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夜火与晨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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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里克前往柳滩后的第二天夜里,一场酝酿已久的行动在瑞福腾城中悄然展开了。


塞德里克公爵站在内城的塔楼顶端,望着城墙外那片在夜色中绵延不绝的起义军营寨,沉默了许久。夜风将他肩上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但他仿佛感觉不到寒意,只是专注地凝视着远方那些星星点点的篝火。他的身后站着奥德里奇大师、伊格琳娜大师和埃德蒙大师——法师团的三位核心人物。


「都准备好了吗?」塞德里克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


埃德蒙上前一步,低声回答:「公爵大人,敢死队已经集结完毕,引火物也已分发到每个人手中。城墙东南角的暗门已经清理出来了,周围的杂物全部移开,随时可以开启。士兵们都是百里挑一选出来的夜战好手,虽然是从民兵中征召,但已受过基本的军事训练,此夜的任务他们也清楚——活着回来最好,回不来的,家人由公爵府赡养。」


塞德里克缓缓点了点头。他转过身来,目光扫过面前的三位法师,最终落在埃德蒙脸上:「那就开始吧。愿诸神保佑他们。」


埃德蒙微微颔首,转身沿着楼梯快步走下塔楼。


瑞福腾城的东南角有一道废弃已久的暗门——平时被杂物堵死,战时则被用砖石封住。今夜,那些砖石被提前小心翼翼地拆开了,暗门后的杂物也被清理干净,只留下一层薄薄的木板虚掩着,轻轻一推就能向外打开。三百人在城墙内侧的阴影中列队站着。他们穿着深灰色的衣服,没有披甲,以免甲片反光或碰撞发出声响;脸上抹着泥土和炭灰的混合物,让皮肤在夜色中不会反光;腰间别着短刀和火镰,背上背着用布包好的油罐和浸过油脂的布团。这三百人是塞德里克公爵从城中三万民兵中精挑细选出来的——他要的不是能正面厮杀的勇士,而是能够安静到不惊动任何人而烧毁对方粮草的人。他对他们讲得很清楚:此去九死一生,但若能烧掉暴民的粮草,瑞福腾城就能解围,他们的家人将受到公爵府的永远照拂。


埃德蒙站在队伍前方,双手缓缓抬起,口中开始低声咏唱一段绵长的咒文。随着他的声音在夜空中扩散开来,一层若有若无的透明波纹从他的指尖荡漾而出,如水波般无声地掠过列队的每一个人。那层波纹触碰到人体时,仿佛在他们的皮肤表面镀上了一层极淡的灰色光膜——那是视觉层面的错位,使他们在夜色中变得与背景几乎无法区分。紧接着,第二层法术覆下,这一次是听觉层面——风声、虫鸣、远处起义军营地中的谈笑声,一切都被放大了,而敢死队成员们行走时发出的脚步声、布料摩擦声、呼吸声,则被巧妙地衰减到了几乎不可听闻的程度。


光影扭曲与声波衰减,两种幻惑系法术同时施加在三百人身上。埃德蒙的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呼吸也比之前急促了一些,但他的目光依然沉稳。同时维持覆盖三百人的双重幻惑法术,即使在魔力充沛的状态下也是一项极为消耗精力的工作,但他没有露出任何犹豫之色。


「出发。」他的声音不高,却在法术的作用下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暗门的木板被无声地推开,三百道灰色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地鱼贯而出,消失在城墙外那片浓重的夜色之中。


出城后,敢死队没有沿着大路行进,而是迅速散开,以小组为单位,借着地形掩护向起义军大营的后方迂回渗透。瑞福腾城外东南方向是一片起伏的丘陵地带,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和杂乱的灌木丛,恰好为夜袭队提供了极佳的掩护。他们在丘陵的阴影中匍匐前进,利用每一条沟壑和每一丛灌木来掩盖自己的移动轨迹,小心翼翼地避开起义军设置在外围的哨兵和篝火点。埃德蒙走在队伍的中段,手中握着一枚银色的棱镜,持续维持着覆盖在全队身上的幻惑法术——那需要高度集中的意志力,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消耗着他的魔力储备。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轻,脚步却依然稳健。


敢死队用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成功渗透到起义军大营后方的囤粮区边缘。囤粮区占地广阔,扎着数十顶大型粮帐——那些帐篷比普通的营帐大得多,帆布厚实,帐顶有透气口,四周挖有排水沟。虽然是夜间,但囤粮区的火把照明比营区其他区域更加严密,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根火把插在地上,将通往粮帐的通道照得颇为明亮。几队巡逻兵沿着粮帐之间的通道交错巡逻,脚步声和低语声在夜风中隐约可闻。


