干脆。「……越快越好。如果你需要时间准备——」
「妾身不需要准备太久。」她检查了一遍十字杖的状态,又确认了腰间那柄短剑的位置,「等你的人集合完毕,就可以走了。妾身只有一个条件:在内城结界被摧毁之前,无论发生什么事,你的人必须保证妾身能安全抵达那根水晶柱所在的位置。」
「我会亲自走在你前面。」乌里克没有犹豫,他的声音不高,却在晨光中透着一种近乎沉稳如磐石的承诺感,「如果那道走廊上有伏兵,我会先替你挡下。」
艾丽茜娅没有客气,也没有道谢。她只是将那柄百合十字杖稳稳地握在手中,抬步走出了仓库大门,宁静的晨光中传来一声简短而清晰的回应:「那就走吧。」
在他们身后,瑞福腾城紧闭的内城城墙依然沉默地矗立在晨光中,那层淡蓝色的结界光幕如同凝固的水面,将整座城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而在内城城堡底层那间废弃的储藏室门后,那根流转着淡蓝色光芒的水晶柱,依然在安静地、无人知晓地脉动着,发出一轮又一轮平稳而规律的律动,维持着那道将起义军阻挡在内城之外的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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