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饵与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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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砧佣兵团的团长是一个叫哈特曼的中年佣兵,身材魁梧,一头灰白色的短发剪得极短,左耳缺了半截耳廓,那是在某次混战中被流矢削掉的。他在北境各个佣兵团中混了将近二十年,经验老到,什么场面都见过。他走进艾丽茜娅的临时办公室时,一眼就看到了桌上那张刚化为灰烬的纸条残留的黑色粉末,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安静地站在桌前等待指示。


艾丽茜娅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哈特曼团长,妾身刚刚收到消息,有人打算在近几天内截击下一批运往柳滩的粮车。妾身不知道具体的时间和地点,但大概不会超过五天,而且很可能会选在车队经过丘陵地带的路段下手。妾身需要你帮忙演一出戏。」


哈特曼的眉头微微一动,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圣女大人想要我们怎么演?」


「正常发车,正常押运,正常走那条被盯上的路线。但在车队出发之前,妾身需要你做两件事。」艾丽茜娅伸出手指,在桌面上简单画了一个示意图,「第一,将押运队伍分成明暗两队——明面上,按每天补给的常规规模安排,让埋伏的人觉得『这就是全部了』。暗地里,多派一队精锐,提前出发,在车队必经之路上最可能设伏的路段附近预先埋伏。第二,车队装载的货物——最上面两层放真粮袋,下面的全部换成沙袋。如果有人来劫,打起来的时候,他们搬走的、烧掉的,都是沙子。」


哈特曼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嘴角咧开一道带着欣赏意味的弧度:「圣女大人——您以前带过兵?」


「没有。妾身只带过修女。」


「那您天生就是干这行的料。」哈特曼伸手摸了摸自己缺了半截的左耳,「我这就去安排。伪装成流寇的劫匪通常不会打持久战,他们求的是快进快出。只要我们顶住第一波冲击,暗队从侧翼包抄过来,那些劫匪就会发现自己不是猎人,而是猎物。」


他转身准备离开,又在门口停了下来,偏过头问了一句:「圣女大人——如果抓到活口,您打算怎么处置?」


艾丽茜娅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平静地回答:「送到柳滩去。妾身要让他们当面告诉向难民们坦白,是谁派他们来的。」


哈特曼没有再多问,点了点头,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两天后,一支由八辆重型马车组成的运粮队从边境中转仓出发,沿着土路向东行进。每辆马车上都堆满了鼓鼓囊囊的麻袋,从外面看去,沉甸甸的,压得车辙深深陷进泥土中。押运队伍由十名铁砧佣兵和四名圣骑士组成,规模不大不小,看起来很符合一次常规补给的配置。队伍沿着丘陵地带的道路缓缓前进,马蹄踏在泥土路上扬起淡淡的尘土,车夫的吆喝声和马匹的响鼻声在寂静的旷野中传出很远。车队在午后来到了一段道路两侧都是茂密灌木丛的路段——这里是一段长约两公里的狭长地带,道路两侧的土坡上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和带刺的灌木丛,视野受限,正是伏击的理想场所。


当车队完全进入那段路段后,一声尖锐的唿哨声突然从左侧的山坡上响起。紧接着,两侧的灌木丛中猛地冲出数十条人影,挥舞着刀剑和农叉,发出嘈杂的喊杀声,向着车队围拢过来。那些人的装扮各有不同——有的穿着破旧的皮甲,有的只穿着粗布衣;有的蒙着面,有的则毫无遮挡。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人手中举着简易的火把,显然是冲着焚烧粮食来的。


然而,就在那些劫匪冲到距离车队大约只有二十米时,一声沉稳的命令从车队中央响起:「结阵——!」


那十名铁砧佣兵几乎在同一时刻放下了手中的缰绳和长矛。他们训练有素地迅速将八辆马车围成一个半圆形的防御阵型,将车队的中央空地保护起来。四名圣骑士则翻身下马,拔出佩剑和战锤,在阵线的最前方站定。劫匪的第一波冲击撞上了那道防线,发出金属碰撞的刺耳声响。一个冲在最前面的劫匪挥刀砍向一名圣骑士,那圣骑士不闪不避,只是微微侧身,用左臂的臂甲格开刀锋,右手握着的战锤同时抡出,正中那劫匪的胸口——那劫匪连惨叫都没能发出,整个人便倒飞出去,撞在身后同伴的身上,滚作一团。