夜袭队没有立刻发起冲击。他们在囤粮区边缘的阴影中潜伏下来,等待着行动的信号。埃德蒙从怀中取出那枚银色棱镜,调整了几个角度,将远处一支火把的光芒反射向城墙的方向——那是向城中传达「已就位」的暗号。


片刻之后,城墙上回应了一道极其短暂的闪光——那是某扇窗户被快速开合了一次。「可以动手了。」埃德蒙低声下达了命令。


夜袭队的成员们没有任何犹豫,纷纷从背上取下油罐和浸过油脂的布团。他们分成了十几个小组,每组负责一顶粮帐,同时摸向各自的目标。行动在一声压低了的口令中同时展开——几十个灰色的身影同时从阴影中跃起,以最快的速度冲向距离最近的那几顶粮帐,将手中的油罐砸向帐篷的帆布,油液四溅,浸透了帆布表面。紧接着火镰同时擦响,火星落在浸油的布团上,那些布团瞬间燃起明亮的火焰,被用力投向洒了油的区域。干燥的帆布一遇到明火便迅速燃烧起来,火舌舔舐着帐篷表面,发出噼啪的声响,转眼之间就冲上了帐篷顶部,将那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


「起火了——囤粮区起火了——!!」


起义军大营中瞬间炸开了锅。哨兵的喊声划破了夜空的宁静,紧接着是铜锣被急促敲响的声音,越来越多的喊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士兵们从睡梦中惊醒,只穿着里衣就抓起水桶和铁锹冲向囤粮区的方向。整个大营如同一个被搅动的蚁穴,所有的人都在向那片火光亮起的方向涌去。


敢死队没有在第一轮得手后就撤退——他们在火光的掩护下继续向更深处的粮帐投掷油罐。又有几个油罐越过正在燃烧的粮帐,砸在了更远处的帐篷上,油液溅落在帆布和地面上,迅速被紧随其后的火把点燃。大火如同活物一般跳跃着蔓延开来,又吞噬了两顶粮帐,火光照红了半边天空。


但起义军的反应比他们预想中要快得多。大营中的随军法师们在火起后不久便迅速集结了起来,联手展开反击——一位中年法师双手向地面虚按,口中急念咒语,召来一道从附近瑞福腾河中引出的粗壮水柱,如同一条翻腾的水龙般撞向最近的一顶燃烧的粮帐,水和火接触时发出刺耳的嘶嘶声,大量的白色蒸汽冲天而起。另一位年轻法师则双手连挥,唤出一阵猛烈的狂风,将火焰和浓烟反方向吹向敢死队的方向,逼得他们不得不后退躲避自己点燃的烈火。与此同时,越来越多的起义军士兵提着武器从各个方向涌来——有人张弓搭箭,将密集的箭雨倾泻向夜袭队所在的那片区域;有人持盾举矛,从正面压了过来。


「撤——!」埃德蒙当机立断,下达了撤退命令。这道命令来得恰是时候——如果再晚片刻,那些从正面压来的起义军士兵就会封死他们的退路,将他们困在囤粮区和营区之间的这片空地上。


夜袭队开始沿着来路向城墙方向全速撤退。但此时的起义军已经被彻底激怒,追兵如潮水般从各个方向涌来,箭矢在夜色中交织成一片密集的弹幕。撤退的路上,不断有人被追兵赶上,惨叫着倒在泥泞的田野中;有人被箭矢射中后背,扑倒在撤退的路上,再也没有爬起来。埃德蒙在几名亲兵的掩护下且战且退,他的魔力已经消耗了大半,无法再维持覆盖全队的幻惑法术,只能在自己和身边几人身上施加简单的视觉扭曲,勉强避开追兵最密集的方向。


当第一批撤回的幸存者满身焦痕和血迹从东南角的暗门中跌跌撞撞地涌入城内时,城墙上的接应人员立刻开始清点人数。数字很快就送到了等候在内城塔楼中的塞德里克公爵面前——三百人出城,活着回来的大约只有一百出头,还有二十多人身上带着轻重不一的伤。但回报的消息让塞德里克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一些——囤粮区至少有两排大型粮帐和若干小型储备帐被彻底烧毁,火势曾一度蔓延到第三排粮帐的边缘,虽然被起义军的法师及时扑灭,但火场范围的损失已经相当可观。


塞德里克站在塔楼的窗边,望着远方那一片依然在燃烧、但已经开始被扑灭的火光,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把阵亡者的名单统计出来,抚恤金从公爵府库中拨出,如数发给他们家人。活着回来的——每人赏五枚银币,记一功。埃德蒙大师辛苦了,请他回来后好生休息。」


