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翌日清晨,乌里克带着克劳斯和五名亲兵,策马沿着土路向柳滩方向飞驰而去。
一路上,他的眉头紧锁,缰绳在手中握得死紧。春季的薄雾笼罩在田野之上,将远方的景物都染上了一层朦胧的灰色,视野受限得厉害。湿冷的晨风拂过脸颊,带来泥土解冻后特有的气息,但他毫无心思去感受这些。他的脑中反复盘算着即将到来的对话——存粮还能撑七天;瑞福腾城的城墙依然坚固;城墙上那层由公爵重金聘请的法师团加持的结界至今未能找到破解之法;三十万人的性命悬于一线,而那个掌握着中转仓钥匙的女人,就等在柳滩的那片高地上。
他们沿着一道矮丘的坡底行进,道路两侧是杂乱生长的灌木和枯苇,视野极其受限。乌里克走这条路已经很多次了,对地形早已了然于胸,但今天不知为何,空气中的那股安静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让他浑身都不自在。
「停。」
乌里克突然勒停马匹,举起右手。队伍停了下来。克劳斯策马靠近,低声问道:「将军?」
「太安静了。」乌里克的目光扫过前方那段被两侧土坡夹峙的低洼路段,声音低沉,「这段路平时应该有鸟叫。今天没有。」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一支箭矢从左侧土坡的灌木丛中呼啸而出,擦着他的耳畔掠过,钉在了他身后一名亲兵的肩膀上——那亲兵闷哼一声,翻身落马。紧接着,七八条人影从两侧的灌木丛中猛地冲出,挥舞着刀剑和短弓,直扑向队伍中央的乌里克。他们的装束杂乱,没有统一的标识,脸上蒙着破布,出手却异常凶狠凌厉——那是训练有素的杀手的风格,绝非散兵游勇或流寇所能及。
「有刺客——结阵!」乌里克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剑,翻身下马,用马匹的身体作为掩体,格开了迎面劈来的一刀。金属碰撞声在晨雾中爆发开来,惊得马匹嘶鸣不已。克劳斯也同时拔剑加入战局,一脚踹翻了离他最近的刺客,反手一剑架住了从侧面袭来的刀刃,火花在晨雾中迸射而出。那五名亲兵虽然挂了彩,但都是随乌里克出生入死多年的老兵,很快就稳住了阵脚,将刺客与乌里克之间隔开了一道防线。
刺客们见突袭不成,攻势愈发凶猛。领头的刺客身材高大,一柄宽刃剑使得虎虎生风,接连逼退了两名亲兵,径直杀向乌里克。乌里克迎上前去,两剑相交,迸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斗了不到十回合,乌里克抓住了对方一个换气的破绽,一剑横削,划破了那领头刺客的前臂——鲜血立刻洇湿了他的袖管。领头刺客闷哼一声,后退两步,目光在乌里克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猛地转身,发出一声短促的唿哨——那是撤退的信号。剩下的刺客立刻放弃了缠斗,如潮水般退入晨雾之中,只留下地上两具被亲兵砍倒的尸体和几摊正在缓缓洇入泥土中的血迹。
克劳斯快步走到那两具尸体旁,蹲下身,扯开其中一具尸体脸上的破布。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颧骨很高,皮肤粗糙,满是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看起来不像临时雇来的亡命徒,更像是在军中待过多年的人。他又翻检了尸体的衣物和装备——没有携带任何能够表明身份的物件,武器也是没有任何标识的普通铁匠货。
「清理得很干净。」克劳斯站起身,「没有纹身,没有标识,武器也是最常见的款式。但从他们的身手来看,绝不是普通的流寇——至少有三个人有军伍背景,而且配合默契。这是有人精心策划的伏击。」
乌里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他的左上臂外侧被一柄短刃划开了一道口子,不算太深,但鲜血已经洇湿了半截袖管,正顺着指尖一滴一滴地落在泥土中,在灰黄色的路面上洇开几朵暗红色的印记。
「先包扎。」克劳斯快步走过来。乌里克却摆了摆手:「不碍事,皮外伤。」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刺客们消失的那片晨雾,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道,「他们不是来杀我的。如果他们真的是专业的刺客,应该在箭上淬毒,或者在我与领头的交手时,安排一个弓手在暗处放冷箭。他们没有这么做。他们只是划破了我的手臂,然后就撤了。」
克劳斯的脸色微微一沉:「这是警告。有人不想让您抵达柳滩。但问题是谁——公爵的人?不像。如果公爵真的发现了您的行踪,他应该派大队人马直接围杀,而不是派几个刺客来划一刀就走。」
「对,不是公爵。」乌里克的目光在晨雾中微微眯起,「是第三方的人。有人想让我今天见不到那位圣女,或者至少让我带着伤去见——让我在心烦意乱的状态下做出一些冲动的决定。帝国方面的人有可能,某个不想看到瑞福腾局势平定的邻居也有可能。都有可能。」
