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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滩庇护所建立后的第十五天,瑞福腾城依然被围困着。
站在城墙上向外望去,视野所及之处全是起义军的营寨——密密麻麻的帐篷从城墙下方约莫五公里处开始,一直延伸到天际线的尽头。虽然那些帐篷大多破旧,许多甚至只是用树枝和防水布搭成的简易棚子,但那连绵不绝的规模本身,就是一种足以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城内的气氛远比城墙上的景象更加沉重。自去年十二月底起义军主力抵达瑞福腾城下并完成合围以来,这座城市已经被围困了整整三个多、近四个月了。街道上行人稀少,商铺大多紧闭门户,偶尔能看到几个裹着厚实旧衣的市民低着头匆匆走过,怀中揣着用最后几枚铜币换来的黑麦面包——那面包粗糙得割嗓子,但已经是城内目前最稳定的食物来源了。公爵府的粮仓确实存粮充足,足够全城人吃上两年,但那些粮食只供公爵的亲兵和府邸使用,极少向市民发放。城内的粮价早已涨到了一个令人咋舌的地步。一块黑麦面包的价格已经足够让一个普通工匠辛苦一整天。
而在这一切的中心——瑞福腾城中央的内城堡垒中,塞德里克·瑞福腾正坐在他那间铺着熊皮的书房里,脸色阴沉地翻看着桌上那几封刚刚收到的回函。
距离他派出使者的那一天,已经过去了将近三个月。那些使者带着他的亲笔信,分头奔赴各地求援。如今,回信终于陆续抵达了——但带来的却几乎都是坏消息。
最早送达的回函来自帝国北境与其北部边境接壤的温特亨公爵。那位以沉默寡言著称的老公爵在信中措辞温和而克制,先是表达了对「瑞福腾公爵领目前所面临之困难」的理解与同情,然后话锋一转,提到自己的领地「近年来连年遭遇雪灾,牲畜大量死亡,百姓困苦,实在无力抽调大量兵力远赴他境作战」,最后表示「愿提供少量物资援助——五百公斤干肉和三百公斤奶酪,即日便可装车发出。兵力方面,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还望贤弟海涵。」
那五百公斤干肉和三百公斤奶酪,对于一个坐拥北境最大畜牧领地的公爵来说,简直是一种羞辱性的施舍。塞德里克读完那封信时,将信纸狠狠地揉成一团,砸在了墙上。
第二封回函来自帝国北境与其西部边境接壤的佛克斯公爵。那位公爵的回信更加简短,措辞也更加冷淡——他先是恭维了一番美神教会在银月湖另一侧建立的庇护所,然后以「领地内部事务繁忙,兵力紧张」为由,明确拒绝了出兵请求,最后甚至附了一句:「贤弟若有难处,不妨向美神教会的圣女求助。据我所知,那位圣女阁下最近在柳滩一带甚是活跃,或可为贤弟分忧。」
塞德里克读完那封信时,气得将信纸连着信封一起丢进了壁炉里。
第三封回函来自帝国中部的丁赫尔公爵,是唯一一封看似较为积极、内容中包含了实质性承诺的回信。丁赫尔公爵在信中表示「瑞福腾公爵领之稳定关乎帝国北境全局」,他已经下令征调五千兵力,并命其先行官率领一千轻骑「即日出发,驰援瑞福腾城」。然而,接下来的文字却让塞德里克的心凉了半截:这支军队需要翻越横断山脉,走帝国南北驿道北上,全长超过三百公里,「预计至少需要四十天才能抵达瑞福腾城下」。
四十天——等到这支军队抵达时,他的城还在不在都是一个未知数。他能不能在四十天内守住瑞福腾城,他心里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第四封回函来自那位根本不与瑞福腾公爵领接壤的布鲁玛公爵,信中充满了外交辞令和客套的废话,绕了一大圈后归结为三个字——「帮不了」。
第五封,也就是最后一封回函,来自帝国皇帝陛下直属的御前办公厅。那是一封装帧精美、盖着帝国双头鹰印章的信函。但塞德里克拆开它时,连读完的耐心都几乎耗尽了——皇帝陛下在信中表示了对瑞福腾公爵领局势的关切与忧虑,「对暴民聚众作乱之行为予以强烈谴责」,同时敦促塞德里克公爵「坚守待援,朕已责成北境总督府与相邻各公爵领统筹协调,共商平乱之策」。信中没有任何关于出兵或物资援助的实质性承诺,只是一堆措辞漂亮的空话,如同一张画在纸上的大饼,塞德里克连把它丢进壁炉的力气都懒得花了。
五封回函,曾经寄予厚望的五路求援,如今全都变成了飘在水面上的泡沫。塞德里克独自站在书房中央,望着窗外那座被起义军重重围困的城市,沉默了很久。