第二天清晨,柳滩庇护所外的空地上一片忙碌。从中转仓调拨的八十辆重型马车已经装载完毕,在晨光中列队等待出发。每辆马车上都堆满了鼓鼓囊囊的麻袋——共计三百吨面粉和二十吨干饼,将八十辆马车装得满满当当。车队前后各有二十名铁砧佣兵护卫,队伍中部混编了十名圣骑士。随行的除了驾车的民夫和押运人员之外,还有六名修女——莉莉安带领五名准修女随行。她们将随车队一起前往起义军前线大营,在攻城期间开设临时救治点,为起义军士兵提供战场救治。


当第一缕阳光越过地平线洒在车队上时,艾丽茜娅翻身上马,将百合十字杖挂在马鞍侧边的挂环上,环视了一圈整装待发的队伍:「出发。目标——起义军前线大营。」


车队沿着土路向东行进,速度不算快——重型马车满载时一天最多能走三十到四十公里,到起义军前线大营大约要走三到四天的路程。车轮在泥土路上压出深深的车辙,马匹呼出的白气在清晨的冷空气中化成一团团的雾气。艾丽茜娅骑马走在队伍的中段,目光偶尔扫过道路两侧那些正在返青的田野,心中却在默默估算着时间和距离。走了一个上午,路上除了偶尔遇到的几个背着柴薪的樵夫和牵着瘦牛的农人之外,倒也没有遇到什么异常。中午时分,车队在一处路边的树荫下停下来歇息,给马匹喂水,人也掏出干粮就着水壶简单对付一顿。


就在车队准备重新上路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后方传来。一个满身尘土的起义军斥候策马狂奔而来,当他看到那支长长的运粮队时,仿佛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勒停马匹,翻身跳下,脚步略显踉跄地跑向车队前方,声音带着长途奔驰后的沙哑:「敢问美神教会的圣女大人可在队中?前线有紧急军情!」


艾丽茜娅从马车上站起身,分开人群走到那斥候面前:「妾身就是。出什么事了?」


那斥候单膝跪地,语速极快地说:「圣女大人——昨夜瑞福腾城内的公爵军突袭了我军后方的囤粮区。他们从东南角的暗门潜出,用油罐和火把烧毁了大量粮帐,虽然我军及时扑救,但囤粮至少损失了三分之一!将军已经回到大营,派我沿途传信,请圣女大人务必加快运粮速度!」


周围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铁砧佣兵们面面相觑,修女们低声惊呼——军粮被烧的消息意味着什么,每个人都很清楚。艾丽茜娅的目光越过那斥候的头顶,望向东方那条在午后阳光下延伸向远方的土路。她的目光沉静而专注,沉默了片刻,仿佛在脑中快速评估着路程、时间和马力。


「传令下去——原地休息一炷香,人和马都喝水进食。一炷香之后,连夜赶路,不再宿营。所有押运人员轮流替换,马匹换着拉车,不许停歇。」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派人快马加鞭先赶去起义军大营传话——就说粮食正在路上,两天之内必到,让他们再撑一撑。」


当这个命令传达下去时,正在喝水休息的押运员们虽然面露疲惫之色,却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铁砧佣兵们默默地检查着马匹的蹄铁和肚带,圣骑士们将干粮和水袋重新挂回鞍边,修女们将药箱绑紧在车厢上。一炷香之后,十五辆重型马车在午后的阳光下重新启动,车轮滚滚向前,沿着那条向东延伸的土路加速行进。扬起的尘土在午后阳光下如同一道黄色的飘带,在田野间蜿蜒向前。


夜幕降临时,起义军前线大营的中军帐中,气氛沉闷得如同凝固了一般。乌里克坐在那张粗糙的木桌后,听完了部下对昨夜火损的详细汇报。烧焦的粮袋残骸还在囤粮区边缘堆着,空气中依然弥漫着一股焦糊味。火势被扑灭后清点出来的结果是:损失了大约三成存粮。加上原本就仅剩的军粮,即使严格控制口粮,也只够再撑三天左右了。他伸手拿起桌上的一只粗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水,依然没有说话。过了许久,才抬起头来,声音平稳地问了一句:「圣女那边的运粮队,有消息了吗?」


克劳斯立刻回答:「传信的斥候午后已经回报过了。圣女在得知夜袭的消息后,下令车队日夜兼程赶路,预计两天内能到。」


「两天……」乌里克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将士们这两天的口粮还能撑得住,等那批军粮一到——」他顿了顿,抬起头来,目光扫过帐内诸人的面孔,「就可以发起总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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