他接过克劳斯递来的布条,在伤口上用力缠绕了几圈,扎紧,然后翻身上马,动作没有任何迟疑:「走,去柳滩。既然有人不想让我见到她,那我偏要去见。」
接下来的路程没有再出意外。当柳滩庇护所的木栅栏出现在晨雾中时,太阳已经升到了两竿高的位置,但那层薄雾依然没有完全散去,将整片高地笼罩在一种朦胧的灰色调之中。护卫在门口的哨兵远远就认出了乌里克的面孔和他手臂上那道渗血的绷带——几个佣兵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拦他,也没有让他解下武器,直接打开栅栏门放了他进去。
艾丽茜娅在庇护所的简易诊所中见到乌里克时,他正坐在一张木凳上,任由一名准修女解开他手臂上那条被血浸透的布条,清洗伤口,重新上药包扎。那道伤口大约有一指长,边缘整齐,虽然不算深,但流了不少血,将他半边袖子都染成了暗红色。他坐在那里,脊背依然挺直,脸色因为失血而微微泛白,但神情沉稳,看不出多少痛苦或焦躁。他看到艾丽茜娅走进来,抬起头,目光与她对视了一瞬,然后开口,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我在路上遇到了刺客。七八个人,训练有素。领头那人格斗术相当扎实,但他没有下死手——他只是划破了我的手臂,然后就带着人撤了。」
艾丽茜娅在他对面的另一张木凳上坐下:「将军认为是谁派来的?」
「不是公爵。如果是公爵的人,不会只派七八个人来,也不会在得手后轻易撤退。这更像是第三方势力——也许是不想看到瑞福腾局势快速平定的人。帝国中央,或者某位邻境的公爵。」乌里克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条正在被重新包扎的手臂,「无论他们是谁,目的都是一样的:阻止我今天见到你。」
艾丽茜娅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摆了一下:「那将军还是来了。」
「对。我来了。」他抬起头,直视着她的双眼,「我今天来,是想再求你一次。」
他没有用「借」,用的是「求」。一个统领三十万起义军的统帅,在一个十八岁的少女面前,用了一个「求」字。他说这句话时,没有低头,没有回避目光,但那个字的分量,在诊所内狭窄的空间中,清晰得如同水滴落在石板上的声音。
「我的存粮还能撑七天。七天后,如果瑞福腾城还攻不下来,我的军队就只能杀马充饥了。到那时候,不用公爵出击,我自己就会溃散。我本人可以带着亲兵突围,回到乡野里继续打游击。但那三十万跟着我起义的人——那些农民,那些女人和孩子——会变成公爵随意杀戮的猎物。」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出了他准备了整整一路的那句话:「我不要种子粮。我要军粮——够三万人吃十天的口粮。只要十天,我保证攻下瑞福腾城。城破之后,公爵府的粮仓全部归你。我可以立下字据,双倍奉还。」
艾丽茜娅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乌里克手臂上那条新换好的绷带,沉默了良久,然后开口:「将军打算怎么攻下瑞福腾城?」
乌里克深吸一口气,将自己思考了许久的那套方案铺开来说了出来:「强攻。瑞福腾城的城墙是花岗岩砌成的,高十五米以上,护城河宽十余米。城上有公爵的法师团在加持结界——据我目前掌握的情报,公爵府雇佣的法师团大约有五十人,其中四到五位是大师级法师,其余也都是正经魔法学院的毕业生。相比之下,我军只有十几个野法师,无论数量还是质量都无法与之抗衡。正常情况下,攻城的一方想要攻破这样一座城池,付出的代价通常要达到守军的三倍以上。但我没有那个资本去打一场消耗战——我只能用血换血。」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但不带任何动摇:「我的计划是:集中兵力猛攻城墙的一个点,用云梯和攻城槌一波接一波地持续冲击。第一批登城的人,生还的希望不足三成。我需要至少六千人——而不是三五千——去填那座城墙。」
「六千人填进去,第二批人才能踩着他们的尸体登上城头。只要在城墙上打开一个缺口,后续的兵力就可以从这个缺口源源不断地涌入,近身肉搏的交换比可以降到一比一。瑞福腾城内的五千亲兵,精锐程度与我的老兵相当,但城内还有三万民兵——那些民兵没有经过正规训练,一旦城破,他们不会死战。只要打穿城墙,这场仗就赢了。」
他抬起头,看着艾丽茜娅的眼睛:「六千人——这是我能接受的最小代价。如果一切顺利,或许能控制在五千左右。但如果运气不好,可能要填进去八千甚至一万人。不管死多少人,我都会攻下那座城。」