「那些暴民……他们的粮食撑不了几天了。」他低声自语,仿佛在说服自己,「只要守住这七天……只要七天……他们就会像退潮一样自己溃散……我能守住。我一定能守住。」
他转过身,对站在书桌前的亲兵队长说道:「传令下去——从今天开始,城墙上所有哨兵加倍,夜间的巡逻密度增加到每半个时辰一次。城门除了信使之外,任何人不得进出。所有能用的投石机和弩炮全部检查一遍,弹药备足。再把那几位法师先生请到议事厅来——我有要事与他们商议。」
亲兵队长领命而去。塞德里克重新转过身,望向窗外那座在暮色中沉默耸立的城市。他的目光中没有绝望,只有一种在绝境中被逼到墙角的人才会有的、孤注一掷的凶狠。
而在城外起义军的中军大帐中,乌里克正面色凝重地听完了克劳斯的汇报。
「存粮最多还能撑七天。」克劳斯的声音很低沉,说出这句话时,他握笔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再过七天,如果还攻不下瑞福腾城,我们就只能杀马了。」
乌里克沉默地坐在那张粗糙的木桌后面。桌上摊着一张瑞福腾城的城防图——他已经盯着那张图看了整整一个上午了,试图在这座号称北境最坚固的城池的防御体系中找到一条可以撕开的口子。但瑞福腾城的城墙是用坚硬的花岗岩砌成的,高度超过十五米,厚度足以让两辆马车并排行驶。城墙四角设有高大的箭塔,每个箭塔上都有多层射击位。护城河宽达十余米。而公爵府重金聘请的那些法师,更是让攻城的难度又提高了一层——只要他们在城墙上张开结界,投石机的命中率就会大打折扣。
城外的军队至少还有出城野战的能力,他的士兵中有不少是帝国军团的老兵。但攻城——尤其是攻打瑞福腾城这种级别的要塞——实在太难了。他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望着帐外那片在暮色中逐渐暗淡下来的天空,沉默了很久,缓缓开口:「克劳斯——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亲自去求她,你觉得她会愿意见我吗?」
克劳斯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他说的是谁。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帐门口的位置,侧着身,仿佛在斟酌自己的措辞和表情是否足以掩盖心底的内容:「……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就算她愿意见你,也不代表她愿意改变自己中立的态度。圣女阁下让我们看到的立场是:她援助的是平民,不是交战的任何一方。」
「我知道。但她的粮食——边境的中转仓里还有至少三千吨的储备。只要她愿意松口,哪怕只是借给我们一批应急的口粮,撑到城破就还……」
「你觉得她会相信你还得了吗?」克劳斯的声音很轻,却如同一根针扎进了乌里克的胸口。
乌里克沉默了。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了一句:「……就算只有一丝希望,我也得去试。明天一早,备马,我要再去一趟柳滩。」
夜幕降临,瑞福腾城内外同时陷入了一种压抑的寂静。城墙上,哨兵们紧握着火把,在寒风中来回巡视着;城下数里之外,起义军的营寨中篝火星星点点,如同散落在大地上的星辰。而在起义军营寨后方的一顶帐篷中,一个穿着灰色旧斗篷的身影正蹲在一堆篝火旁,用一根树枝拨动着余烬。她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只映着火光微微闪烁的狡黠眼睛。一个身穿起义军士兵服色的年轻男子悄悄走近,在她身边蹲下,借着添柴的动作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乌里克将军明天一早要去柳滩。他打算亲自向那个女人求援。」
灰色斗篷下的那只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嘴角浮现出一抹极淡的弧度,从喉咙里发出一个沙哑而低沉的女声:「知道了。按计划行事。」
年轻男子点了点头,起身离开,消失在夜色中。帐篷外,篝火在夜风中跳跃着,将那个灰色斗篷的身影投映在帐篷布上,如同一团模糊而幽暗的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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