但劫匪的人数确实不少——大约有四五十人,是押运队伍的三倍还多。他们虽然装备简陋,但胜在人多势众,不断从两侧涌上来,试图绕过防线,将火把投向那些堆满麻袋的马车。几个火把越过了防线,落在了其中一辆马车的麻袋上,火焰迅速舔舐着麻袋的表面,燃烧起来。但那燃烧的麻袋并没有发出谷物被烧焦时特有的噼啪声,也没有散发出粮食燃烧的焦糊味——那层被烧穿的麻袋皮下,露出的不是金黄色的谷粒,而是灰扑扑的沙子。那些沙子从破口处缓缓流淌出来,在阳光下泛着干燥而沉闷的光泽。


就在劫匪们意识到不对劲的瞬间,一声更加响亮的唿哨声从他们后方的山坡上响起——那是哈特曼的信号。铁砧佣兵团的暗队,从劫匪后方的灌木丛中杀出。那支暗队人数并不多,只有二十人,但个个都是精锐中的精锐。他们从劫匪的后方猛冲下来,如同切入一块黄油的烧红的铁刃一般,瞬间将劫匪的阵型撕开了一道口子。劫匪们完全没有预料到后方会有伏兵,阵型在一瞬间便溃散了。有人试图抵抗,但铁砧佣兵团的精锐们显然在战斗经验上远远碾压这些临时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他们三人一组,相互配合,一个小队便如同一个精密的战斗单元,将劫匪分割成小块逐一击溃。不到一刻钟的功夫,战斗就结束了。山坡上和道路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劫匪的尸体,还有大约二十人被迫丢下武器,双手抱头蹲在地上。


哈特曼拎着一柄沾血的阔剑,踩着满地的沙粒,走到一个被按在地上的劫匪头目面前,蹲下身子,用剑尖挑起他的下巴:「嘿,哥们儿,谁派你们来的?」


那头目咬着牙,偏过头去不说话。哈特曼也不急,慢悠悠地从腰间解下一根烟卷叼在嘴里,就着旁边还在燃烧的麻袋残骸点燃了烟卷,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你不说,也无所谓。反正我们圣女大人自有办法让你开口。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她问话的方式,跟我这种粗人不太一样。我最多砍你一只手。她嘛……她能让你自己把肠子掏出来给她看,还觉得这是自己应该做的。你确定要试试?」那头目的脸色微微发白,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微,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灰鼠帮。有人出了高价……让我们来烧粮车……具体是谁出的价,我们也不知道,中间人接的单……」


哈特曼吸了一口烟,缓缓点了点头。他站起身来,对旁边的铁砧佣兵摆了摆手:「把活的都绑起来,押回柳滩。死的就地挖坑埋了。别让野狗拖得到处都是。」那一夜,柳滩庇护所的木栅栏外,多了一排被绑着手脚、坐在泥地上垂头丧气的俘虏。铁砧佣兵团以极小的代价化解了这场针对补给线的行动,己方只有三人轻伤,无人阵亡,而劫匪一方被斩杀十余人,俘虏二十余人。那一袋袋被烧破的沙袋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泽,堆在庇护所的角落,仿佛是在无声地嘲讽着那些试图动手的人。


艾丽茜娅没有连夜审问那些俘虏。她只是站在栅栏门内,借着月光望了一眼那些垂头丧气的身影,然后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木屋。


「让他们先坐一夜冷板凳。明天一早,妾身再慢慢问他们。顺便让人把那些烧破的沙袋收好——妾身要把它们送回维纳斯去,送一对到公爵府上。」她顿了顿,偏过头,目光中带着一丝促狭的光芒,「送到公爵府上,附上一张纸条,就写:『听闻公爵大人关心柳滩庇护所的存粮情况,特此奉上本次运粮的样品一袋,供公爵大人检验品质。』」


赛琳站在月光下,望着他们圣女大人嘴角那一抹促狭的弧度,也不由得弯起了嘴角:「是。这封信,我一定让人写得端端正正,盖好百合花印章再送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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