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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队抵达起义军大营时,是第三天的黄昏。
当那八十辆满载粮袋的重型马车出现在营地西方土路上的那一刻,营门口望风的哨兵几乎是摔下哨塔冲回营中报信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水面,在营区内激起层层涟漪。士兵们从帐篷中探出头来,有人放下了手中的活计,有人怔怔地望着那条土路上迤逦而来的车队,有人甚至抬手擦了擦眼角。但他们没有欢呼,也没有围上来——多年的军旅生涯让他们知道,仗还没打完,欢呼还太早了。
乌里克亲自迎到了营门口。他站在木制营门的下方,看着那些马匹喘着粗气、车板上堆得冒尖的粮袋从他面前一辆接一辆地驶过。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艾丽茜娅策马经过他身边时,向她点了一下头。那一下点头很轻,但以他的性格,已经算是极高的致意了。
「明天寅时,攻城。」他简短地说道,然后转身走回了大帐。艾丽茜娅没有拦他。粮队的抵达驱散了因夜袭而笼罩在军营上空的焦虑,但没有驱散所有人心中那份对明天的沉重预感。她翻身下马,开始在营区一角寻找适合开设救治点的位置。她选定了营区西侧靠近水源的一块平地,带着修女们搭起了几顶宽大的灰布帐篷,铺上干草和干净的亚麻布,将带来的绷带、止血药粉、夹板和草药一一分类摆放好。莉莉安带着几位准修女在帐篷外点起炉灶烧水——战场上清洗伤口需要大量干净的沸水,这活儿从现在开始就不能停了。
一切准备就绪后,艾丽茜娅走出帐篷,站在营地边缘,望向东边那座在夜色中沉默耸立的巨大城池。它蹲伏在地平线上,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轮廓在月光下显出坚硬而冰冷的线条。城墙上游动着的火把光点如同巨兽缓缓眨动的眼睛,沉默地注视着城外那一片即将在黎明时分沸腾起来的黑暗。
她没有站太久。她转身走回救治帐篷,开始做最后的准备,等待着那个即将到来的黎明。
寅时整,东方的天际线上还没有任何光亮,但起义军大营中已经彻底苏醒。没有号角,没有战鼓,只有沉默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的轻响在营区间此起彼伏。士兵们从帐篷中鱼贯而出,在各自队官的带领下摸黑列队,在晨间雾气尚未散尽的空地上排成一个个方阵。没有人说话,只有低沉的命令在队列间传递。
乌里克站在中军帐前,已经全身披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式帝国军团半身甲,铁质护肩已经被磨得锃亮,腰间挂着那柄跟随了他大半辈子的制式长剑。他的头发被一根灰布带简单地束在脑后,露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和那道从右眉骨斜过鼻梁的刀疤。他没有戴头盔,仿佛要用那张脸堂堂正正地面对即将到来的一切。他沉默地注视着面前那些在晨雾中列队的士兵们——那些来自不同村庄、有着不同面容、却同样在寒冬中失去了亲人、土地和生计的男人们。他们手中的武器五花八门,有长矛、有猎叉、有从贵族城堡中缴获的阔剑和战斧,也有几把生锈的旧砍柴刀重新开刃后装在木杆上制成的简陋长柄刀。
一个年轻的士兵站在队列前排,握着一杆比他本人高出一个头的长矛,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脸颊上还带着少年人未褪尽的轮廓,但他的目光中却燃烧着与年龄不符的东西——那是见过血之后才能拥有的眼神。
乌里克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与他目光平齐,开口问道:「叫什么名字?」
那年轻士兵显然没想到将军会突然与自己搭话,愣了一下,然后声音带着一丝紧张和激动地回答道:「回将军!我叫……科尔,科尔·伍德!」
「多大了?」
「十……十八!」
乌里克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伸手拍了拍他那瘦削的肩膀。他没有说什么「好好打仗」之类的话,而是说了一句:「打完这一仗,你就能回家种地了。你那块地,应该是你自己的了。」
他松开手,转身走上了那辆作为临时讲台的弹药车。晨雾在他脚下翻涌,他站在高处,目光扫过那些在黑暗中列队的士兵们。他没有用很大的声音开口,但那声音却在寂静的晨雾中传得很远:
「诸位。在场的很多人,是在去年秋天的收成被抢走之后,才跟着我拿起武器的。有些人,是在妻子被贵族的管家推倒在地、重伤不治之后,才跟着我走出村口的。有些人,是在看到自己的孩子活活饿死在这个冬天之后,才决定不再忍耐的。你们跟着我走了几百里路,打了大半年的仗,你们中有些人已经再也没有机会回家了。今天我们站在这里,不是为了征服这片土地,而是为了让那些已经倒下的人,没有白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在晨雾中望向他的一张张面孔,然后声音平稳地说了下去:「城里粮仓中的存粮够全城人吃两年。但那些粮食不是为城中百姓存的——那是塞德里克公爵为自己一个人存的。你们在城外忍饥挨饿的时候,他在城内有吃不完的白面包和葡萄酒。你们的妻子在村中靠野菜和树皮活命的时候,他的粮仓里堆着足够养活所有人的粮食。这就是今天我们站在这里的原因。」
他拔出了腰间的长剑,剑身在晨雾中泛着暗淡的金属光泽,缓缓指向那座在晨曦中渐渐显露出轮廓的城市:「破城之后,不许抢劫平民,不许奸淫妇女,不许滥杀俘虏。违令者,军法从事,我说到做到。粮食会分给每一个需要的人。你们不需要再做流民,不需要再看着家人饿死。你们只需要做好一件事——跟我冲上那道城墙。」
他将长剑举过头顶,没有高喊口号,只是用那柄在晨雾中闪着微光的剑刃,指向了前方的城市:「列阵。准备。」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呐喊。但那些在晨雾中列队的身影,在同一时刻握紧了手中的武器。那沉默本身,就是最好的回答。与此同时,在瑞福腾城的内城塔楼中,塞德里克·瑞福腾也站在窗边,望着城外那片在晨雾中逐渐苏醒的起义军大营,沉默地凝视着那片仿佛在黑暗中缓慢呼吸的庞大轮廓,仿佛要用目光将它从中劈开。
一名亲兵快步走进房间,单膝跪地:「公爵大人!城外的暴民有动静了!他们正在列阵,攻城器械也在向前移动——预计天亮前后就会发起进攻!」
塞德里克没有转身,只是用一种平静得近乎异常的声音回答:「传令下去——所有守军全部上城墙。投石机装弹,弩炮上弦,弓箭手就位。打开军械库,把备用的武器全部发放给民兵。那几位法师大师,请他们各自就位。」亲兵领命而去。塞德里克依然站在窗前,直到亲兵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的拐角,才低声说了一句,那声音轻得仿佛是说给自己听的:「来吧。让老夫看看,一个退役的老兵,能掀起多大的浪来。」
城墙上下,战争的齿轮开始缓缓转动。
而在西侧营地边缘的救治帐篷中,艾丽茜娅正蹲在一个简易铁炉前,往炉膛里添着干柴。炉上的大铁锅已经烧开了水,白色的蒸汽在帐篷内弥漫开来,带着草木灰特有的气息。她穿着一件素净的白色长袍,衣摆被收进腰带中,袖口卷到了肘部,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那对巨乳在白袍下依然撑起一道惊人的弧线,但她显然不在意这些——她正专注地将一卷卷干净的绷带分门别类地摆放在木盘中,又将止血药粉的小瓶子一一排列好,动作麻利而稳妥。
莉莉安从帐篷外探进头来,手中提着一桶新打的井水,那对浅棕色的爱心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着:「圣女大人,营区外面已经开始列阵了。我看了那阵势——乌里克将军这次是把所有能调动的兵力都压上来了。」
艾丽茜娅头也不抬:「他必须这样。他耗不起。他靠着自己的名声才将三十万人聚拢到他麾下,如果这次攻不下瑞福腾城,队伍就会在夏天到来之前溃散,再无翻身之日。所以他必须一次就把所有赌注都押上去。」
莉莉安将水桶放在帐篷角落里,火光在她的侧脸上跳动:「圣女大人——我还是头一回上战场。有些紧张,怕到时候……见了血会手忙脚乱。」
艾丽茜娅将最后一卷绷带码好,站起身来,走到莉莉安面前,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不用怕。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你的职责是把每一个抬到你面前的人救活,既不多也不少的——只有这一件事。战场上的胜负,交给那些拿剑的人去决定。」
莉莉安看着她,那双映着火光的眼睛中,紧张的神色渐渐消散了一些,用力地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艾丽茜娅转过身,走到帐篷门口,掀起门帘一角,望向东边那片在晨光中逐渐被染亮的城墙轮廓。她沉默地望着那幅景象,目光中既没有恐惧,也没有期待,只有一种沉静的、准备好了一切之后才会有的坦然。
「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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