艾丽茜娅看着他。在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她看到了一种近乎决绝的神情——这个男人不是在赌,他是真的做好了付出那几千条性命的觉悟。他相信这是唯一的路,他已经准备好走下去了。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乌里克开始怀疑自己的请求是否已经被无声地拒绝了。然后她开口了:「我可以给你十天的军粮。」
乌里克的目光猛地一亮,但他没有急着道谢,因为他知道她还有后文。
「但我有一个条件。不是公爵府的粮仓,也不是银矿的收益。城破之后,你要管住你的部下——不许抢劫,不许奸淫,不许滥杀俘虏。瑞福腾城内的平民,无论他们之前是否支持过公爵,都必须得到保护。投降的公爵军士兵,必须得到战俘应有的待遇,不得报复性屠杀。」
她顿了顿,补上了最后一句:「如果你能做到这一点——我不仅给你这十天的军粮,我还会派出修女,在你攻城时为你的士兵提供战场救治。」
乌里克看着她。在那一瞬间,他的目光中闪过极其复杂的神色——有感激,有惊讶,有某种接近敬佩的东西。他站起身来,向艾丽茜娅深深地鞠了一躬。那是一个九十度的鞠躬,没有一丝敷衍,脊背完全放平,如同在向他最尊敬的上级行礼。
「我以起义军统领的名义向你保证——城破之后,若有部下违反你定下的规矩,我亲手处置他,绝不姑息。」
他直起身来,望着她的眼睛,郑重地补了一句:「你救了三十万人的命——不只是我的士兵,还有那些在瑞福腾城里等待着未知命运的平民。这份恩情,我乌里克记下了。将来若有机会,我一定还。」
那天傍晚,乌里克带着重新包扎好的伤口,以及一份足以支撑他打完这场围城战的承诺,沿着土路策马返回了起义军的大营。夕阳将整片田野染成了一片深沉的橘红色,他骑在马背上的脊背挺得笔直,那道在暮色中渐渐远去的剪影,仿佛比来时多了一份沉稳的力量。
而在瑞福腾城中心那座灯火稀疏的内城堡垒中,塞德里克·瑞福腾正坐在议事厅的主位上。一张宽大的橡木圆桌横在厅中,桌面上摊着一张瑞福腾城的城防图。圆桌周围坐着四个穿着各色长袍的身影——那是公爵府法师团的代表。
为首的法师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袍,袍角绣着繁复的银线符文。他叫奥德里奇,是帝都魔法学院毕业的正式法师,专精变换系魔法——结界术、魔力塑形、将魔力转化为实体屏障或武器都在此列,在法师团中资历最深,威望最高。他左手边坐着一个中年妇人,穿着一身暗红色的皮袍,面容瘦削,目光锐利。她是伊格琳娜,冬堡魔法学院出身,专精毁灭系魔法,是法师团中进攻性法术最强的施法者。右手边是一个留着山羊胡的干瘦男子,身着灰绿色长袍,指尖一直轻轻敲打着桌面。他是埃德蒙,擅长的领域是幻惑系魔法,在战场上负责制造幻象和扰乱敌军判断。末席坐着一个神态沉稳的中年男子,穿着一件素净的棕色长袍,是奥德里奇的首席弟子,也是法师团的后勤协调人。
塞德里克的双手交叠搁在那张城防图上,他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被围困多日后特有的压抑:「城中尚有三万民兵可征召。虽然他们对阵作战不行,但若用来佯攻和放火,还是能派上用场的。我打算组织一次夜袭——精选三百名可靠的士兵,由诸位法师以幻惑魔法掩护,潜出城去,突袭起义军后方的粮草囤积点。如果能烧掉他们的粮草,围城之困自然瓦解。」
一番话说完,议事厅中安静了片刻。奥德里奇大师与其他三位法师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缓缓开口:「公爵大人,您的思路在方向上是对的。但草民必须坦率地告诉您——起义军的营地虽然简陋,但警戒并不松懈。而且他们军中也有施法者,虽然人数和造诣都无法与我等相比,但要侦破幻惑魔法制造的伪装,还是有可能的。如果夜袭队在接近目标前被提前发现——这三百人,恐怕回不来几个。」
塞德里克的手掌在桌面上轻轻一拍:「但如果不去试——难道就坐在这里等那些暴民造好云梯和攻城槌,一窝蜂地涌上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声调又压了下来,语气中带着近乎逼迫的恳切,「我需要这场夜袭。不一定非要烧光他们的粮草——哪怕只是在他们的营地里制造一场混乱,让他们觉得后方不稳,也能延迟他们的总攻时间,为我们争取更多的喘息之机。」
奥德里奇捻着念珠,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缓缓地点了点头:「草民可以试一试。但草民请求公爵大人做好心理准备——这次夜袭的胜算,不会太高。」
「尽力就好。」塞德里克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近乎疲惫的松弛,靠回那张宽阔的椅背里,「只要能让那些暴民知道,这座城不是那么好啃的——我就满足了。」
议事厅内的烛火随着夜风轻轻晃动了几下,仿佛连这摇曳的微光,都在为这座围城之中酝酿的每一个决策而微微不安。而在城墙之外,起义军大营的篝火依然星星点点地亮着,如同散落在田野上的沉默星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